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五相遇篇
不知等了多久,門軸才“吱呀”一響,高飛推門而入。
朱英英正歪在煙榻上會周公,被這動靜一驚,身子猛地一顫,險些從榻上滾落,她一個激靈,驀地睜開眼,心口“撲通撲通”一陣狂跳。
待看清來人正是高飛,她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,也懶得客套去起身,索性又癱軟回去,實在是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。
“我嚇著你了?”高飛的聲音傳來,他似乎永遠不知疲倦為何物,走進後彎下腰,含笑望著她,那雙漆黑的眸子在深夜昏暗的燈下依舊清亮傳神,看不出半分醉意。
“等你等得都到了下半夜。”朱英英覺得自己差不多睡了兩個時辰,醒來只覺腿腳發冷,脖子硌得生疼,脊背也泛著酸,她有氣無力地抱怨,“高老闆,你要是再不來,我真的以為你把我忘了。”
高飛低笑出聲,伸手將她從榻上攙扶起來,一邊打趣道:“就算我真把你忘在這裡,等回到梅河,一旦想起聚賢酒樓還落個你,一定會立刻快馬加鞭趕來,將睡得昏天暗地的朱老闆扛回去的。”
朱英英困得眼皮直打架,哈欠一個接一個,實在沒有精力與他鬥嘴。竟米糊糊地傻問:“我們現在回舒城嗎?”
“傻丫頭,看看都甚麼時辰了,還回舒城?”高飛嗔道。見她腿腳虛浮,便穩穩攙住她的臂彎。
“那……總不能睡在大街上,或是馬車裡吧……哈——”朱英英睡眼惺忪,神思恍惚,一邊哈欠連天,一邊敷衍著說話,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在說些甚麼。
逗得高飛笑出了聲,便在她耳邊打趣:“你這個提議,我覺得,可以適當考慮一下。”
“啊?”朱英英一時沒反應過來,信以為真。待看清高飛那滿臉的痞笑,她渾渾噩噩的腦子才慢慢清醒了些,回想自己剛才說的話,頓覺無比窘迫。
“別啊了,趕緊走。”高飛不再逗她,一手托住她的腰肢,一手仍攥著她的臂彎,半扶半抱地帶著她離開了酒樓。
深夜的寒意撲面而來,昏黃的月光灑在身上,非但沒帶來暖意,反而像一層冰涼的薄紗,浸得人透心涼。
尤其剛從溫暖的酒樓裡出來,朱英英凍得渾身直打哆嗦,牙齒都忍不住輕輕磕碰起來,只想快些趕到下一個能落腳取暖的地方。
“沒有馬車了,我們跑過去吧。”高飛提議,語氣裡聽不出半分玩笑。話音未落,便已牽起她的手,帶著她奔入了月光清冷空無一人的長街。
朱英英腦子渾渾噩噩,就那樣半眯著眼,深一腳淺一腳地被他拽著跑,夜風颳在臉上,才勉強驅散了剩餘的睡意。
沒跑多遠,他便停下腳步,指了指眼前一座氣派的門樓,匾額上“悅來居”三個字在燈籠映照下清晰可見。
“到了。”
原來是要住客棧。
朱英英心裡一鬆,泛起絲絲欣喜,想到馬上就能躺進溫暖的被褥,她也無心多言,任憑高飛安排。
誰知,剛進廂房,高飛反手便合上門,順手“咔噠”一聲落下了門閂。做完這一切,他似乎也鬆懈下來,忍不住打了個哈欠。
這一聲落閂的輕響,在朱英英看來,像是一道驚雷,霎時劈散了她所有的睏意。
她瞬間清醒,飛快掃視房中一切,陳設果然同聚賢酒樓一般精緻氣派,可問題在於,這偌大的房間裡,只擺著一張床,那床雖雕刻繁複,寬敞奢華,可再寬大,也絕容不下男女同塌而眠。
“高飛,這……這隻有一張床,你……怎麼睡?”她整顆心都緊繃著,緊鎖眉頭,盯著高飛,生怕他又說出甚麼混賬話。
問話出口的瞬間,腦中早已亂作一團。初次相見時被他看光身子的羞澀畫面,今晚馬車裡緊密相貼的溫熱觸感,皆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,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她牢牢困在原地,動彈不得。
“一起睡啊。”高飛習慣性地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開著玩笑,手下不停,從容地脫下西裝外套,一邊打著哈欠,一邊信步朝床榻走去。
“流氓!”朱英英像只受驚的兔子,瞬間彈開,躲去圓桌另一側,大聲斥責他。
他無奈地停下腳步,揉了揉眉心:“小丫頭,你可真矯情。你我名分早定,同床共枕是天經地義。你睡不睡?若還沒睏意,那我不客氣,先睡了。”
話音才落,那濃重的睏意便入潮水般將他淹沒。他再也支撐不住那高大挺拔的身軀,踢掉鞋子,和衣便倒在了床上。不過幾個呼吸間,均勻深長的呼吸聲便已在房中飄散開來。
想是這一整日從漕幫到酒樓的連番周旋,已耗盡了他的精力,此刻再也顧不得其他,徑自沉入了夢鄉。
“你……你還沒梳洗呢。”朱英英小聲提醒,又喊了兩聲,見他毫無反應,只得自顧自地去裡間梳洗。
待她收拾妥當回來,高飛已自發地扯過被子蓋好,面朝裡側,睡得正沉。
朱英英瞥了他一眼,看向床尾那張貴妃椅,長度剛巧容得下她。她心下稍安,轉身開啟衣櫃,果然尋到一床備用薄被。她將薄被鋪在椅上,躺了上去,只是沒有枕頭,總覺得不適,抬頭看向那個霸佔了整張床的傢伙,咬了咬唇,最終還是悄悄起身,躡手躡腳地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從他枕邊輕輕地抽走一個枕頭。
高飛依舊維持原樣,呼吸勻長,睡得人事不知。
“豬!”朱英英抱著枕頭,低聲罵了一句,還附送了一個大大的白眼。
當夜再無他話。直至日上三竿,充足的睡眠才讓朱英英自然醒來。房中靜謐得只剩下陽光裡浮動的微塵。
她下意識先朝床上望,高飛不知何時已改成了平躺的姿勢,依舊沉浸在夢中。她忽然想到甚麼,急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衣衫。
還好,穿戴整齊,周身也無任何異樣。
原來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想到自己昨夜的戒備和慌張,不禁覺得有些好笑,一個沒忍住,竟低低地笑出了聲。
這細微的笑聲,到底還是吵醒了高飛。
他眼皮未抬,開口便沒甚麼好聲氣,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:“怎麼,一早醒來發現躺在我身邊,覺得特別愜意?我同你提過多次,來我身邊,把寧家忘了,你偏要擰著。”
朱英英一聽他這調調,那點剛生出的好感瞬間煙消雲散,偏要與他較勁的脾氣立刻佔了上風:“即便我與寧家再無瓜葛,也絕不會與你高家牽扯不清。高飛,你聽好了,待我朱英英統領十字街那天,便是你我和離之時。”
“那在下,就靜候朱老闆佳音了。”高飛閉著眼睛,沙啞的嗓音裡拖著一絲慵懶的調侃。說完,他便翻了個身,似乎又沉沉地睡去。
“高飛?”朱英英支起上半身,揚聲喊他,不容他再貪睡,“我的馬呢?我要回梅河。”
床上人紋絲不動。
等了片刻,她又提高聲調說了一遍,那邊依舊寂然無聲。
知道他定是在裝睡,朱英英眼珠一轉,掀開薄被,悄悄下榻,光著腳丫,一步步挪到床沿。
她剛伸出手,準備來個惡作劇,猛地掀了高飛的被子。豈料,他竟像背後長了眼睛,驟然彈起,順勢扯過棉被,朝她兜頭罩下。
黑暗瞬間吞噬了她。
高飛二話不說,連人帶被將她一把撈起,丟去床上,半個身子緊跟著壓了下來。
朱英英被蒙著頭,臉埋在柔軟的褥子裡,背後是他沉重的身子,壓得她險些喘不過氣,真真是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的,只覺將要窒息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她在黑暗中拼命掙扎呼喊,“高飛——”
高飛得逞地開懷大笑,覺得折磨得差不多了,才單手掀開棉被一角,低頭看向黑暗中又羞又怒的朱英英:“還搞不搞偷襲了?”
朱英英不服氣,縱使全面落敗,被他牢牢制在身下,也絕不肯張口求饒,她緊抿著嘴,瞪著一雙噴火的眸子,就是不願低頭。
高飛便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,從棉被縫隙裡好整以暇地瞧著她。
這下可算讓她找到理由反擊:“你要是個正經男子,又怎會喜愛幹這偷窺的勾當!”
高飛聞言,明顯一愣,放鬆了警惕。
朱英英瞅準空隙,飛快抓住機會,用盡力氣猛地一掙,一個迅速轉身,面朝上,從他身下成功躲開。
哪知,高飛竟又順勢側身面朝她,用手掌支起腦袋,快速拉近了距離,饒有興致地凝視著她:“你講得對!我的確算不上甚麼正經人。”
“哼!”朱英英瞥他一眼,舊事重提,:“當初你可是迷戀我家盛元的。這件事,我一直記著呢。想想就……噁心!”
這話非但沒能激怒他,反倒惹得高飛放聲大笑,他笑著翻身坐起,順手將她一把從床上拽起,略帶嫌棄地推了推她的肩膀:“起來,別弄髒了我的床。”
“誰稀罕!”朱英英狠狠剜了他一眼,立刻追問正事,“我的馬呢?”
“不曉得。”高飛直搖頭,徑直起身往梳洗的裡間走去。
朱英英緊跟上去,在他身後不依不饒地嚷嚷:“你趕緊讓人把馬送來,我要回梅河。”
回應她的,只有裡間傳來的呼啦水聲。
知道高飛是故意不理她,朱英英氣得跺了跺腳,一屁股坐回貴妃榻上,乾等著這位“不正常”的高家八少爺。
半晌,他才慢悠悠地從裡間踱步出來,一邊整理著袖口,一邊看向她問:“著急回梅河?難道你不想嚐嚐安慶城街頭小吃嗎?單靠你那獅子頭,想在十字街打天下,只怕有些難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朱英英嘴上不願鬆口,但心底已被打動,一絲猶豫從眼底閃過,徹底出賣了她,“家裡都在等著我呢。”
高飛輕笑一聲,精準地剖開了她自欺欺人的外殼:“寧家人等著的是寧盛元,可不是你這個買來的童養媳。”
一句話刺中她心底悲傷處。她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,那點可憐的堅持終於潰散。隨即又抬起頭,將心中真正的意願表達出來:“好吧。那就……有勞高老闆帶小女子好好見識一下這安慶城煙火氣吧。”
“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。”高飛從她身邊經過時,丟下一句不似褒獎的褒獎,“曉得甚麼對自己有利,便能捨下那無用的負累。這是成事者必備的心性。很好,你骨子裡天生就帶著這股勁兒。”
他話語平靜,卻像一位洞察世情的師長,精準地道出了她的特質。
朱英英下意識地認真聽著,竟覺得他說得極對,自己似乎的確是這樣的人。
“你……似乎很瞭解我?”她定睛看著他,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,忽然間覺得面前這人深不可測,看人看事竟能如此透徹,彷彿能一眼望進她靈魂的底裡。
高飛聞言,唇角一勾,笑容裡帶著幾分慣有的疏狂:“倒不是瞭解你,而是我這雙眼睛,生來就比別人毒些。但凡經過我眼前的人與事,鮮少有能逃過去的。”
說著,他回頭,目光深深烙在她臉頰上,慢條斯理地笑了起來,語氣篤定得令人心驚:“我猜,如今你心中,寧盛元的影子怕是淡了,滿滿當當裝著的,都是我高飛。”
“呵,”朱英英立刻嗤笑出聲,立刻斬釘截鐵地否認,並且鄭重其事地宣告,“你少在這裡自作多情!盛元在我心裡的位置,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。即便……”
“即便甚麼?”高飛挑了挑眉,精準地抓住她的話頭,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如刀,“即便他在新婚之夜同旁人恩愛,你也絲毫不在意,將他奉若神明嗎?”
朱英英飛快剜他一眼,猛地轉過身去:“我和盛元的事,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多嘴。”
“好,我不多嘴,由著你在寧家胡鬧,這總行了吧。”高飛輕聲笑笑,從衣櫃中挑了套米黃色西裝,去裡間更換。
而朱英英,依舊穿著昨天那套灰撲撲的隨從衣裳,繼續扮演他的小跟班。她低頭扯了扯寬大衣角,倒並不在意這些細節,如此打扮,行走在這陌生安慶城,反倒方便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