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一 鬼影篇
與程耀金的一番激烈交談,並未驅散如鬼影般跟隨的汪小二。
為此朱英英憤怒至極,她真想當街揚起掃把,將那鬼影般的人直接趕走。
可想歸想,終究不可那樣做。
直至第三天高飛的出現,那截瘦小的鬼影,依舊戳在攤前。
“朱老闆。”經歷安慶同行之後,再度相見,高飛依舊還像往日那般喚她,遞過來的目光也似從前那般無二,他身上那套衣裳仍是西裝,外罩黑呢大氅,通身的時髦氣派。
他邊走邊道:“好些時日沒吃你這獅子頭,還怪想的。”
那聲音撞進耳裡,朱英英心中一緊,慌亂如麻的思緒竟拽著心直蹦到嗓子眼。一抬眼,高飛含笑的臉龐近在咫尺。她眼前閃回的,竟是自己躺在他懷裡的光景。
她迫使自己那胡亂遊神的心思飛快定下,努力擠出一個笑:“確實好些天不見高經理了。要幾個獅子頭?”
“兩個。”高飛微笑著,早瞥見一旁瘦小的汪小二,嘴角笑意深了幾分,瞅了一眼汪小二,打趣道,“朱老闆這是請了個護衛?”
沒等朱英英抬眼回答,他便轉頭看向了汪小二。那犀利的目光直逼向汪小二的雙眼,嚇得汪小二忙低下了頭,腦袋幾乎垂到胸口。
高飛這才悠悠一笑:“梅河鎮有曉天司坐鎮,治安向來清明,青天白日,街心鬧市,何需特意守護?這位小兄弟,聽高某一句,早點回去歇著吧,天寒地凍的,站久了,你這腿腳可就廢了。”
他總有本事,將最棘手的事,說得這般風淡雲輕。朱英英聽著,便忍不住想笑,趕忙低下頭,將笑容抿進了嘴裡。
寧盛雪“騰”地跳起來,指著汪小二嚷嚷:“他已經纏著我們好幾天了,像個鬼影一樣,陰魂不散!”見周遭目光聚來,她又忙指了指槽坊鋪面,放低了聲音解釋,“是曹掌櫃講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那始終低著頭的汪小二竟如驚弓之鳥似的,猛一轉身,一陣風似的跑了。
“呀,他終於跑了!”寧盛雪指著背影喊叫。
朱英英詫異地看了眼高飛,眼底的欣喜如春水般漾開,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,將油紙包好的獅子頭遞去。
“謝謝高經理。”
高飛略一頷首,接過獅子頭時,隨口道:“朱老闆得空時,請來銀行一趟,有筆生意想與你談談。”
生意?朱英英微愣,旋即展顏應承:“高經理如此照顧我們這等小本生意,真是……”話尾巧妙地消融在恰到好處的笑意中,目光掃過兩側攤販,那些精明的同行撞見這幕又不知會作何感想,何不趁機釋放高飛的善意,再籠絡攤友們的好奇心,“大家都能跟著高經理發大財啊。”
能攀上銀行東家,小攤販們哪有不願意的。
見朱英英給出暗示,紛紛笑著附和。
尤其那賣梨大姐,她說話時向來情緒飽滿,神情浮誇,當即便揚起洪亮的嗓門笑道:“高經理真是活財神吶!以後也多來照顧照顧我們這小本生意。高經理手指縫裡流出來一點金沙,都夠我們全家老小吃半年。”
高飛可沒接她的話,只是轉身寒暄地笑笑,拿著獅子頭,便朝北大街走去。
不料,他的背影剛消失在街角,那鬼影般的汪小二便再次飄回十字街。起初只在鹽行門前徘徊,一雙陰鬱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槽坊方向,待朱英英攤前漸漸圍滿食客,他便悄無聲息地立在了她攤前。
朱英英忙得天昏地暗,待一撥客人散去,她忽一抬頭,下意識撞上汪小二那陰鬱的眼,嚇得她身子一顫,手中長筷險些滑落油鍋裡。
“你嚇死我了!”氣得她朝汪小二大喊一聲,本能地撫著胸口呵斥,狠狠瞥他一眼,別過頭,繼續炸下一鍋獅子頭。
“英英,求求你發發慈悲。”他低聲哀求著,滿眼期滿與渴望,似乎將所有希望都放在朱英英身上。
朱英英無聲地嘆氣,她實在不知,自己怎就成了汪小二唯一的救命稻草?
她欲言又止,連連嘆氣。
終究還是心軟地勸道:“我與家紅雖交好,但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,豈是我一個外人能插嘴的?再講,就算我去幫你求情,家紅也不願和你成親了。你何必非要如此呢?好姑娘多得是,偏要她塗家紅嗎?”
“嗯!”汪小二連連點頭,當街發誓,“除了家紅,我誰都不要!我一定要娶到她。”
“這到底是為甚麼呀?”朱英英緊跟著追問。她自幼同塗家紅一起長大,多少還是瞭解一些的,素來知曉塗家紅愛慕虛榮,心比天高,且最是見異思遷的。這般女子娶回家,怕是安生日子過不了三五天,還不定婚後鬧出甚麼事呢。
“因為……”真讓他說出個所以然,他又磕巴起來,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,“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。她家要執意退親,我就去跳梅河!”他像是在威脅朱英英。
單憑這句話,朱英英便斷定他二人絕非良配。
懶得與他繼續糾纏這些。可望著他那服窩囊的樣子,朱英英忽然想通,倘若繼續放任不管,這鬼影般的怕是要纏到地老天荒,弄不好還會連累她的清譽,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,早早打發了事。
“是不是隻要我去幫你求情,你往後就不會再糾纏我了?”她嚴肅地沉著臉,蹙眉大聲問。故意提高嗓門,正是刻意要讓左右攤友們聽見,以免再鬧出甚麼不好的風波。
那汪小二急忙連連點頭,又紅起眼眶,痴痴望著朱英英。
於是朱英英午飯後,便硬著頭皮去了塗家。
一瞧見她突然登門,那心虛的塗之強忙笑著問好:“你娘沒大礙吧?英英啊,實在對不住。塗叔我一著急,就沒輕沒重的。”
“我娘栽倒在地上,額頭破了好大一塊,我爹都氣死了!”朱英英故作浮誇,為受傷的江菊報仇,“塗叔,你真過分!那馬你肯定是還回來的。不然,到時候,我可幫不了你。”
她心裡想著,偷馬的事,只怕得請高飛出面才能解決,畢竟他才是那馬真正的主人。
“嘁!”塗之強嗤之以鼻,拿一根手指頭指指朱英英的鼻尖,又搖了搖頭,一副懶得解釋的神情,“小孩子家懂甚麼。”
“姚嬸。”不想與他繼續糾纏,朱英英站門口大聲喊姚雲,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回應,便徑直朝二門走,塗之強想攔,卻晚了一步。
院裡日光明晃晃的,塗家紅正倚在藤椅上嗑瓜子,一刀醃製的豬肉和兩隻風乾的鴨,掛在她頭頂晾衣繩上。
朱英英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幹嘛?”她吐了瓜子皮,挑眉問。
緊跟著姚雲在廚房問:“誰來了?”
“姚嬸,是我。”等塗家紅走過來,朱英英拽著她走進廚房,姚雲正揹著身刷洗鍋灶。
“英英來了啊。”
“姚嬸,”朱英英有些難以啟齒,畢竟接下來要說的話,與她本人沒有直接關係,來到塗家提出來,倒顯得自己多管閒事,喧賓奪主了,“家紅與汪小二的親事,你們到底怎麼打算的?”
話音未落,塗之強已追到門邊,投下一道沉沉的身影。
“啊?”問得姚雲一時愣住,嘴角勉強牽了牽,“怎麼,可是你爹孃讓你來跟我講甚麼?”
“不是的。”朱英英嘆氣,“是那個汪小二。他天天站在我攤子旁邊,哭著求我來幫他求情,讓你們別退親,講不能沒有家紅。”
“他真這麼鬧了?”塗家紅錯愕地扯著她衣袖,瞪圓眼睛。
朱英英蹙起眉嘆氣:“真真磨死人。退親與我有甚麼相關?偏要我來跟你們講清楚。清早上,那麼冷,他等在程耀金門前,看到我們就笑,有時還冷不丁冒出來,當街哭鬧。”
“這該死的汪小二!”塗家紅跺腳罵道,又煩躁地瞥了一眼,彷彿汪小二就在她眼前,“我就曉得他這人不行。偏爹鬼迷心竅非要結這門親!娘,這親一定要退!爹要是還不同意,那就讓爹自己嫁過去!”
她尚不知塗之強就在身後,說完聽見塗之強“咳”了聲,嚇了一跳,忙往後閃,又不服氣地補充一句:“爹,你嚇死我了!”
塗之強瞥她一眼,嗔道:“你要不在我背後講壞話,能被我嚇到嗎!”
姚雲始終向著女兒,盼女兒能得金龜婿,“塗之強,你別再固執了,這事就這麼定了。”
見塗之強面露遲疑,朱英英順勢開口:“這件事你們還是儘早決斷吧。我看那汪小二不像是會善罷甘休的人,纏起人來可有一套。整天站在我攤前,我這生意都沒法做了。”
間接表達,這生意做不好都是塗家之過。
塗之強自然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,頓時把臉一沉:“英英啊,汪小二纏著你,那肯定是你對他講了甚麼。不然,他為甚麼就纏著你呢?”
“爹!”塗家紅唯恐自己指使汪小二去十字街鬧的事,被自己這愚蠢的爹胡攪蠻纏,再讓朱英英看出破綻,急忙嚴肅嗔道,“你可能別瞎講!這事跟英英沒關係,就是汪小二故意讓我們兩家難堪。”
朱英英見縫插針,接著補充:“塗叔,不管你們家的事怎麼處理,但不要影響到我們家。”略頓了頓,她鼓起勇氣,將話鋒一轉,“關於那匹馬,你也要儘快歸還。高飛已經回梅河了,那馬是他的,他遲早會找你要的。”
話音未落,塗家紅驚喜地笑起來,一把攥著她手臂,激動地問:“馬真是高飛的?”可想起中秋夜酒後被張喬金奪去了初夜,不免又暗暗嘆起氣來,竟覺得對不住高飛。
“嗯。”朱英英點頭。
沒想到,塗家紅竟當著父母面,恍然大悟般地一拍手:“瞧我和高飛這緣分!他的馬,居然來到我家。只是好可惜,我已經和……沒去看一眼那馬,馬就被爹拉去縣裡賣了!”
“馬賣了?”朱英英聽了,瞪大雙眼,忙扭頭朝院裡四處瞧,除了三五隻雞和一隻大白鵝,再尋不到任何畜生。
“塗叔!”她倏地轉向塗之強,聲線蹦得極緊,“旁人的財物,你怎能私自變賣?高飛要是找上門,你拿甚麼交代!”
塗之強卻嗤之以鼻,既不認偷馬,也不接贖買,更不辯馬主,一副油鹽不進的冷漠相:“英英啊,這俗話講,‘捉豬看圈,娶妻看院’。我家院裡、圈裡都沒有馬,你要我交代甚麼?”
氣得朱英英齒根發酸,狠狠瞥他一眼,扭頭便走。剛邁出門檻,便瞥見鬼影般的汪小二立在塗家門外桂花樹下。
一見到他,朱英英便心煩氣躁,她假裝沒看見,加快腳步,徑自往東邊走,打算去銀行找高飛。
她心裡有好些話要問高飛,關於安慶同行是否他洩露到梅河,關於馬已變賣之事可有良策,關於他早晨說要商談的事,都在眉梢等著去處理。
她迫不及待地趕往,又怕身後那道鬼影追上來。
可事實常常不能令人如意。
“英英。”汪小二急忙追了上來,“你幫我求情了嗎?”
朱英英依舊邁步,她緊蹙眉心,板著臉道:“該講的我都講了。至於塗家怎麼決定,那是他們的事。以後你再來我攤前糾纏,我只好去巡檢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