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八 搶馬篇
朱英英更換好衣裳，一碗熱粥剛下肚，便被寧盛雪拽進房裡，迫不及待地纏著她，要聽安慶城的繁華。
她便將所見所聞一一道來，尤其在吃食上提到最多，說得活色生香，直勾得寧盛雪滿眼放光，饞蟲大動，噘著嘴埋怨她當初不肯帶自己同去。
抱怨聲未落，她又驀然追問起：“英英，這麼多好吃的，你哪來的銀子買呢？”
問得朱英英一時語塞。她原以為小妹略微有些智力不全，應該不會想到這一層，沒想到失算了。
“那個……”她飛速尋找理由，恰巧瞥見寧盛元的身影自門前一閃而過，急忙追了出去，“盛元。”順勢將滿心好奇的寧盛雪拋在了身後。
寧盛元似乎不大想見她。分明早已聽見她的聲音，卻不曾主動找來，此刻明知她就在身後，也仍背對著她，不肯轉身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
他落榜，自是憾事。可這並非朱英英之過，何況因擔心他的安危，她曾單人獨馬遠赴安慶城？
寧盛元的冷漠，像一盆冰水澆在朱英英心頭。回想高等學堂旁那家客棧掌櫃說的話“他同他妻子一起來的”，頓時心如刀絞，滿腔怨氣哽在喉間，多想朝他嘶吼，瘋狂質問他。
可萬千翻湧，終究只凝成一個低低的“嗯”，就此吞嚥了所有委屈。
寧盛元始終沒有回頭。腳步聲輕快地穿過堂屋，轉向大門右側，漸行漸遠，直至消失。再回來時，他只匆匆用完早餐，依舊將自己關在房中，任誰敲門也不應。
“老寧？”朱英英正想再次叩門，大門口卻傳來塗之強的喊聲，語氣裡帶著不滿，緊跟著便是他的質問，“英英都回來了，你怎麼還不把馬還給我？用了那麼多天，真是的！家寶等著去縣城……”
話未說完，他已走到二門，一眼看見朱英英，立刻收住話音，笑笑道：“英英回來了啊。安慶城好不好玩？”
“好玩。”朱英英放下準備叩門的手，轉身面朝塗之強，“塗叔，這馬……恐怕不能還了。”這是她思忖良久，也執意要親口說出的話。
她明白，此事若由父母來說，只怕會鬧得鄰里難堪。
塗之強滿臉驚愕，瞪圓了眼睛望著她。那姿態彷彿在說，這馬本就是他家的，怎的借出去幾天，便不再是了？
隨即，他便將心中不滿與憤怒轟然炸開：“英英，你在講甚麼！塗叔好心好意借馬給你去找盛元，你還要昧著良心把馬強佔了去？”
這話霎時點燃了朱英英心頭之氣。倘若當初塗家沒有私藏這匹馬，寧家人又怎會認定她心神失常，滿口胡言？
可畢竟是街里街坊，她不便將話說得難聽，更念著對方是自幼敬重的長輩，只得強壓怒火，朝他擠出一個笑。
“塗叔，這馬本就是我從縣城騎回來的。是它不小心跑去你家，讓家寶白用了這些時日……”
話還未說完，塗之強猛地一聲暴喝：“朱英英！”
聲如炸雷，驚得朱英英心中一抖，怔怔地看著他。
他的情緒來得極快，整個人像點著的炮仗，臉色瞬間漲得通紅，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脫出眶來，凶煞的模樣彷彿想一口活吞了朱英英。
“這是我真金白銀買來的！跟你這有病的人有甚麼關係？”說著，他便朝草棚裡疾步走，意欲上前奪馬。
慌得朱英英趕忙上前阻攔。
直至此刻，寧盛元依舊沒有開啟那扇門出來道幾句話，或是幫她一把。
幸而江菊從堂屋走來，瞧見這幕，她二話不說，上前便一把扯住塗之強的臂彎，情緒瞬間到位，漲紅著臉吼道：“塗之強，青天白日的，你要明搶嗎？”
塗之強就此撕破了臉，言語毫不留情：“這是我家的畜生！我憑甚麼不能搶？江菊，我警告你，你要是跟英英一樣不懂事，就別怪我不顧這麼多年鄰里情分。”
江菊豈是願意輕易低頭之輩？見塗之強滿臉怒氣地衝她撒潑，她那火爆脾氣頓時原地炸開，揚起手便甩向塗之強的臉，順勢狠狠一推。
只顧著扯開韁繩的塗之強，腳下毫無防備，便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力道，推得踉蹌後退，忙亂中一把扒住牆根，這才勉強站穩。
“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人！”江菊憤怒地吼道，身子往馬前一攔，居高臨下地瞪著掙扎起身的塗之強，“馬怎麼去的你家，你心裡沒數嗎？我們沒去巡檢司告你，已經是給足你臉面。還好意思講多年鄰居？你兒子騎在這馬上時，你心裡不覺得丟人嗎？啊？”
“我丟甚麼人！”塗之強還未站穩，便梗著脖子嚷道，“你們倆不要跟我胡攪蠻纏。再這樣瞎講，我就不客氣了。”
“你不客氣甚麼？”江菊立刻上前一步，近距離瞪著他，“怎麼，偷了我家的馬，你還想動手打人？”
塗之強心如明鏡，可實在捨不得那匹上等好馬，索性把心一橫，猛地推開江菊，上前便快速解繩。
只見江菊被他推得“蹬蹬”向前直衝。朱英英慌得伸手去抓，卻只抓住一把空氣，縱使眼疾手快，也沒能挽救那悲劇。眼睜睜看著江菊摔向臺階，“撲通”一聲朝下，跌向院裡。
“娘——”她失聲驚叫。
“啊——”寧盛雪不知從哪冒了出來，驚慌大叫，胡亂大喊，“殺人了，殺人了——塗叔殺了娘！”
這慌亂的喊聲，才將閉門不出的寧盛元轟了出來，瞧見江菊跌趴在地，他急忙大喊“娘”，晚英英一步地衝了過去。
塗之強就在這亂糟糟時，一把拽走了馬，臨走前還叮囑一句：“趕緊帶你娘去看看大夫。”
“哎喲，哎喲喲……”江菊摔得眼冒金星，回頭瞧見馬被奪走，指著二門急得說不出話。
寧盛元趕忙嗔道：“先別管馬了！瞧瞧你頭皮都破血了。快，英英，來扶娘起身。”
“塗叔也真是的！”給江菊上藥時，朱英英仍憤意難平，忍不住責罵那奪馬之人，“馬分明不是他家的，他非要牽走！”
“這可怎麼辦呀？”江菊著急，“馬進了塗家門，肯定又要不回來了。盛元，你快想想辦法，看看要怎麼把馬奪回來？”
寧盛元滿臉為難。他如今滿腹落榜的愁鬱，連出門都不願意，哪還有心思盤算如何要馬？何況他認為，自家並不需要那匹馬，硬要回來，不僅要精心照顧，更會因此與塗家結下樑子，何必多此一舉？
“娘，”他不耐煩地說，“塗叔既那麼喜愛那匹馬，不如……就送他算了。”
“你這是甚麼話？”江菊目瞪口呆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朱英英忍不住插嘴：“那馬本就是我騎回來的，根本不是他塗家的！憑甚麼送他？”
“你有何證據能證明此事？”寧盛元將臉一沉，冷漠地看向她，“當初本就是你心神恍惚，才鬧出丟馬的事，此事滿城皆知。如今事隔半年，你忽又講塗家的馬是先前你騎回來的那匹，又有誰會信？”
他那冰冷的眼神與質疑，像是點點火星，冷風一吹，“嘶”地一下點燃了朱英英心中的委屈與憤怒。她緊跟著頂了回去：“我要的不是誰會相信！我要的是公道，是把本就屬於我的馬要回來！”
“可塗叔一口咬定馬是他家的，你又怎樣能要回？”寧盛元竟朝她揚起聲嚷嚷起來。
相處十餘載，朱英英何曾受過他這等閒氣？她憤怒至極，脫口而出：“馬是高飛的，他可以作證！”
“又是高飛！”寧盛元竟如同被點燃的炮仗，驟然怒吼，“你事事都與高飛牽扯不清，難道你是他高家的童養媳嗎？”
本是塗之強奪馬，此刻戰火卻蔓延成她與寧盛元的對峙。這急轉直下的情形，看得一旁的江菊與寧盛雪滿臉茫然，不知所措。
見他竟朝自己怒吼，朱英英心中那股倔強直衝上來，迎著他的怒火，將憋在心裡的話盡數丟擲：“寧盛元，你沒能考上高等學堂，是你自己本事不濟！何必將心中不痛快，全都撒在我們身上？”
“朱英英，你瞎講甚麼！”江菊一聽這話，便無法忍受，張嘴就朝朱英英怒吼。她心愛的寶貝兒子，只能自己打罵，決不允許旁人口出狂言，何況還是這死丫頭。
“都是你惹的禍！”她怒斥朱英英，“要不是你騎回來一匹馬，塗之強又怎麼會偷走？他沒有偷馬，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！你仔細想想，是不是都是因為你？”
一番吵鬧，所有的不是最終都歸到了朱英英頭上，她成了那個裡外不討好，千夫所指的罪人。
江菊朝她狠狠剜了一眼，拉著寧盛元的胳膊，母子二人頭也不回地進了東頭房。
只剩朱英英孤零零地僵在原地，滿腹委屈與怒火無處宣洩，幾乎要將胸口炸開。
剛走進東頭房，江菊又折回房門口，衝仍立在原地的朱英英大吼一聲：“去山上劃兩捆松毛回來！”
“英英，我陪你去。”寧盛雪輕聲在耳邊說，捧著她手臂，眼裡滿是無聲的同情與安慰。
正是這一絲溫情，擊碎了朱英英內心的堅強，眼淚瞬間湧出，邁步走向堂屋，拿起竹耙，出門向右一拐，去往後山的路。
迎面遇見塗家寶。一見她們，他便故作嚴肅地板起臉問：“朱英英，我馬呢？”
朱英英紅著眼圈，別過頭，不理他。
“哼，小偷！”寧盛雪朝他用力扮了個鬼臉，大聲罵他，“偷了我家的馬，還不承認，壞蛋！”
塗家寶滿臉錯愕，直愣愣地看著她們。待她們走過去，又轉身問：“你講哪個偷馬？把話講清楚。”
“塗之強！”寧盛雪回頭喊道。
塗家寶一聽，愣了片刻，隨後急忙轉身跑回家，人還在門口，便朝門內大喊：“爹，盛雪講你偷了她家的馬，可是真的？”
進了院，剛巧見塗之強在給馬洗刷，便接著追問：“這馬……原來是對門的？爹，你這樣幹，不是讓我們丟人嗎？我還以為……”
“你以為甚麼？”塗之強打斷他的話，“沒有這匹馬，你能三天兩頭跑去縣城快活嗎？別聽寧家那幾個女人瞎講，沒有證據的事，她們只會叫幾聲。有本事，讓她們去巡檢司告我呀？”
塗家寶皺眉道：“可那是寧叔……”見塗之強抬頭冷冷地盯著他，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，改口道，“行，行，你想怎樣就怎樣吧。到時候出了事，我可幫不了你甚麼。”
“哼！”塗之強嘲笑，“我可從來沒指望過你甚麼！你要是能找個媳婦，就算我塗家祖墳冒青煙了。”
塗家寶立刻反唇相譏：“我曉得，為了這股青煙，你死活不讓娘把家紅那門親退了。以為有汪家這門親在，我們家祖墳還算有點用。要是家紅這親真被娘退了，我看我們家祖宗八代，都要被你罵出來。”
“你這臭婊子養的！”塗之強緊跟著破口大罵，手中馬刷子徑直飛向兒子後腦勺，一邊罵，“媽個逼的，一個個都不讓老子省心！”
撿回刷子，他卻再無心洗刷，認真端詳這匹駿馬。忽想起朱英英那篤定的神情，心下隱隱不安起來。
“要是英英真找來證據，那可就麻煩了。”這麼想著，他越來越心虛，在院裡踱了兩步，一個念頭竄了出來，“還是趕緊拉去縣裡買了。換成錢，我看他寧家還怎樣要馬？”
如此一合計，他心頭登時鬆快不少，決意儘快趕往縣城，將馬換成銀兩，殺寧家一個措手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