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62章 六十二 相片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六十二 相片篇

梅河銀行大堂冷冷清清的。馮清正手拿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櫃檯,一面同夥計閒聊著,瞥見朱英英進門,立刻迎了上來。

“朱老闆,”他那張略有些歲月的臉,在面對客人時,總能揚著自然尊敬的笑意,“高經理吩咐了,你來了直接去書房。”

朱英英禮貌頷首。心中卻詫異地想著:“高飛居然一直在等我?他找我會是甚麼事呢?”

揣著一絲疑惑,隨馮清走向後面的書房。

半扇門敞著。

高飛仰在椅背上,像是睡著了。一本藍色細布的厚冊子嚴嚴實實地蓋住了他的臉,將那雙深邃含笑的眼睛藏了起來,也恰巧讓朱英英慌張的心平復下來。

“高……”馮清欲開口,朱英英忙抬手阻止,馮清會意,含笑點了點頭,隨即轉身悄悄走開。

朱英英見過高飛忙碌時的樣子,也能感同身受,自也不會輕易打擾好不容易歇息之人。

她悄悄走到桌旁,彎腰低頭偷看高飛是否睡著,無法窺見,又側耳細聽,果真聽出他那均勻的呼吸聲。

屋中寂靜,她輕輕舒了口氣,鼻尖縈繞一縷清冽的香氣,似雪後松針,又似初綻寒梅,只覺清新怡人,嗅起來心情格外舒暢。

便悄悄環顧,沒發現香味源自何處。倒瞥見桌上擺著一沓《申報》,她悄悄拿起,坐到一旁椅上,安靜閱讀。

這沓報中,有好些是以往日子的。

她逐一翻閱。

報上字字驚心:“攝政王遁走熱河,新軍倒戈武昌”等墨色濃重的標題下,是搖搖欲墜的九重宮闕。

她讀得入神,連指尖蹭了墨漬都未察覺,直到喉間發乾才猛然驚醒,竟忘了身在何處。

一抬眼,撞進高飛那深邃的眸子裡。不知他醒了多久,藍冊子已滑落胸前,就那樣懶懶地靠著椅背,彷彿觀察古籍拓片一般端詳著她。

“你醒啦。”她搶先一步開口,順勢起身,報紙在掌心攥出細響,隨手將報紙放回了桌面。

高飛依舊仰靠著,眼皮慵懶地耷著:“我已經看了你三十分鐘,你像個木頭一樣,一直沒動。”

朱英英莞爾一笑,順著他的話說:“自打我來到寧家,娘就講我像個木頭。高經理就請多多包涵我這塊木頭吧。”

高飛唇角牽起一絲瞭然的弧度。

“找我幹甚麼?”朱英英按捺不住問道。

高飛修長的手指朝那疊報紙輕輕一點:“你已經完成了。”

朱英英詫異,在報紙與他之間來回梭巡,末了挑起眉梢:“你特意讓我過來,就為了讓我來看這些舊報紙?不是要定獅子頭嗎?”

高飛笑出了聲,斂笑問:“那你看了以後,可有甚麼感悟?”

朱英英思忖片刻,忽又回頭望望,確認門口並無旁人,這才湊近些,壓低聲音,小心翼翼地問:“朝廷當真要……變天了嗎?”

“想要曉得時局如何演變,往後常來我這裡看報便是。”高飛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,“我不過一介商賈,哪裡曉得朝堂大事?”

“鬼才信你!”朱英英忍不住嗔怪,“以你高家的人脈,你怎會不曉得?高經理,我雖是女子,可心裡裝著家國天下,絕不比任何男子遜色。”

這話竟讓高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,他望著她笑個不停,愈演愈烈,彷彿聽見了世間最絕妙的笑話。

“別笑了!”朱英英羞惱地一拍桌面,試圖阻止他那久笑不止的嘴,見他仍不收聲,趕忙岔開話題,“我問你,我與你在安慶同行之事,你是不是告訴了旁人?”

高飛依舊在笑,沒點正行,眼裡那股玩味就為逗她:“你我何止同行,還同房……”

“高飛!”朱英英立刻嚴肅地打斷他的話,“你最好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,不許讓任何人曉得!”

“喲?”高飛倏地坐直,身子前傾越過桌案,蹙眉問,“朱老闆這是準備威脅我嗎?那高某請問,朱老闆威脅我的籌碼是甚麼?”

籌碼?朱英英下意識進入他的圈套,凝思研究籌碼,腦海忽跳出搶親偷窺之事,便繼續拿此事威脅他。

“高經理不妨設想,倘若本姑娘將堂堂高家八爺偷窺姑娘洗澡之事公之於眾,不曉得這滿城風言風語,又會傳成甚麼樣?”

“好吧。”高飛一抬手,暫且承讓,“關於此事,你依舊佔著上風,這局你贏定了。”

“那洩密之事究竟是不是你?”朱英英趁勢緊逼。

“當然不是,我高飛做事向來坦蕩。”高飛搖頭否認,“我將此事告訴旁人,對我有甚麼好處?”

朱英英將信將疑,審視著他那坦然的目光,語氣稍緩:“真不是你?”

高飛收起了笑容,反問:“你講有人看到我們在安慶同行,那人是直接告訴了你,還是你從旁人口中聽來的?”

“……是盛元!”朱英英輕輕嘆氣,緊擰著眉,“他已經好些天沒同我講話了。如今我在寧家,真成了外人,連盛元都開始嫌棄我了。”

聽到寧盛元的名字,高飛眼裡掠過一絲瞭然。

朱英英敏銳地捕捉到他神色的變化:“你曉得了?”

“要查清此事,需得再往安慶走一趟。”高飛說著,扭身拉開抽屜,取出個土黃紙信封,推到她面前。

朱英英微愣,下意識認為那裡面是錢。畢竟以面前這位八爺的手筆,裡頭裝的不是銀票也該是莊票。

“甚麼?”她好奇,挑了挑眉。

“開啟看看。”他眼底藏著促狹。

信封拿在手中輕薄,即便內有銀票,只怕也不多。她略感失望,小心翼翼地開啟了信封。

映入眼簾的是兩人印在一方小小畫面裡。身穿西裝的高飛端坐椅中,姿態翩翩,而立於他身後那位眉清目秀的小廝卻微微張著嘴,像是受到了驚嚇,眼裡盡是慌張。

盯著那光潔的小畫,她愣了許久,半晌才揚起臉,滿眼欣喜地看向高飛,激動地問:“這是……相片?”這個詞在她唇齒間還帶著生疏。

“對,只屬於你我的相片。”高飛補充。

朱英英捧著這方寸之間的自己左看右看。

那是她頭回照相,記憶尤為深刻,只記得有道光乍然一亮,她嚇了一跳,便下意識張了嘴。

忽見照片這般真實的物件,喜歡地合不攏嘴,只覺得此物比銅鏡裡的影子還要真切幾分。

“這麼喜歡?”高飛聲音裡帶著訝異。

她寶貝似的捧著照片,微微點頭,指腹輕輕摩挲著相紙邊緣。許久,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放回信封,緩緩推還到他面前。

“這般喜歡,為何不收著?”

“我雖喜歡,但不可帶去寧家。若是盛元或娘看見,定會打斷我的腿。”她垂下了眼簾。

高飛眉峰微蹙:“他們常對你動手?寧盛元也……”

“沒有!”朱英英當即截斷他的話頭,“盛元才捨不得打我呢。是我娘,她性子急起來不免聲色俱厲。”

高飛喉間滾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,唇角那抹譏誚如蜻蜓點水,轉瞬即逝。隨即靠回椅背,垂下眼皮,沒再說甚麼。

“對了,高飛。”朱英英想起還有件事要同他說,“你可還記得我同你提到過那個男扮女裝的婦人?”

高飛凝眉想想,繼而問:“那個倭人?”

“對!”朱英英用力點頭,語氣不由得加快,“在我離開安慶碼頭時,我遇見了苗夫人,她身旁有個叫陳亮的,同那個倭人相貌相似,但陳亮是個啞巴。回程路上,我反覆回想,覺得他們就是同一個人。”

高飛聽了後,慢慢坐直身子,雙臂搭在桌面上,十指在頜下相握,目光雖落在她臉上,但眼底卻翻湧著別樣的暗流。

朱英英便靜等他思考。

“英英,”他忽然認真呼喊她名字,口吻自然親切,彷彿當真將她視為自家人一般,“你仔細想想,那倭人荷包裡的那張紙,上面可有甚麼記號,或者圖案之類的?”

朱英英凝眸回想,最後遺憾搖頭。當時情況緊急,她又無比害怕,只匆匆恰巧地瞥了一眼,哪敢仔細去看?

“苗金花!”高飛得不到滿意答案,便從嘴裡吐出這個名字。

“苗夫人她……怎麼了?”絲毫不懂內情的朱英英,猶如置身雲霧,她滿心疑惑,卻又滿臉茫然。

見她那滿眼好奇的目光,高飛隨即一笑:“她……她很喜愛你……”話到此處便戛然而止。

朱英英便嘟囔著嘴嘆氣:“她好像的確挺喜歡我的家人,可唯獨不喜歡我。她和盛元……”忽然警醒地收住話頭,將險些脫口而出的心事嚥了回去。

高飛期待她繼續往下說。

可她不願再將隱私告訴旁人,只搖搖頭,轉而挺直脊背:“罷了,我還是好生經營我的生意。待我攢夠了銀錢,何須再看旁人臉色度日?”

“那就祝朱老闆早日得償所願。”高飛笑笑。

“哎——”朱英英長嘆一聲。窗外忽傳來賣飴糖的梆子聲,這才想起還有另外一樁事。

她緊抿著嘴,圍著書桌走了兩步,歪頭偷看高飛,然後叫著他的名字,“高飛……”

“有事直說。”高飛早看出她的躊躇。

朱英英趕忙繞回桌前,看著他說:“那匹馬……這回真沒了。它被塗之強賣了,我一點證據都沒有。”

“塗之強是……”高飛不認識此人。

朱英英解釋:“就是塗家紅的爹。當初馬跑出家門,應該是被他撞見並暗中扣下,後來見沒有失主找上門,他便私自佔了。這回我得知那馬是你的,便想向他要回,可他一著急,就把馬給賣了。”

“那是匹上等好馬,真要贖買,必然會有契書為證。找起來,不會太難,還能將他一局。”高飛從椅上站了起來,踱步時墨色大氅在身後捲起微瀾,“我早料到你還會將馬丟失,所以提前讓人在各處馬市做了安排,目前還沒給我回話,不過應該快了。”

“真的?”朱英英聽了,只覺不可思議。她怔怔地望著他,不知他還藏著多少翻雲覆雨的手段。

若當真與此人做了夫妻,只怕要被他玩弄於股掌,最後如何死的,估計都不知道。

她深深吸口氣,得儘快拿到和離書,早些遠離此人。

高飛不予回答真假,只是來到她面前問:“現如今,就看你如何辦?是要馬,還是要懲治惡人?”

“我兩個都要!”朱英英貪心地宣之於口,看著他那含笑眼睛繼續說,“我要讓他們看看,到底是誰對誰錯,還要讓他們曉得,我根本沒病,只是遇見了……”

“遇見了我?”高飛挑了挑眉。

“就是因為你,我才平白受盡了委屈與磨難。”朱英英倔強地反擊。

高飛低笑出聲:“看來高某真是該死,竟讓朱老闆承受了如此多磨難。時候不早了,快回去吧。不然,你的盛元又該胡思亂想了。”

“嗯。”朱英英頷首,臨走時叮囑,“相片收好了,待我……我以後肯定會拿走的。”

高飛朝她微笑。等她走後,他靜了片刻,繼而喊來黎勇,讓他約苗金花今晚共進晚餐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