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 鬼影篇
次日早市高峰過後,朱英英將攤子交給寧盛雪照看,她徑直走進了梅河銀行。
她要找高飛問個明白,縱使想到與他四目相對心裡會莫名慌張,但眼下也顧不了許多。
哪知,剛踏進銀行,便瞧見掌櫃馮清正對著櫃檯裡一名夥計厲聲呵斥,聲若洪鐘,面紅耳赤的。那憤怒的面容,讓朱英英不由得放慢了腳步,幾乎要打起退堂鼓。
“這麼簡單的賬目,你竟也能算錯?”馮清吼道,將手中賬簿一把丟向那名面露懼色的夥計,“幸虧是被我看到,若讓高經理瞧見,我看你還能不能端穩這個飯碗!”
那夥計手忙腳亂地接住飛過去的賬簿,慌忙起身,愁眉苦臉地央求:“馮掌櫃,您行行好,高抬貴手,千萬別告訴高經理。要是高經理曉得了,肯定不要我在這幹了。”
“不要你在這幹就對了!”馮清怒道。
那夥計正要再求,忽瞥見門口站著的朱英英,當即側首望去,借這由頭暫且躲過一劫。
馮清順勢轉身,見是朱英英立在門前,立即換上笑臉迎上前來:“喲,朱老闆!實在對不住,竟不知您大駕光臨。”
朱英英含笑擺手,略含歉意地笑笑,她本無心叨擾這場內部訓誡,此時現身,只覺有些唐突。
“原是我叨擾了馮掌櫃。”她客套地笑笑,看了眼櫃檯裡被罵的夥計,輕聲問馮清,“高……高經理可回來了?”險些脫口而出的“高飛”二字,在唇邊打了個轉。
馮清答得恭謹:“高經理此刻應該還在上海。或許明後天動身回舒城。朱老闆是找高經理有事嗎?”
“對,有件重要的事想問他。”朱英英應道。
馮清沉吟片刻:“若事情緊急,不妨往上海發封電報?”
如此芝麻點小事,何必勞動電報?朱英英淺笑婉拒:“不著急。還是等他回來再講吧。”
“哎。”馮清頷首。朝朱英英望著,暗中打量眼前這女子。雖不知東家與她有何淵源,但知曉此女絕非等閒之輩,單憑那出《三打白骨精》戲的典故,就知她是個不好相與的角色。
朱英英畢竟年輕,哪知面前這位掌櫃心中那百轉千回?同他寒暄兩句,便轉身走了。
轉頭那瞬間,餘光掃過那櫃檯裡的夥計正朝門口狠狠剜了一眼。她心中微怔,一時辨不清這目光是衝著她,還是衝著馮清。
後來細想一番,便明白,定是衝著馮清去的。畢竟她與那夥計素昧平生,無冤無仇,何來這般莫名怨懟?
折返攤位時,瞧見攤前立著一人。她只當是尋常買獅子頭的客人,待走近看清那張臉,心中一沉,不由得感覺厭煩,竟是汪小二。這個曾毀她清譽,牽連板栗大姐被雷劈死的王八蛋,此刻忽然出現,無異於瘟神上門。
“英英!”一見她回到攤前,汪小二“撲通”跪倒在地,雙手抱拳舉在胸前,哀聲懇求,“求求你幫幫我吧。”
光天化日,眾目睽睽,當街下跪。
此舉讓朱英英既驚愕又難堪,更摸不透他今天又想唱哪又出?心裡一慌,沒有絲毫對策,下意識連退了兩步。
這一跪一求,頓時引得攤友行人紛紛側目。
朱英英素來不喜這般招搖,奈何總有甩不掉的麻煩找上門。望著汪小二那副苦苦哀求的模樣,她真想給他一巴掌,再昂首離去。
可想歸想,終究不能真這麼做。
“你又怎麼了?”她提高聲音,語氣裡滿是厭煩。自家一堆煩心事尚且理不清,哪還有心思管別家瓦上霜?
汪小二如今早已不知羞恥為何物,竟當著眾人面前紅起了眼眶,像個姑娘家般哭訴:“姚嬸非要退親!英英,你曉得,我不能沒有家紅。我心裡裝的都是家紅,都是她呀!”
他哭得拖長了音,嘴張得老大,連口水都扯出了絲。
讓人看了不禁心生噁心。
一旁的寧盛雪便用嫌棄的目光看著他,那眼神像是看甚麼髒東西般,冷冷地掠過汪小二涕淚交加的臉。
直到此刻,朱英英才恍然明白,塗家紅為何偏要退了這門親,始終對汪小二無動於衷了。
“你先起來!”他哭得那般傷心悽慘,不明白其中緣由的人見了,定以為是她朱英英如何欺負了他。
可汪小二性子執拗,不等她答應,跪在地上死活不起,還不住地哭求:“你去幫我跟姚嬸講講。只有你去幫我求情,這門親事才能保得住。”
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朱英英又急又惱,忍不住朝他喊道:“你起來再講!”她很清楚,自己沒有那天大本事,竟能讓一心妄想高嫁的塗家紅轉圜心意。
這一聲厲喝,嚇得汪小二頓時哭天喊地,恨不得捶胸頓足抹脖子,就此去往西天。
那陣仗,弄得朱英英實在下不了臺。
看熱鬧的槽坊掌櫃程耀金見勢頭火候已到,忙擠進人群。他望著悲痛的汪小二,又看看束手無策的朱英英,張開雙手“哎呀呀”地在原地來回踱步,想發火,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始。
最後只得將矛頭指向朱英英:“小丫頭,怎麼又是你!你看看我這門前讓你堵的?還怎麼讓我做生意!”
“明明是他在鬧!”寧盛雪搶道,指著地上哭泣的汪小二嚷嚷,“程掌櫃把他轟走!”
“他鬧,還不是因為你們!”程耀金扭頭朝她呵斥,又看向朱英英,擺起鋪面掌櫃的譜,沉著臉下令,“趕緊的,要麼讓他走,要麼你們走!”
朱英英瞥他一眼,顧不得禮義廉恥,兩步上前,一把攥住汪小二的手臂,用力拖他起來,“起來!”
她心煩意亂,偏又拖不動這瘦小男子。
幸而身旁還有寧盛雪。她趕忙上前幫忙,二人合力,才將這爛泥般的汪小二從地上架了起來。
“汪小二,”為穩住局面,朱英英只得壓著性子,放低了聲音,“塗家要退親,不是我去講幾句好話,就能解決的。這件事,根源在你自己身上,你該去找家紅。畢竟她的話,才最作數。”
汪小二抬起袖子,胡亂抹去滿臉淚痕:“我找過了……家紅她,不肯見我。”
“她不肯見你,你不會想辦法嗎?”寧盛雪喝道,“笨!”
見他這般模樣,身後賣梨大姐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了聲,她曾與汪小二在街頭打過一架,向來瞧不上這娘們似的小男子。
“多大人了,還真會打醬油!”雖說是低聲嘲諷,可在場的人個個聽得真切。
“英英,你幫幫我吧!”汪小二急得直跺腳,像個孩子似的幼稚。
“我幫不了!”朱英英眉心緊蹙,冷冷瞥了他一眼,再也不顧四周看客如何議論,猛地轉身,繞去油鍋後,沉著臉揚聲喊,“盛雪,添柴火!”
寧盛雪忙蹲下身去,默默往爐裡添柴。躍動的火苗映著她低垂的側臉,噼啪作響。
圍觀的人見好戲逐漸散場,也就逐漸散了。
唯有那汪小二始終不死心。見朱英英不再搭理他,便站在路牙下痴痴望著,站了一會,又移去對街,死死盯著朱英英的攤位,像個鬼影似的纏著不放。
朱英英心煩氣躁,怕多看對街一眼,心中怒火便“蹭”地一下竄出,只得垂首,極度忍耐。
次日,汪小二趕到十字街竟比朱英英還早。
一瞧見他那身影立在槽坊門前,朱英英心口便似壓了塊石頭,悶得喘不過氣,更不想搭理他。
他卻始終貼在攤旁,寸步不離地追隨著她,彷彿朱英英才是他那夢寐以求的未婚妻似的。
接連兩三日,朱英英的生意都被他攪得冷冷清清。到第三天收攤前,她還因此被程耀金喊進了槽坊。
槽坊裡光線晦暗,窗邊貨物堆積如山,將外頭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。
程耀金高坐在上首椅中,像個老太爺似的審視著走進門的朱英英,目光裡那絲毫不願隱藏的鄙夷眼神,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。
“那個他……走了嗎?”他翹起二郎腿,擺起高高的姿態,大聲質問,“小丫頭,我跟你講,這件事你要立刻解決。我還是那句話,要麼他走,要麼你走。”
話音未落,他又起身,朝前邁了兩步,指著門外嚷嚷:“你看看,他站在那,像個鬼影似的盯著我門口看,就像他家人死在我家門前一樣,好幾天了,看得我鋪裡半個客人都沒有!再這樣下去,我全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風嗎?”
他這番坐立起落見,驀地讓朱英英想起在安慶陪高飛去見曹邦首領謝三翹的情形。
連威震一方的曹邦魁首她都曾親臨目睹過,又豈會讓面前這位小小槽坊掌櫃給唬住?
她強迫自己定下心神,只靜靜看著程耀金,任他繼續發作,伺機後發制人。
“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信,是走是留,給句痛快話。”程耀金越說越激動,眉眼幾乎亂成一團。
朱英英先不作正面應答覆,而是反將一軍:“程掌櫃講汪小二影響了你生意,這點不假。但我想問問程掌櫃,在我來到你家門前以後,你家生意是有好轉,還是同以往一樣呢?”
問這句話時,她心中極其緊張,暗忖這般提問是否過於直白,措辭可還妥當。此時倒有些後悔,當初未能跟著高飛多學習些周旋的手段。
程耀金被問得一愣,眼神閃爍了幾下,竟怔怔地盯著她,半晌沒能接上話,遲疑良久才支吾道:“現在……不是講這幾天的事嗎?”
見他如此反應,朱英英便知剛才那句話正中他要害,接著她從容地笑道:“這幾天的事,並非是我故意而為啊?實在是汪小二無理蠻纏。只要設法勸退汪小二,程掌櫃與我皆能在得回清靜的同時,又能繼續恢復興旺的生意。”事實上他這槽坊何來興旺生意呢?
程耀金聽聞,心中有所動容,可想起與苗金花的約定,勢必要將面前這丫頭趕出十字街,於是又將臉一沉:“禍根終究在你!誰曉得以後還有哪個上門鬧?我跟你講,小丫頭,我這小廟門前實在供不起你們這些小妖精。念在你爹的情分上,我才把你喊進來講話,這不僅是給你留著顏面,也是顧及著和你爹留的情分。”
“可不在你門前擺攤,我能去哪?”朱英英早摸清了十字街各處,哪裡還能尋到合適地點擺攤。
“這跟我有甚麼關係?”程耀金擺手反問,“反正,我門前你不能再擺了。我這是和你好好講,你可別不識相。”
“你剛才講,只要汪小二走,我就可以不走……”朱英英話還沒說完,便被他急忙打斷。
只見他連連揮手,出爾反爾道:“你走!你走!只要你走了,就甚麼事都沒有了!”
“看來,程掌櫃的本意,就是想趕我走?”朱英英一語道破其中玄機,又胡亂加了一句,“這倒奇怪了,汪小二突然來糾纏,到底是他本意,還是……有人故意而為呢?”
“你這話甚麼意思?”程耀金聽出她弦外之音,立即吹鬍子瞪眼,朝她怒吼,“你是講我程某人和外頭那鬼影合起夥來欺負你?”
他氣得在堂內來回疾走,又猛地站定,掐腰怒道:“那小子是哪家的,我都不曉得,我怎麼和他聯手欺負你?”
他這般過激的反應,反令朱英英心中疑雲更濃。倘若沒有此事,坦然否認便是,何必如此暴跳如雷?
“哼!”擠壓數日的怒火終是迸發,朱英英再也不顧及,“程掌櫃既要把事做絕,那我便去巡檢司,將這幾天有人指使無賴,跪堵街面,擾亂商肆的勾當,好好查個清楚!看看到底是誰,不讓誰安生!”
說完,她昂首挺胸走出槽坊,看似從容不迫,實則心亂如麻,踏出門檻時腳步微顫,幾乎要軟了腳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