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七 相遇篇
清晨的陽光從窗外悄悄探進來,靜靜地照著床上相擁而眠的高飛與朱英英。
高飛略動了動,只覺臂膀痠麻,醒了過來。
他半眯著眼,歪頭去看手臂,便見晨光中朱英英那張粉臉近在咫尺,溫熱均勻的呼吸輕柔地打在他頸側,他立刻清醒,睜開了雙眼。
恰在此時,懷裡的人無意識地扭了扭身子,像只試圖尋找舒服姿勢的貓。他趕忙閉上眼,連呼吸都放得輕緩,彷彿仍在沉睡。
“啊……”只聽朱英英扭動著身子低叫一聲,忽又猛地收了聲,從他懷裡悄悄抽走身體的每個部位。每動一下,她都要回頭檢視一眼,確定他依然沉睡,才肯進行下一個動作。
殊不知,她這副屏息凝神,笨拙可愛的模樣,早已被微眯著眼的高飛盡數收入眼底。
高飛強忍著笑意,紋絲不動,任由她施展。
待終於逃離那令人心慌的懷抱,朱英英轉頭再次檢視,盯著高飛的眼睛。片刻後,才悄悄掀開被褥,慢慢爬出,躡手躡腳地從他身上越過,再掂著腳,一步步移向貴妃椅,彷彿做賊一般。
“昨晚我……”躺入貴妃椅那冰涼的緞面,她第一瞬間便是檢查衣物是否齊整。著急摸了摸貼身小衣,並無異樣,確定清白依舊獨屬於自己,這才放寬了心。
只是她百思不得其解:“為何我和他……我竟還躺在他懷裡?昨夜到底發生甚麼,我全然不記得?”
心裡七上八下犯嘀咕,她忍不住抬頭,去偷偷看床上的高飛。見他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,似乎對她方才那做賊般的行為絲毫未察覺,便悄悄鬆了口氣。
思前想後,她打定主意,決定將昨夜不清不楚的酒後事,牢牢鎖在心底,只當是自己一個人的秘密。
扭頭看向視窗,金色陽光溫暖灑滿窗臺,提醒她時辰不早,不能再耽擱,該起身,趕回梅河了。
“高飛?”她從貴妃椅上坐了起來,揚聲大喊床上那人,語氣裡刻意帶上一絲如以往那般肆意,全然當作沒有相擁而眠那件事,“高飛?”
連續喊了四五聲,才見床上人有了動靜。高飛睡眼惺忪地望過來,問她幾點了。
“我又不認得西洋鍾,我哪曉得幾點。”她邊說邊起身,找到自己那身姑娘家衣衫,轉到裡間屏風後更換。她還特意檢查了身體,再次確認周身並無任何異樣,慌亂的心才徹徹底底落回了實處。
高飛竟當真如此君子?都說酒後能亂性,可她偏偏沒有,這倒讓她有種說不出道不清的詫異。不禁想起寧盛元,每回摟抱她時,總愛用那身子緊緊貼著她磨蹭,若非她不願越雷池半步,只怕早已失了清白。
她甩甩頭,不再深想。
迅速收拾妥當,便決意立刻動身返回梅河。
高飛這回沒再繼續挽留,只道:“我不能隨你一起回梅河。我還有事,要去一趟上海。”
這話正合朱英英心意,她求之不得。
如今她簡直不敢抬眼瞧他。只要四目一對,昨夜相擁而眠的畫面便倏地浮現,心口緊接著一陣“撲通撲通”亂跳,亂了章法,彷彿昨夜她與高飛酒後當真如何了呢。
高飛何等敏銳,察覺她有異樣,便盯著她問:“你是不是趁我睡著,對我做了甚麼?為何我覺得你今早看我的眼神,躲躲閃閃的,同以往不大一樣。”
這話說得朱英英的心更加狂躁不安,頓時覺得渾身燃燒起來。她忙轉過身,用後腦勺對付他,實在沒有勇氣正面回擊。
那個在他面前伶牙俐齒的朱英英,在昨夜相擁而眠後暫時消失不見了。
“瞎講甚麼!”她無意識地來回走,眼神飄忽不定,就是不看高飛,“你趕緊讓人把馬送來,我要回去。”
高飛笑出了聲,暫且不回話。
聽著他那戲謔的笑聲,朱英英只覺頭皮發麻,羞澀難當,愈發不敢轉身面朝他。
待他一番梳洗,收拾妥當後,二人下樓簡單用了些早點,隨後就在悅來居門前匆匆分別。
臨行前,朱英英依舊不敢正視他,她跨上馬背,道了聲“梅河見”,便策馬直驅長街。
馬蹄聲脆,冷風拂面。
此番安慶之行,算來不過短短三日,可她竟覺得,彷彿與高飛一同經歷了許多,漫長得連心境都有了變化。其間所見所感,一次次衝擊著她過往的認知,又在震撼中,為她推開了一扇望向更為廣闊天地的窗。
當真不虛此行。
擠入碼頭等待渡輪,她擔心身旁這匹烈馬再度受驚掙脫韁繩,便死死攥著韁繩,緊貼著它。
正全神貫注時,身後忽有人揚聲喊她:“朱姑娘?”
她詫異,下意識想到的人竟是高飛,可聽聲音便知是女子,瞬間一股失落劃過。
回頭去看,沒想到竟是苗金花含笑走了過來,她依舊一身錦緞,妝容精緻,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男人。
朱英英無暇細看那兩人,只含笑看向了苗金花:“苗夫人,沒想到,你也在安慶呀?”
苗金花眼波流轉,走近了細問:“聽朱姑娘這話,似乎這安慶城,還有我們熟知的人?”
“我來找盛元的。”朱英英心一緊,唯恐她看出自己與高飛遊玩的痕跡,急忙岔開話題。
苗金花聞言,忙扭頭四下張望,又笑著問:“怎麼沒見到寧公子呢?”
“我沒與他見上面。”朱英英含糊應道,有些尷尬地笑笑,“苗夫人這是要回舒城嗎?”
“對啊。”苗金花話音未落,她左側那男人忽地打了個噴嚏。
朱英英下意識將目光落在他臉上,發覺此人眉眼間有些眼熟,不禁多看了兩眼。
那人回禮,朝她微微點頭,笑了笑。
這本是無心之舉,朱英英原打算回以一笑便作罷。可就在這禮貌性對視間,她心中猛然“咯噔”一下,此人,分明是前日清晨在大通鋪持刀行兇,索回荷包的那男扮女裝的“婦人”。儘管此刻換成男裝,但他那眉眼輪廓,她絕不會認錯。他說的那句“八嘎呀路”,據高飛所說是倭語。
“朱姑娘?”苗金花含笑的聲音,打斷她觀察那人的思緒,“你這是在看甚麼呢?”
回過神,她看向苗金花,張口便問:“我似乎認識夫人身旁這位大哥,不免多看了兩眼。”
“是嗎?”苗金花詫異地回頭,看了看那人,繼而滿臉笑意地否認:“看錯了吧。這是陳亮,專替我跑安慶城辦差的。”
“哦,”朱英英便含笑打招呼:“陳大哥,前天我們在驛站見過,你還記得嗎?”此話一為試探,二為客套,意在觀其反應。
可那陳亮卻滿臉茫然,望了望朱英英,又看向苗金花,一個勁“啊啊啊”地急著表達,雙手還胡亂比劃著。
朱英英頓時錯愕。
苗金花急忙伸手按住陳亮的手膀,笑著解釋:“他是個苦命人,天生又聾又啞。我見他辦事還算穩妥,就留在身邊,讓他幫我跑跑腿。想是朱姑娘記錯了,把他與旁人弄混了。”
“……可能吧。”朱英英略點點頭,又看了一眼陳亮,此刻他那姿態雖擺得較低,但眼神不會騙人。何況她與那倭人曾面對面交鋒,他的五官與神態,她又怎會輕易認錯?
“朱姑娘這匹馬,甚是不錯。”苗金花打量駿馬,就此岔開了話題,“瞧著不像是寧公子的?我記得寧家似乎也沒有吧?”
“是的。”朱英英點頭道,言辭謹慎,“我借來的。”似乎不敢提起高飛的名諱。
閒聊幾句後,一同登船。
航程中,苗金花時刻保持著大姐姐風範,與朱英英說笑閒談,神色如常。
靠岸後,朱英英便騎馬獨行。分別時,她忍不住再度悄悄看那陳亮,說來也奇怪,腦中那倭人清晰的眉眼竟漸漸模糊起來,只覺得他們似乎有些像,又似乎不像了。
著急趕路,她便沒在此事上多費心思,一路策馬疾馳,奔向舒城。
這番返程,比來時順暢許多,不僅沒有繞路,也不曾走錯路,連那山匪也不曾遇見。
直至子夜時分,她終於看見了熟悉的梅河。
待到寧家門前,望著那扇緊閉的木門,圓房之夜叩門無應的涼薄瞬間湧上心頭。她揚起的手懸在半空,遲疑片刻,又緩緩落下。
此刻叫門,不僅驚擾四鄰,還不知如何面對寧盛元。心中惘然,索性抱膝坐在門前石階上,決意等到天明。
寒夜刺骨,她將韁繩牢牢攥在手心,身子緊依偎著馬匹取暖。
不知等了多久,屋內才傳來響動聲。她只覺渾身發抖,雙腳早已麻木。意識模糊間,腦中反覆浮現的,全是聚賢酒樓裡的那道羮品,暖和和地喝下去,定全身回暖。
“爹——”聽見堂屋腳步聲,她爬起來拍門。
“喲!”門內傳來寧大華驚疑的聲音,“可是英英回來了?”
“是我,爹。”朱英英趕忙回應,恨不能立刻縮排屋內,焦急地等著那扇門開啟。
寧大華一開啟門,首先看向的是馬,接著才看向朱英英,見她風塵僕僕的,忙往左側一閃,讓她進門。
“你不會又在門外等了半夜吧?”他急切地問。
為讓父親安心,朱英英只得撒謊:“我剛到沒多久。想著你們快要起身,就沒喊了。”
“這傻丫頭!”寧大華嗔道,順手接過韁繩,仔細打量馬,一邊問,“盛元昨天就到家了,你怎麼錯過他了?”
朱英英便將一路上的事,說與他聽,又解釋為何在安慶多留一日,還將帶回來的《申報》遞過去,給他瞧個新鮮。
“好冷呀。”她說著,不住地搓著雙手。
寧大華忙催促:“快去打點熱水燙燙手。你娘正在煮早飯呢,喝碗熱粥,身上就暖了。”
“嗯。”朱英英一邊搓手,一邊跺腳,幾乎是小心翼翼地低聲問,“爹,盛元……中了嗎?”
寧大華嘆氣,遺憾地搖頭:“昨天回來,他就一個人在房裡,哪個喊他都不作聲。等一刻,你去看看吧。”
心中懸念再度得到證實,朱英英只覺鼻頭髮酸。
她比誰都清楚,考學對寧盛元來說意味著甚麼。此番落榜,摔碎的不只是他個人的仕途,只怕連帶著整個寧家,乃至寧家那幾房親戚,都要一同蒙塵。
正說話間,江菊從二門伸出頭,看見朱英英回來了,先是責怪她沒能找到寧盛元,接著又質問她為何耽誤返程時間,最後才想起關心她冷不冷。
寧大華立刻將她發難的話題擋了回去,轉頭對朱英英說:“這馬,等一刻我送給塗之強。”
“爹!”朱英英急忙看向對門塗家,壓低聲音說,“這馬就是我騎回來的那匹,我非常確定。本來就是我們家的,憑甚麼還給他家?你現在要是把馬還過去,他肯定還要向你要錢!所以,這馬不能還了。”
“英英,你確定嗎?”江菊聞言,立刻來了興致,趕忙走近幾步,仔細看那駿馬。
朱英英用力點頭,斬釘截鐵地說:“這馬是高飛的。若塗家賴賬,我們大可以去找高飛作證。”
“高飛?”江菊驚詫地望著她,下意識追問,“你這一趟……是碰上高家那位八少爺了?”
這話問得朱英英心口直跳,她生怕被父母看出破綻,急忙搖頭,否定了此事。
可慌亂眼神卻沒能藏住。她顯然從江菊看她的目光裡,察覺出自己就此被自己給出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