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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章 六十四 決裂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六十四 決裂篇

為等寧盛元,朱英英不惜漏夜枯坐院中,借賞月為名,頂著寒風,瞟著二門,時刻聽著大門響動。

連續堅持到第八天晚上,她才將散發酒味的寧盛元等了回來。

剛聽見推開大門的聲響,她便飛快起身,疾步穿過院子,徑直奔向二門,反手將二門帶嚴。

堂屋盡黑,瞬間將她與寧盛元包裹在墨一般的寂靜裡

“這些天,你都在幹甚麼?”她輕聲問,儘可能照顧著寧盛元的情緒,極力壓抑自己的怒火與委屈,一步步走向他。

黑暗無邊無際,卻依舊擋不住窗外朦朧的月色滲入窗欞,照亮他那沉默的輪廓。

寧盛元背對著她,正在關門。聽見她的聲音,他動作凝滯,立在門旁沒動。半晌,才緩緩地將門閂落下。

“這麼晚,你怎麼還沒睡?”他依舊背對著她。那門閂分明早已扣牢,可他的手仍在上面無意識地摩挲。

“我在等你。”朱英英慢慢走到他身側,固執地揚起下巴,望向他的側臉。他急忙別過頭,順勢轉身躲開,避開了目光交匯。

如此直白的躲閃,直擊朱英英柔軟的內心,她怎能不感覺痛?心一痛,鼻尖泛酸,眼底的熱意便跟著湧來。

“盛元,”望著他的背影,她終是不忍動怒,輕聲喚他,“我明白你落榜後的痛苦,也理解你這些天的所作所為。可你……能不能轉身看看我?我是你的英英啊。”

憤怒終究抵不過心中軟弱的情意,話音未落,她沒忍住地哭出聲,淚水無情翻湧,滾燙地流了滿臉。

“英英。”寧盛元終於轉過身來。見她梨花帶雨,他一步上前,將她用力擁進了懷中。

那熟悉的體溫和氣息包裹的感覺,讓朱英英彷彿再回從前那親密無間的日子。她本能地伸出手,圈住他的腰:“盛元,盛元。”一遍遍哭著喊他名字,將淚水灑在他胸前。

寧盛元沒有應聲,只是以更重的力道緊緊擁著她。

“對不起,對不起,對不起。”他重複著道歉,除此之外,再無他言。

朱英英不懂他這“對不起”中包含了哪些歉意,她鬆開他,喃喃問道:“為甚麼要道歉?”

迎著窗下月色,映亮寧盛元的臉,他神色平靜,眉宇間卻凝著淡淡的憂傷。眼裡情緒複雜,有心疼,有歉疚,還有一絲她無法解讀的暗湧。

他沒接話,只是抬手,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。

這般舉止,雖溫柔,可卻過於陌生。以往的他,定會耐心哄她,絕不會像此刻這樣,沉默克制。難道只是因為落榜,就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改變嗎?

朱英英不喜歡這樣的他。

“盛元,跟我講講,這些天你都經歷了甚麼?”她抬頭望他,滿眼期待地等他回答。耳畔卻轟然回想起客棧掌櫃那句:“寧盛元,應是舒城人士,他同他妻子一起來的。”

她悄無聲息地鬆開寧盛元的腰,默默離開他的懷抱,站直了身子。

“英英,再也回不到從前了,一切都變了。”寧盛元終於開口,憂傷地看向她。他眼裡再也尋不到往日嬉笑打鬧時對她的包容與情意,只剩一片荒蕪的平靜。

朱英英忽然懂了,可卻無比害怕。

她意識到,她的盛元將要從她的指縫間流走,憑她如何用力,也抓不住了,就像新婚前夜,那水汽氤氳中的他一樣,一眨眼,便隨霧氣消散,再無蹤跡。

領悟的剎那,便是絕望的開始。她那樣依賴他,深愛他,可如今卻連伸手挽留,都找不到一個可以著力的地方。

“是因為……你心中有了旁人嗎?”這句話終究脫口而出。她怔怔地望著他,等待一個將她摧毀,或是拯救的答案。

寧盛元沒有接話。他垂下眼皮,靜默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。半晌,忽扯出一聲冷笑。

“你問我這些天在幹甚麼……好,我告訴你。”

他抬起頭,與她對視。

朱英英迫不及待,屏住呼吸。

“我想了很久,”他邊說邊從她身側擦過,步向窗旁,背對著她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終於想明白了。我娘一直反對我們圓房,其實……她是對的。”

這句話宛如一把鈍刀,割在朱英英心口。她僵在原地,只覺滿腹委屈都凝結成了霜。

她緩緩轉過身去,靜靜凝望站在月下的背影。

“仔細想來,倘若三月初六那天我們沒有圓房,小妹就不會跑去客棧穿走你的嫁衣,高飛也不會在那天將你搶走,而我更不會……”

他話音猛然一頓,低下了頭,良久才抬起頭,輕嘆一聲:“英英,你若願意,你我就此和離吧。你在梅河鎮舉目無親,無處可去,還可以繼續住在家裡。又或者……高飛那裡,也是個不錯的去處。”

話到此處,他轉過身來,望著朱英英。

朱英英早已淚流滿面。她情緒幾近奔潰,慢慢搖頭,心中怒火混著刺骨的寒意,直衝向喉間,悲傷哭道:“原來你這些天躲著不見我,就是在算計如何與我和離?寧盛元,你好狠的心吶!”

略緩一口氣,死死盯著他的眼:“休要找那些冠冕堂皇的藉口。我都懂,自始至終,你都同你娘一樣瞧不上我。幸而如今你落榜,倘若你高中,只怕早已視我為塵垢秕糠了!”

“朱英英!”寧盛元嚴肅地喊著她的名字,直視著她,“你非要這般胡攪蠻纏,哪裡是我心中的英英?”

朱英英聽而不聞,朝他喊道:“你心中裝的人,分明是同你一起去安慶的那個‘妻子’!”

寧盛元聽了,下意識顫了顫肩頭,可他背光而立,整張臉陷在陰影裡,實在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
“我去安慶找你,”朱英英哭道,“你可知我路途上遇見多少兇險?可我不怕,因為我擔心你。但萬萬沒想到,我歷經千辛萬苦,趕去學堂,得知你落榜,四處找你,挨家客棧地問。到頭來,卻找到你同旁的女子同住客棧的醜事!你讓我怎麼想?”

“所以,你一回到梅河,就將我落榜的事傳了出去,是嗎?”寧盛元的聲音冷冷的,大約目光也是冰冷的吧。

“我沒有!”朱英英急聲否認。

寧盛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顯然不信。

“你懷疑是我將你落榜的訊息帶回了梅河?”她沉著臉,大聲質問,“可你分明比我回來得早!”

“你冷靜點!”寧盛元低聲呵斥,“爹孃都已睡了,你這樣大喊大叫,是想吵醒他們嗎?”

朱英英怒吼:“你都要與我和離了,還要我怎麼冷靜?寧盛元,我倒要想問問你,新婚夜與你同房之人,是不是就是隨你去安慶的那位?”

“我不曉得你在講甚麼。”寧盛元別過頭看向窗外,再次用冰冷的背影隔絕她的悲憤。

朱英英緩慢點頭,心底最後一絲希望也將要覆滅:“我終於明白了。她們怎會不是同一人?若不是同一人,又怎能輕易與你洞房?必然是有人從中安排,她才能如魚得水般進出家門。”

“新婚夜那人分明是你!”寧盛元轉身爭辯。

朱英英猛一喊:“我仍是清白之身!從未與任何男子有過肌膚之親!”

“呵,”寧盛元依舊不信,“若真如你所講,高飛初六那天搶走了你,你又怎會能在新房逃出?即便那時你保住清白,可後來呢?你與他在安慶同出同進數日……”

氣得朱英英立即抬起拳頭,想都沒想,便揮向他肩膀。他沒能及時躲開,硬生生捱了一重拳,踉蹌著後退半步。

“寧盛元,你怎會變成這樣?”她哭著嘶喊,扯著他前襟瘋狂搖晃,盼望能將他搖醒。

“朱英英!”寧盛元一把攥住她雙腕,制止她失控的舉止,一面急速說,“究竟是我變了,還是你變了?你瞧瞧你此刻的模樣,哪裡還像是個飽讀詩書的姑娘?簡直是個街邊潑婦!”

潑婦?朱英英渾身一僵,沒等他話音落下,便忽地揚起手,飛快落向他左側臉頰。

“啪”的一聲脆嚇,打斷了十年來所有情意,也打斷了她原本想要與他好好談談的理智。

巴掌落下去,她怔在原地,看向他那震驚而蒼白的臉,悔意逐漸澆透她全身

“這一巴掌,你早就想打了吧?”被打後,寧盛元並未動怒或反擊,只是用所有冷冰來對待她。

“對!”見他如此這般冰冷,朱英英挺直脊背,所有悔意都被他的冷冰碾碎,“寧盛元,我告訴你,和離就和離!我朱英英離開你,照樣能活!”

“是啊,攀了高枝,理應和離才對。”寧盛元冷言譏諷,“高飛如今還覺得你新鮮,你進了高家,多為自己謀劃一些,將來不愁沒有好日子。”

朱英英聽了,只覺刺耳,卻偏偏倔強地揚起下巴:“我需要你來多管閒事!倒是你,堂堂大才子,落榜拋棄原配,傳出去不怕人笑話,我又怕甚麼?”

她往前一步,目光灼灼,故意讓話語變成利刃:“他高飛甚麼都比你好,跟著他,才是我的明智之舉。總不至於像你一樣,未經我允許,便偷偷拿走我的錢!”

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,她便後悔了。這並非肺腑之言,只因憤怒與委屈,便不理智地說了出來。

“你講甚麼?”寧盛元神色驟變,轉過臉,盯著她眼睛,“我……偷偷拿了你的錢?”

朱英英無視他眼中困惑,隨即憤怒地發洩:“難道不對嗎?寧盛元,分明是你欠了馬守財的銀子,卻騙我講是馬守財欠了你的錢!要不是馬守財鬧到十字街,我如今還被你矇在鼓裡呢!”

提及此事,寧盛元眼裡的光霎時黯淡,他垂下眼皮,低聲道了一句:“關於此事,的確是我對不住你,讓你受牽連了。”

“既覺得對不住我,又怎會揹著我拿錢!”朱英英正在氣頭上,絲毫看不見他眼底的愧悔。

寧盛元急忙道:“我寧盛元再不堪,也不至於做賊,去偷你那點碎銀子!”

“盛雪都看到了!”朱英英急忙搬出人證,直直地盯著他,“那天馬守財來要錢,可你身上根本沒有二兩,而我偏偏就在那天丟了二兩。你告訴我,你的錢從哪來的?我的二兩又去了哪裡?”寧盛元望著她,呆了許久,像是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樣。隨後退了一步,忽然笑了出來,笑聲裡滿是蒼涼。

“好,好……原來我在你心裡,竟是如此不堪之人!落榜是一宗罪,貧賤是二宗罪,不如高飛會討你歡心是三宗罪。如今再加一條,偷竊罪!”

他冷笑不止,轉身走向二門,背影在夜色裡搖搖晃晃。

笑聲裡聽不出半分快意,倒像是瀕死之人的哀鳴。望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背影,朱英英心如刀絞。

“盛元。”她情不自禁地喚了聲。

這聲低低的呼喚,竟讓寧盛元停住了腳步。朱英英心中驀然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,盼他轉身回來。

可他始終沒有回頭。只是淡淡地說:“我會給你一份和離書,全了這十年來的情誼。”

“可我不想和離。”朱英英終於心慌意亂,她哭著央求,“我講的都是氣話!我根本不在乎你心中裝著誰。這裡是我家,你讓我去哪?”

寧盛元仰望星空,對著墨色長舒一口氣,冷漠地邁開腳步,丟下一句:“不想和離,那我只能休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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