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六相遇篇
早已錯過早餐時分,日頭漸高,高飛與朱英英在安慶街頭信步而行,尋覓那能入高大老闆法眼的精緻小吃,可幾番探尋,卻未有所獲。
“看來這第一餐,只能帶你去嚐嚐‘江毛’的招牌了。”高飛遺憾道。他對省城脈絡瞭然於胸,領著朱英英在街巷間穿行轉折,不過片刻,便停在了一家食肆門前。
朱英英從未聽聞“江毛”招牌,更未品嚐過他家水餃的滋味。待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,她試探著吃下去一口,只覺皮薄餡豐,湯汁鮮醇,美味無窮,竟連湯汁都不曾放過,直道好吃。
填飽肚子,已近午時。
高飛攔了輛馬車,徑直往迎江寺而去。
在寺中幾處廟宇略作瞻仰後,他有意將振風塔留作了壓軸之景。
只因登臨塔頂,可憑欄遠眺,直面那滾滾東去的浩瀚長江江水,似乎心境也能就此開闊。
朱英英此生何曾見過如此壯觀景象?見那渾黃江水奔流不息,煙波浩渺,無邊無際,她瞬間便被這天地之威震懾,腦中頓然冒出李白那句詩:“孤帆遠影碧空盡,唯見長江天際流……”
“這長江水勢湍急,古來常有翻船事。”高飛立於她右側,“故而前人在此修建了此塔,可防水患,亦能觀光這浩蕩江水,且塔身高大,還可作江面遠方航標。故此有‘鎮皖江之水,引吳楚之風’之說。”
聽他迎風解說這巍然聳立的振風塔,朱英英深受感染,手扶欄杆,往左右兩旁遠眺。
高飛的聲音隨江風傳來:“我倒覺得,它更似仙人無意間遺落在凡塵的一點筆墨,點綴在這片世俗煙火之上,教人一登臨,便覺心中暢快。所以,我很喜歡站在此處,看向遠方。”
朱英英回眸一笑:“沒想到,高老闆竟還有如此見地。聽你這麼一講,我似乎也有同樣感觸。只不過,我初來安慶,如此大言,倒有班門弄斧之嫌了。”
“英雄所見略同。”高飛含笑,看向遠方。江風撲面,他微微眯起眼,凝立不動的身影裡,彷彿藏著萬千往事。
朱英英望著他那被江風勾勒得愈發清晰的側臉,回味著他剛才的話,忽然發覺他也並非只在生意場上叱吒風雲。
此刻他臨江而立的氣度,倒與書中描繪的文人墨客頗有幾分神似,只是身上那套筆挺西裝,與這古意盎然的精緻稍顯出入。
正思忖間,又聽他沉聲抒懷:“你看這滾滾江水,看似一往無前,實則暗潮洶湧,不知孕育著多少新生。就像人與人之間的緣分,有時也不由去細想,是否也這樣一般。”
這話讓朱英英想起與他相遇相知的種種。這段荒唐的緣分,確實如這滾滾江水一般,不由分說。
所以她接話:“是啊,緣分當真奇妙。”聲音輕輕的,不似以往在他面前那般胡鬧,彷彿頃刻間不再是十九歲的朱英英。
“你講甚麼奇妙?”高飛立刻轉過頭,看向她,眼裡那絲深沉隨之消失,取而代之的又是那股不懷好意的笑意,“你我的緣分嗎?”
朱英英不喜他這般輕佻,更懷念剛才那神似詩人般的高飛,不禁嗔道:“你能多正經一會嗎?”
“正經?”再次提到這兩個字,高飛似乎來了興致,笑意更深,“你要我如何正經?是像丈夫對待妻子那般,還是像寧盛元埋頭苦讀那般?”
“呵,”朱英英嗤笑,她察覺到他話裡對寧盛元的執著,但她一時半會摸不清那是甚麼,“你總提及盛元,這就代表你並非正經男子啊。高飛,我如今有點質疑你……你到底是不是正經男人?二十有五,遲遲未婚,若非偷窺我洗澡,只怕你此刻依然打著光棍。”
高飛迎風笑道:“所以我才提到緣分二字呀。”
話音剛落,朱英英便知道他剛才有感而發的那句話,的確是在感嘆他們之間這微妙的關係。
只是……這實在有些荒唐。她一個鄉下灰頭土臉的童養媳,何德何能,竟能得高家八少爺如此細心以待?難道當真只因被他窺見溼漉漉的身子,便生出這許多丟不開的牽扯與負累?
不,絕非如此。
此番安慶相遇,她親眼見識了他的手腕與根基,已然深知此人絕非心思單純之輩。他心思之深,圖謀之遠,只怕遠超她想象。
心頭千迴百轉,面上只含糊淺笑,轉過頭,默默看向江面。
在塔頂站得久了,江風裹著溼寒之氣陣陣襲來,穿透她並不厚實的灰布棉襖。
高飛看了看她縮起的肩膀:“冷了?”
“嗯。”朱英英老實點頭。事實上,寒意早已侵入她四肢百骸,連嘴唇都凍得有些發木。
“冷了,你不早講!”高飛又拿出長輩姿態訓誡她,伸手便將她的手攥在手心,不由分說地塞入他西褲口袋裡。
那口袋裡暖意融融,緊貼著他腿側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,燙得朱英英心頭一跳,下意識就要將手抽回。恰在此時,身後來了兩個中年婦人,撞見這曖昧一幕,皆瞪大了眼,驚愕地掃過他們交握在西褲口袋裡的手。
“別動!”高飛低聲喝止。拽著她往塔裡帶,將身後那兩個中年婦人,丟給了江風。
轉到樓梯拐角,朱英英悄悄回頭,見身後並無他人,這才小聲問:“她們為甚麼那樣看我們?”
“因為你我此刻都是男子打扮。”高飛一語道破關竅。
朱英英這才恍然大悟,自己這身灰撲撲的小廝裝扮,同高飛這般身份的少爺人物,在空蕩蕩的塔頂拉拉扯扯。落在旁人眼裡,定當她是被富家公子帶上塔頂戲弄的清秀小廝,正在幹那不正經的勾當。
難怪那兩個婦人會露出那般驚詫又鄙夷的眼神。
“高飛!都是因為你!”理清思路,她頓時羞憤交加,只能將滿心窘迫化作怒火,揚手撲打過去。
高飛見她來勢洶洶,鬆開她便跑,三步並兩步踏著木梯往下跑,“噠噠”的腳步聲在塔內迴響,轉眼就將她甩開一截。
望著他那飛快下樓的身影,朱英英不禁期待他踩空,最好摔個四仰八叉,好丟一丟他這高老闆的顏面。
離開迎江寺不久,日頭向西偏移。街邊巷口飄來陣陣焦香,一個炒粉攤子正冒著騰騰熱氣。那攤主單手掂著鐵鍋,火焰“轟”地竄起,金黃色的米粉在鍋中翻滾。惹得朱英英忙拉住高飛衣袖,眼巴巴望著那口鍋。
高飛會意,抬腳便走了過去:“老闆,兩份炒粉。”朱英英立刻小跑著跟了上去。
“好嘞,二位客官請坐,炒粉馬上就來。”攤主揚聲應著,鐵勺在鍋沿敲得清脆。
不多時,兩盤油光鋥亮堆成小山般的炒粉便端了上來。米粉根根分明,裹著醬色,其間雜著鮮嫩的蛋黃和脆口的青菜。
朱英英起初只夾了一根送入口中,細細嚼了嚼,覺出味道鮮美,又見對面高飛早已大口吃起來,便不再顧忌地吸溜起來。
“看你那吃相!”她打趣高飛。又覺得此人實在玲瓏多面,既能優雅地在聚賢酒樓會面巡撫,又可在街頭攤邊大口吃粉。實在不知,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,竟像是一本讀不透的書。
高飛挑眉,嚥下口中食物:“還不是為了配合你這小廝的身份。”
“無論如何,你就是不肯向我低頭。”朱英英抿嘴一笑。
高飛失笑,吃了兩口炒粉,忽想起:“待會帶你去個新鮮地方,洋人開的百貨行,裡頭盡是些你沒見過的稀奇玩意。”
一聽這話,朱英英頓時將滿腹疑雲拋去九霄雲外,眉眼間盡是期待,忙不疊地點頭。
途徑一處報攤,高飛順手買下一份《申報》,他還沒來得及細看,便被朱英英奪了去。
“原來這就是《申報》呀。”朱英英像發現稀奇事務一般,邊走邊盯著油墨味濃郁的報紙瞧。雖說舒城也有,但她極少趕往縣城,更別提有機會接觸到這時新的報紙了。
高飛由著她稀奇,攔了輛馬車,推著她上去,一面解說關於《申報》的來歷,一邊忍不住歪過頭來瞥今日要聞。
兩顆腦袋不知不覺湊到了一處,讀到精彩處,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,又埋頭繼續鑽研報中乾坤。
朱英英從新聞中瞭解到如今朝廷局勢尤為緊張,處處面臨著戰爭。報上那些革命者的名字,她從未聽聞,不禁看得入了迷。
“高飛,你能把這張報紙送給我嗎?”她語帶懇求,想帶回去給爹孃他們開開眼。
高飛但笑不語,只將疊好的報紙遞到她手中。午後陽光透過車窗,在他含笑的眼角細細描摹。
邁進洋人開的百貨大樓,朱英英恍若踏入另一方天地。她閃著晶亮眸光,回頭對高飛嫣然一笑,便迫不及待地貼近玻璃櫃臺,細細打量那些從未見過的稀奇物件。
當看到西洋畫報上身穿華麗洋裝的貴婦,以及印著高樓汽車的異域街景時,她更是看得入了神,連腳步都挪不動了。
見她這般著迷,高飛便指著各處張貼的月份牌廣告畫,畫上的上海女郎穿著凸顯腰身的錦緞旗袍,燙著朱英英從未見過的時髦捲髮,或倚著西洋沙發,或站在鋥亮的汽車旁,每一個細節都讓朱英英大開眼界。
她緩步走過一個個櫃檯,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驚奇。
“喜歡就買一份?”高飛在她身側輕聲問。
朱英英卻搖頭。畫報雖好,可這樣的西洋物件帶回寧家,實在太過招搖。
兩人在百貨大樓裡流連許久,直到朱英英將那些新奇玩意都瞧夠了,才依依不捨地走了出來。
“接下來去哪?”眼看暮色漸濃,可她仍意猶未盡,仰起臉眼巴巴地望著高飛,滿眼期待。
高飛垂眸看她,又抬眼掃了一遍街邊招牌,想了想,唇角一勾:“照相館。”
“照相館?”朱英英小聲重複。她甚至都不知那是甚麼地方,就急忙跟上他的腳步,匆匆去了。
館裡瀰漫著淡淡的松節油氣味,昏黃光線裡擺著各式各樣的古怪器械。
高飛徑自在藤椅上落座,朝她招手:“站我身後。”
朱英英依言站立,她還再茫然張望,忽聽“咔嚓”一聲響,暖黃的火光瞬間裹住兩人,將她微張的嘴,高飛放鬆的肩,永遠地留在了玻璃底片上。
得知相片要等幾天才能取,朱英英的嘴角悄悄耷拉下來,心中只道遺憾。路上,她追問高飛何時能取相片,又再三叮囑他定要去取,還要第一時間給她送去。
玩了一整天,高飛累得說腳疼,再不願再陪朱英英遊玩。見天色逐漸昏暗,便攔了輛馬車,返回悅來居。
晚餐時,他讓店小二送來四碟精緻小菜,還擺上一瓶琥珀色的洋酒。那橢圓的玻璃瓶上貼著異國文字,據說法蘭西來的“白地蘭”。
兩人圍坐在房中圓桌旁,朱英英的視線便黏在那瓶洋酒上。
她只聽塗家紅吹噓過,說在苗金花那兒嘗過這稀罕物,味道極美。此刻見了真物,自然忍不住想嘗幾口。
她攥著酒杯就要往嘴裡送,杯沿剛碰到嘴唇,就被高飛抬手攔住:“小口慢品,當心喝醉。”
她這才輕輕抿了抿。舌尖先嚐到一陣酸澀,緊接著泛出絲絲苦味,正想皺眉說難喝,卻又覺出喉嚨裡漫開一股甜味。
可她依然搖頭說:“一點都不好喝。”
高飛忍俊不禁:“配著菜慢慢嘗,或許就不同了。”
“當真?”朱英英半信半疑,夾了一筷子脆嫩青菜,又小口抿酒。這般細品慢酌,佐以佳餚,果然別有風味。
不知不覺間,她竟飲盡了一杯。
高飛執起酒瓶,為她添酒,一邊逗她:“若是喝醉了,我可不管你。到時候出了洋相,你可別怨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