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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五十九 搶馬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五十九 搶馬篇

次日清晨,朱英英再度拉上板車,趕往十字街。

幾日未出攤,眼前熟悉的景象竟透出幾分生疏,彷彿隔了數月光陰。

依舊伴隨她左右的寧盛雪,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:“這幾天我們沒去擺攤,我真擔心有人搶了我們的攤位,就天天過去,守著攤位。我就站在那裡,要是有人過來,立馬瞪著他,把人轟走。”

“我家小妹就是能幹。”朱英英含笑誇她,顧盼間總會不自覺地看向梅河銀行,可那門前空蕩蕩的,不曾瞧見那熟悉的時髦身影。

“喲,小丫頭來了呀。”陸續趕到的攤友們忽見她們出現,都隨口打聲招呼。

“這幾天到哪去了?”賣梨大姐還未挺穩板車,便扯起她那標誌性的大嗓門,追問朱英英。

朱英英本不打算告訴她實情,奈何身旁寧盛雪是個不懂事的,張口就出賣了她。

“去安慶了呀。”寧盛雪歪著頭答道,還反問賣梨大姐,“前天你不是問過我一遍了嗎?英英是去找盛元哥哥,可她沒找到,就在安慶玩了兩天。”

“喲,還有閒心遊山玩水吶。”賣梨大姐拖著長音,笑聲裡摻著明晃晃的諷刺。

如今整個梅河鎮,誰人不知寧家才子落榜之事?聚在一處總要嘲諷幾句。此刻見朱英英重現街頭,這些攤友們自然不肯放過這現成的笑話。

說到底,就是瞧不起寧家,瞧不起她這個寧家童養媳罷了。

其中意味,朱英英何嘗不懂。

她置之不理,垂首於“滋滋”作響的油鍋前,默默忙著手中活計。將那些看似同情實則譏諷的目光,當成街角一堵灰敗的老牆,全然置之不理,更不去入心。

臨近收攤時,竟見苗金花搖曳生資地來到攤前。說是要嚐嚐獅子頭的美味,可眼見早已售罄,只得連聲嘆氣,同朱英英說笑了兩句,便一轉身,走進了身後程耀金的槽坊。

她所到之處,皆留下一路甜膩的脂粉香。

左右的攤友們相互使眼色,對著她那背影指指點點,壓著聲音嘀咕著不清不楚的話,後又一陣大笑。

朱英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,也不去附和。

收拾妥當,正要拉車回家,又見苗金花與程耀金並肩從槽坊裡出來。

那程耀金臉上綻開的笑容,擠得滿臉褶子都深了幾分。明眼人一瞧便知,這回生意定然談得順遂,進賬頗豐,連他那向來冷清的鋪面,彷彿都因此添了幾分底氣,不必再擔憂關門歇業了。

“朱姑娘?”苗金花從身後追了上來,在眾目睽睽之下,拉住朱英英的手,言辭懇切,滿面關懷,“我聽講了寧公子的事,不曉得這幾天他心情怎樣?倒是想上門探望,可又怕打攪,實在不敢輕易登門。”

朱英英心中梗著安慶碼頭遇見她與陳亮那倭人在一起的事,如今心裡對她略有些不適,再想到寧盛元落榜後性情大變,便不想讓外人知曉。

“他……”

哪知,話才剛預備說,便被寧盛雪搶了先。這丫頭不知怎的,似乎格外喜愛苗金花,竟親切地摟上她胳膊,嘟著嘴訴苦:“哥哥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裡,幾乎不跟我們講話。他變了,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跟我玩了。”

“哎喲,這樣啊。”苗金花立刻捧起她的臉,微微蹙起眉哄她,那疼惜的模樣,就像一位母親哄著她那心愛的孩子一般慈愛,“那我們小雪一定非常傷心吧?”

“嗯!”寧盛雪用力點頭,委屈得像要哭出來。

苗金花便抬頭看向朱英英,笑容溫婉得恰到好處:“朱姑娘,我能去拜訪下伯父伯母,順便看看寧公子嗎?”

如此言辭懇切,姿態親和,又當街詢問,朱英英怎好婉拒?只得被迫領著她,一同回了家。

一路上,她都親熱地攬著寧盛雪,邊走邊說笑,雖不說親如母女,但那熱絡勁也是勝似自家姐妹了,倒將獨自拉車的朱英英,冷冷地撇在了身後。

“伯母呀——”一到寧家大門前,苗金花便揚聲喊起來,瞧見對門姚雲系著圍裙好奇看她,還周到地同她禮貌地點了點頭。

姚雲含笑回禮,待她邁進寧家,立刻悄悄啐了一口。不偏不倚,這動作剛好被拉車出現的朱英英撞見。

因著昨天塗之強搶馬傷了江菊的事,朱英英如今不願搭理塗家人,連餘光都懶得掃過去,想那姚雲也並非善類,索性將眼前人當作一陣風,徑直拉車往前走。

“英英。”姚雲似乎並未察覺出那兒不對勁,反而湊上來,打量板車上竹籠,詢問是否賣完,等朱英英停車,她又感嘆,“哎,要是家紅能有你這麼有本事就好了。不僅會做生意,還能獨自騎馬去安慶城,是個有出息的。”

朱英英扯了扯嘴皮,算是回應,唇邊卻尋不著一絲真切的笑意。

“怎麼,還在生姚嬸的氣啊?”姚雲訕訕一笑,見朱英英往下搬竹籠,忙抬手虛扶了一把,“你生氣也是應該的。這些天過去,這汪家的親,還是沒退掉。英英,我跟你講,這混蛋汪小二我肯定會收拾他的。現在你塗叔死活不許我們上門退親,但這是遲早的事,姚嬸遲早會為你出這口惡氣!”

朱英英懶得接話,卻又忍不住岔開了話題:“姚嬸還是勸勸塗叔,早點把馬還給我吧。那馬不是我家買的,是問別家借來的。那馬很有靈性,認主,別到時候人家親自上門來討,弄得塗叔面子上過不去,還讓大家難堪。”

一句話說得姚雲滿臉茫然,她滿腦子還繞著女兒退親的麻繩團胡亂打轉,忽聽英英提到馬的事情上,思緒便卡在當中,半晌沒回過神,只愣愣地張了張嘴。

見她愣在原地,朱英英便沒再搭理,雙臂一用力,將板車艱難地推上門檻滑坡,再掌著力道,順著門檻內木板斜坡滑下。

聽見院裡的說笑聲,忽覺有些遙遠,彷彿隔著一條梅河,遠到她根本無法聽清。

走進二門,便瞧見江菊與苗金花面對面站在東頭房門前,二人聊得甚歡,連朱英英經過身旁,都不曾察覺。

“伯母,我能去看看盛元嗎?”苗金花的聲音溫溫軟軟,聽起來令人舒適。

可朱英英卻腳步一停,這是頭一回聽見苗金花當著寧家人的面,自然地稱呼“盛元”二字,以往她總是客客氣氣地稱呼“寧公子”。

這細微的差別,像根極細的繡花針,在朱英英心裡輕輕紮了一下。她忽然意識到,苗金花自相識以來,一直客氣地稱呼她為“朱姑娘”,而並非“寧家娘子”,又或是“英英”?

正胡思亂想間,餘光瞥見苗金花嫋娜的身姿踏進了西頭房。隨後,那扇近日連她都難以叩開的門,竟開了,隨即“嗒”的一聲合攏,隔絕了內外。

江菊就坐在院中擇韭菜,朱英英心中宛如貓抓似的想知道西頭房裡的動靜,可目光卻像被拽住了一般,無法朝那邊望一眼。

倒是寧盛雪膽大包天,當著江菊的面,竟敢伸頭趴在西頭房窗外,撅著屁股朝裡偷看,看著看著,竟還捂著嘴,肩頭一聳一聳地偷笑起來。

那笑聲裡藏著的意味,讓朱英英心中疑惑逐漸向上浮起,可又因心頭過於沉重,終是沒能浮出水面。

“盛雪!”待江菊發現偷聽的寧盛雪,立刻喝止,見她並未立即走開,順手抄起腳邊一根茄子就扔了過去。

可惜,茄子沒飛多遠便落了地,沒嚇到寧盛雪,反倒驚得院中七八隻正在啄食的雞鴨“撲稜稜”一陣亂飛,絨毛混著塵土,揚了滿天。

“盛雪,你給我過來!”江菊提高了嗓門,再度喊人。

朱英英立刻機靈地跑過去,裝作拉拽寧盛雪,趁機偷聽西頭房的動靜,試圖捕捉蛛絲馬跡。

可裡頭靜得出奇,詭異得很。彷彿那扇門關上後,房中二人就此進入了密道一般。

直到午飯時分,那扇緊閉的房門才“吱呀”一聲開啟。

寧盛元跟在苗金花身後走了出來。他始終低著頭,不曾施捨半分目光給朱英英。

“這回,真要多謝苗夫人。”江菊迎上前道謝,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意。

苗金花一把挽過她臂彎,親切地笑道:“伯母要是不嫌棄,以後就叫我金花吧。我雖比盛元虛長几歲,但同他一樣,都是孩子心性。”說這番話時,她那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糯米糕。

江菊聽得心花怒放,見兒子能得這樣一位好友開解,自是歡喜得很。飯桌上,她親切為苗金花夾菜,絮絮地同她聊起寧盛元的幼年趣事。

那些往事,時而竟也逗得寧盛元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寧盛雪也在一旁拍手大笑,不時扭頭去逗弄寧盛元。

這滿桌的歡聲笑語,愈發襯得沉默不語的朱英英像個局外人。她只覺渾身不自在,只得埋下頭,盯著碗裡的飯,一粒一粒默默扒著。

“伯母,”苗金花親暱地喊了一聲江菊,扭頭看向對面的寧盛元,意味深長地笑道,“我們家盛元這回雖落了榜,可我特意去縣裡學堂替他問過了,他是個難得的人才,將來必定是要入朝為官的。你們千萬彆著急,我自有法子,能讓盛元再度重回學堂,光耀咱們寧家的門楣。”

“我們家盛元?”這親暱得過分的稱呼,讓朱英英心中不是滋味,她默不作聲,碗裡的飯似乎就此失去了滋味。

此話一出,江菊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。她雖不懂仕途經濟與考學升遷的關竅,但篤信身旁這位苗夫人是個有本事的,便心甘情願地選擇了相信。

“你快講講,是怎麼樣的?”

“伯母先彆著急,這件事啊,還需我慢慢來。”苗金花笑吟吟的,看向寧盛元,目光裡帶著絲親暱與掌控,“盛元,剛才在床上……哦,我是講房裡,我同你講的話,你都記住了,安心等著我給你答覆。現在開始,你可不許再讓伯父伯母擔心了。”

她那意識到自己失言後的尷尬,竟下意識拋向了朱英英,投過來的目光裡帶了絲試探,隨機便用笑意化解。

寧盛元竟當真朝她微微頷首。

朱英英滿腹狐疑,不知他二人在房中究竟說了些甚麼悄悄話,竟能讓心灰意冷的寧盛元瞬間活了過來?

午後,待苗金花翩然離去,寧盛元再度關上西頭房門,不與人交談。

可古怪的是,父母喊他,他尚能應聲。若朱英英上前找他,他便瞬間如同耳聾眼瞎,對她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。

這涇渭分明的對待,讓朱英英百思不得其解。

傍晚,瞅準他出門去茅房的空隙,她悄然隱在牆角的陰影裡。待他出來,她一步跨出,霸道地往他前一攔,直勾勾盯住他的眼睛。

“你心裡不痛快,我理解。可你這樣給我臉色看,又是為哪般?你落榜,難不成是我之過?”

沒想到寧盛元的一句話,竟將她噎在了原地,久久無法平息心中那動盪不平的恐懼。

只聽他沉著臉責怪:“你趁著去安慶找我之際,同那梅河銀行老闆進進出出的事,你當我不曉得?朱英英,算我以往看錯你了!”

說完,他再也不願多看她一眼,徑直繞開她,拂袖而去。

朱英英滿臉愕然,僵在原地。

她絲毫不知,與高飛偶然相遇後同行之事,竟被熟人瞧見,還是……高飛本就有意讓人瞧見?

分明是他寧盛元在外宣稱與“妻子”同住客棧,是她念著多年情分,才不願捅破這層遮羞的窗戶紙。卻不料,她不曾發難於他,反倒先被他拿捏了把柄。

難怪回來後,他刻意避著她;

難怪為了高飛那匹馬,他會那般失態動怒;

難怪他對旁人尚能應答,唯獨對她,視若無睹。

這一切的源頭,竟都繞回了那個名字,高飛!

藏起心中潮水般的委屈,一股狠勁從心底竄起,她倒要去問問高飛,到底是不是寧盛元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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