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三逼債篇
朱英英步出銀行,遇上豆腐坊的楊梅拎著剛洗淨的衣裳從梅河那頭過來,竹籃裡水珠還滴答著,在青石板上暈開深色的圓點。
“英英,”楊梅在身後喚住她,“來存錢呀?”
朱英英應聲,停下同她寒暄,順勢用存錢作藉口搪塞了過去。
“你做的炸獅子頭真香呀。”楊梅彎起眼睛笑,二人並肩走了幾步,“聽講你生意越來越紅火了,可是真的?”
“不過是比剛開始那幾天強了些,離我心中所想,還差得遠呢。”朱英英抿嘴笑了笑。
楊梅嗔怪地看她一眼:“哎喲,還跟我見外!我天天站門口看,哪回你攤子前不是堆滿了人?還講生意不好!”
朱英英不知如何接話,只好笑笑。
不過幾步路便到了豆腐坊,楊梅扭身越過街面,邁進自家木門。
朱英英繼續向西去,遠遠瞧見寧盛元一襲白衫,正從家門出來。他走得不急不緩,長衫在寒風裡輕輕擺動。
她心頭微喜,以為他此刻的步伐定是為她而來。
可轉念想起他在安慶與那“妻子”同住之事,還有前幾日對她愛答不理的冷淡,那點欣喜頓時沉了下去。
原想主動喊他,可這些往事卻像蜘蛛網似的一點點纏住了她的舌尖,讓她張不開嘴。
眼看寧盛元就要走到跟前,她反倒把臉一扭,故意望向北面的鋪子,將他晾去一旁。
哪知,寧盛元竟也視而不見,眼見將要照面,他腳步一轉,徑直別過臉朝街對面去了。
“盛元!”她再也無法忍受這般刻意的疏離,跺腳站在原地,目光追著他那清瘦的側影,“你去哪裡?”
寧盛元頭也不回地往前,只拋下兩個字:“有事。”簡單冷漠的兩個字,便是他近來對待她的慣有態度。
朱英英心裡涼絲絲的,盯著他那襲漸遠的儒雅白衫發怔。北風驀然卷地而起,呼嘯著掃過青石板,枯黃落葉在她周身打著旋轉,飄飄零零的。
“不行!”轉過身往回走時,她默默細想,漸漸拿定主意,“我斷不能就此失去盛元。從前那些歡聲笑語做不得假,足以證明他心裡是有我的。自古以來,男子妻妾成群也屬常事,何況盛元這般人物,若他心中當真還裝有旁人……我也認了。”
可轉念一想,委屈又湧上心頭:“即便如此,你寧盛元是否應該把話講清楚!既有了新人,直言相告便是,何必這般遮遮掩掩?彼此敞開心扉,難道不好嗎?”
這般思來想去,她決意要找寧盛元單獨談一次,將這番心思盡數說與他聽。
奈何寧盛元自那天出門後,接連四五天未曾歸家。江菊問起時,她擔心寧盛元會被斥責,反倒要替他尋由頭周全。
事後又恨自己不爭氣,偏要充那無人知曉的好人!
轉眼間到了十月初五,寧盛元只偶爾回來一趟,陪父母說會子話,便又匆匆離去。
朱英英想尋個與他獨處的時機,竟是半點縫隙也摸不著。
“爹,”實在無計可施,她便悄悄問寧大華,“盛元這些天都在忙些甚麼?怎的都不回家住?”
寧大華面露詫異:“你……不曉得?”
朱英英急忙搖頭,正盼著他往下說,卻被江菊一句話喝斷:“盛元在忙甚麼,是你能問得嗎?跟你講,你也不懂!”
嚇得朱英英心裡一顫,轉頭便瞧見江菊那將要爆發的怒火,立刻選擇閉嘴,不再多問。
依舊每天重複做著街頭小生意,至於何時能與寧盛元說上話,眼下只能靜靜等待。
冬日清晨,哈氣成霧,冷風颳在臉上生疼。薄襖早已無法抵禦刺骨風寒,朱英英早起翻出厚實的棉襖棉褲裹在身上,迎接這日漸凜冽的初冬。
日頭升高時,她在油鍋前忙活,難免又覺得悶熱,常常手忙腳亂地脫了襖子,稍歇片刻又要趕緊穿上。
這天,趁著攤前客人散去,她站在陽光下,只覺得後背汗津津的,便解開領口兩顆盤扣,想要透透氣。眉眼一抬,卻見馬記筆墨齋的掌櫃馬守財走了過來,她解紐扣的手一頓,順勢滑落下去。
忙堆起笑招呼:“馬掌櫃也來嚐嚐獅子頭?”
馬守財客套地笑了笑,目光在板車上的金黃獅子頭打了個轉:“都講十字街有家獅子頭好吃,我還一直沒空來嘗呢。”
瞧他那神色,倒不像是要掏錢買的樣子。朱英英只裝作不懂,她可沒那普渡眾生的閒心,白白送他兩個嚐鮮。
不僅如此,她心底還清清楚楚記著一筆賬,馬守財至今還欠著自家二兩銀子,已有兩月。
她臉上依舊掛著笑:“買兩個嚐嚐唄?”但凡不花錢便想從她攤前帶走獅子頭的,如今已絕無僅有。
“馬掌櫃與我家盛元那般相熟,你來光顧我生意,那自然是要買二送一,這可是獨一份的待遇!”
這話明著是客氣,暗裡卻將馬守財那點眼饞獅子頭的心思堵得嚴嚴實實。
果然,馬守財乾笑兩聲,目光閃爍地落在她臉上:“我吃過早飯了。我來,是想找寧公子講個事。”
“甚麼事啊?”朱英英眉梢微動。心下猜測他是來還錢的,如此只要說出口,她便能順理成章收下銀子。
馬守財往前走了兩步,湊近了些,低語:“本月初五,該是寧公子付利錢的日子。我眼巴巴等了六天,見他還不來,只好冒昧地找你來了。”
朱英英聽了,發愣似的望著馬守財,心亂如麻。她竟絲毫不知寧盛元該付馬守財甚麼利錢,分明兩月前,是馬守財向寧盛元借了二兩銀子!
“馬掌櫃……”她強撐著笑意,“你向盛元借的那二兩銀子,莫非已經還了?”
這話問得馬守財臉色一沉,他下意識抬起下巴,滿臉驚愕地反問:“我甚麼時候欠寧公子錢了?”過於尖利的聲音,霎時引來四周探尋的目光。
朱英英頓覺臉上一熱,餘光瞟著左右攤友,急忙接過話說:“中秋節前,你在我攤前叫走盛元,當天下午,盛元就把二兩銀子給你送過去了。”
“瞎講!”馬守財厲聲呵斥,瞪起眼睛高聲道,“那本就是他應付的利錢!怎麼成了我向他借錢了?”
“可……”朱英英剛想辯駁,便被他厲聲截住,“難怪到處找不到寧盛元,原來這小子存心想賴賬!還是梅河鎮第一大才子!這般不守信用之人,果真不配進高等學堂,他落榜,實屬活該!”
朱英英豈容他當街汙衊寧盛元,當即反唇相譏:“馬掌櫃,不就二兩銀子嗎,何必在背後這般辱罵?你且在這等候,待我收攤,便回去取錢給你!”
“等你收攤?”馬守財眉梢高挑,滿臉譏誚,“你現在就給我把錢取來!還讓我站在冷風裡等?你可真會講話!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,都是些甚麼人吶!”
說罷,他憤然甩袖轉身,丟給她一個冷硬的背影。
朱英英狠狠剜他一眼,自顧自地繼續忙起來。
僵持片刻,馬守財回頭看看,見她仍忙著自己的,氣得跺腳大罵,汙言穢語隨之而起。
“你嘴巴給我放乾淨一點!”他那言辭實在刺耳,朱英英只得瞪眼怒斥。
馬守財厲聲:“你家男人欠錢,還好意思讓我閉嘴?趕緊的,要是再不回去取錢,我掀了你攤子!”
“你試試看!”氣得朱英英將手中長筷往油鍋中一砸,滾油轟然四濺,飛向她腰間圍裙,星星點點灑落滿地。
這番動靜霎時引得過路人駐足圍攏。
那槽坊掌櫃程耀金聞聲忙跑出來,見鋪門前又堵了人似要動手打架,趕忙嚷嚷著:“哎呀呀!”
“你幹甚麼!”馬守財作勢便要直往油鍋前衝,手臂高高揚起,似要向朱英英臉上落去。
朱英英心頭突突直跳,說不怕那是假的。可再怕也不能任人欺負,其中原委尚未分明,怎能將血汗錢輕易給旁人?
慌亂間她本能地抓起漏勺,朝衝過來的馬守財胡亂揮打下去,竹柄“啪”地擊中他額頭,順勢又將那頂瓜皮小帽連帶著打落在地。
這一下又慌又怕,怕裡竟生出幾分痛快,可痛快過後更是心慌意亂。一顆心在腹腔中七上八下,握著漏勺的手不住地發抖。
幸好賣梨大姐眼疾手快,急忙上前一把拽住馬守財的胳膊,這才阻止他連翻落下來要打卻沒能打著的手,順手又撿起帽子,給他戴上。
“馬掌櫃,消消氣!都消消氣!”
朱英英趁機將漏勺往前一指,飛快地喊:“誰欠你錢,你找誰要去,不要來我這撒野!”
吼出來的聲音裡盡是壓抑不住的慌亂,她清晰地聽見了自己那顫抖的聲線。死死攥住漏勺,只覺得手腳發軟,渾身打顫。
“寧盛元不是你男人嗎?”馬守財扯住嗓子嚷道,“他欠我錢,不就等於你欠我錢!他媽個逼的!找不到人,我只能來找你,你做生意的,天天有進賬,怎麼會沒錢?”
賣梨大姐忙笑著打圓場:“小丫頭肯定不曉得這事。馬掌櫃先消消火,讓她回家問問再講。反正也不差這一天兩天,對吧?”
馬守財聽了這話,怒氣漸消,轉而向她訴起苦來:“全家就靠這點錢過日子,他家要是賴賬,讓我一家老小吃甚麼?”
“是是是。”賣梨大姐連聲應著,一面輕輕推著馬守財往街心走,“你先消消氣。小丫頭在這做生意,又不會跑。今天她不給你,明天你再來就是。”
馬守財聽了,逐漸冷靜下來,回頭指著朱英英厲聲道:“最遲今天下午給我把錢送來。天黑前寧盛元還沒來送錢,我直接上門,我可甚麼都不怕!到時候別怪我動手!”
“是的,應該的!”賣梨大姐賠著笑,半推半請,將人送走了,轉回身來,朝朱英英點了點手指,“小丫頭你厲害啊,竟敢直接打人頭!還是馬守財那個小圓頭。”
朱英英心頭亂麻似的纏著恐慌與委屈,待馬守財走遠,鼻頭一酸,眼眶陣陣發燙。她慌忙低頭擦拭油鍋旁油漬,借這個動作掩去險些墜落的淚珠,強撐著朝賣梨大姐笑了笑。
待心緒稍平,她忽然發現身旁的寧盛雪不見了蹤影。剛才一陣忙亂,竟把她給忘了,想必是受驚跑回家了。
靜下來後,依舊心神不寧,眼看著街面上行人愈發減少,朱英英索性收拾東西,早早回了家。
“英英!”剛進門,便聽見寧盛雪在後院喚她,邊跑邊說,“哥哥已經給馬守財送錢去了。”
朱英英心裡咯噔一下,寧盛元身上分明一個銅板都沒有。猛地想起衣櫃裡的錢盒,急忙小聲追問:“他哪來的錢?”
寧盛雪眨著清澈的眸子,搖了搖頭。
朱英英心中不安,將車停穩,忙轉身快步走進西頭小房裡,快速開啟衣櫃門,翻出錢盒,點點了數。
果然,少了二兩!
那瞬間,她心中彷彿一瓢冷水澆進滾油鍋,轟地竄起怒火。那是她起早貪黑,一個一個從油鍋裡撈出來的血汗錢,他竟問也不問便取走!這還是她認識的寧盛元嗎?
“怎麼了?”寧盛雪跟進來,悄聲問。
朱英英背對著她,死死攥緊錢盒,她忍不住想哭,卻又努力強裝鎮定:“沒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