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四 相遇篇
離開漕幫那龍潭虎xue，高飛在街邊抬手攔下一輛馬車。
他率先踏進車廂，卻不急著放下門簾，反而回頭，極自然地遞給朱英英一個輕快挑眉的小動作，眉眼間混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頑皮，示意她趕緊上車。
朱英英心下一頓，立在車邊竟愣了神。她素來覺得這人時而精明過頭，時而傻氣外露，卻不知還有這般近乎無賴的調皮勁。難怪十三歲那年，還被他爹打屁股呢。
她忍不住偷笑，趕忙爬上了馬車。
馬車轆轆前行，她仍不忘漕幫之行帶來的震撼。心有餘悸，忍不住悄悄掀起窗簾，透過晃動的布簾縫隙望去，見暮色裡，謝三翹同兩名手下依舊立在門前朝背後看來，嚇得她頭一縮。
“他們還在後面盯著我們！”她急忙低聲告訴高飛，彷彿謝三翹的耳朵就貼在車窗外似的。
高飛略帶責備地嗔怪一聲：“誰讓你回頭看的！”
“啊？”朱英英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錯愕，她下意識皺眉辯解，“我好奇嘛。怎麼，按他們漕幫規矩，臨走時不能回頭看嗎？”
見她那副又怕又忍不住探究的模樣，高飛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，他順勢丟擲誘餌：“既然如此好奇，不如明天再留一日。我帶你將這省城的繁華里外，看個透徹，怎樣？”
“不幹。”遠在省城，朱英英思念家，她緩慢搖頭，可看向窗外流轉的燈火與人潮，好奇的心又被勾得搖曳起來。
“我們現在去哪？”她定了定神，扭頭問。
“去見朱巡撫和老師。”高飛答道。恰逢一陣夜風拂過，吹起窗簾，一道昏黃光線照來，在他臉上一閃而過。那抹淡然的笑意，如同被這陣風帶走一般，瞬間收斂起來，轉換為一種近乎肅穆的鄭重。
“甚麼？”聽說要去面見這等潑天大人物，朱英英慌得想立刻逃離，與高飛逗逗嘴，她尚且能應付，但絕沒有能力一步登天。若要她踏入那種大場合，還不如一刀斃了她，給她個痛快。
“我能不能不去？”她可憐巴巴地哀求身旁這位高家八爺。
沒想到，高飛卻側過臉，昏暗中輪廓依舊分明，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詫異：“我何時講過，要帶你去？”
“……”朱英英一時語塞，只覺一股熱氣湧上臉頰，幸而車內光線昏暗，足以藏起她此刻的窘迫與難堪。自己剛才那點心思，當真是丟死人。
她飛快轉動思緒，迅速反擊：“你下午騙我進城時，講過要帶我去吃省城精緻美食！”
“我是講過。”高飛點點頭，“但沒講今晚請你享用。”
“你誆我？”朱英英氣結，忽覺此人強詞奪理。
“我哪有誆你？”高飛低聲笑了起來，“分明是你自己理解錯了。不過，你要是真餓了，待會我讓人給你單獨安排一間廂房。點心小菜，隨你享用。”
朱英英立刻衝他耳邊喊道：“我都快餓扁了！”覺得不解氣，說完，又貼近些，尖叫著“啊”了聲，想要用噪音，報誆騙之仇。
萬萬沒料到，高飛竟手臂一展，順勢摟住了她的腰。彼此胸脯緊貼，感受著對方溫度。他的嘴唇幾乎貼在她耳邊，輕聲調戲：“想靠近我，就直接點，別玩‘欲擒故縱’這種小把戲。”
“你……”朱英英被他這話噎得又羞又急，一時竟忘了掙脫，趴在他懷裡，反而像尋了個避風港般，將發燙的臉頰埋進他胸前衣料裡。只覺渾身血液頃刻間逆流而上，一股腦全衝去頸脖以上，燒得她似乎將要冒出熱氣。
如此貼近的瞬間，一股清冽又陌生的氣息鑽入鼻腔，說不清是香胰子的味，還是他身上獨有的味道，總之很獨特。
擾得她心口“砰砰”亂跳，立刻想起被他看光溼漉漉身子的事，難堪與一種說不清的悸動交織成團，讓她渾身不自在。
見她沒能快速反應過來並躲開，高飛一臉壞笑，故意往後傾倒身體，拉開些距離，倒打一耙：“朱英英，你夠了啊。雖講在馬車裡，但你趴在我懷裡這麼久，不難為情嗎？不能再佔我便宜了！”
氣得朱英英只得瘋狂大叫：“啊——死高飛，你太壞了！無恥！”罵他並不過癮，賞他幾巴掌方才解恨。
“你哪裡像高家八少爺！”她氣不過，也打不過，只能耍耍嘴皮子。
高飛笑著問：“那朱老闆覺得，高家八少爺應該是怎樣的？像……寧盛元那樣的大才子？”
朱英英不理他。
他又問：“寧盛元是不是沒中榜？”
忽然提到這個話題，朱英英滿心鬱結的事，再度浮上心頭，她洩氣般地靠上車廂板壁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有甚麼可嘆氣的！”高飛安慰她的方式向來不遂她心願，他嬉笑著說，“朱英英，你可別忘了，我才是你相公。那個寧盛元，充其量只能算是你親戚。或許，連親戚都算不上。”
“那還不是都怪你？”朱英英心中火苗“噌”的竄起，她一挪屁股，側身面朝他，預備同他大吵一架，“若不是你搶了我，我與盛元之間又怎會生出嫌隙？”
高飛被她大吼，也不惱，依舊慢條斯理地說道：“這男女之間，若是情比金堅，外人又豈能輕易撼動？但凡能被挑動的，定是那緣分根基早已鬆動，只是你以往不曾發現罷了。”
“休要在這裡巧言令色！”朱英英不聽他的狡辯，只將此事之錯，強加在他身上，“就是因為你。好好的，你為甚麼要來梅河？你在省城這麼有能耐，就在安慶城開你的銀行，不好嗎？”
“管得真寬。”高飛輕笑一聲，“梅河鎮又不是你朱家私產。我高飛想在哪裡立業，難道還需先問過你的意思？”
“哼！”朱英英說不過他，氣鼓鼓地轉身，看向窗外，用後腦勺宣告本場戰爭的結束。
車廂內安靜片刻，高飛便忍不住了，他用手背輕輕敲了敲她後背：“哎，生氣啦？”
朱英英像是被火星燙到似的，手迅速背到身後，飛快揮打他的觸碰，不許他近身。
逼得高飛使出了激將法：“朱老闆將來可是要統領十字街的女中豪傑，怎能因旁人一句話便置氣？做大事者，首重胸懷。如此小肚雞腸，鬧姑娘小性子，可不是我所認識的那位堅強的英英娘子啊 。”
“哪個講我生氣了！”朱英英果然吃他這招，為證明自己絕非小氣姑娘，立刻甩下窗簾，身子往後一靠，故意擠著他，好似這樣就能戰勝他一般。
高飛忙讓出些空間，由著她這點小性子，含笑附和：“對嘛，這才是我們十字街寬宏大量的朱老闆！”
“嘁！”朱英英被他吹捧地翹起唇角，心頭那點不愉快，很快煙消雲散，隨即恢復來時路上的活潑，又嘰嘰喳喳地同他聊起街邊熱鬧。
不多時，馬車停在“聚賢酒樓”氣派的門前。早有眼尖的店小二快步迎上來，殷勤地虛扶著高飛與朱英英下車。
“高老闆，您可來了。巡撫大人與韓先生已經到了。”店小二顯然認得這位常客，態度畢恭畢敬。
高飛微微頷首，側身看了眼背後有些拘謹的朱英英，吩咐小二：“給這位朱老闆在隔壁安排一間清淨的雅座，上幾道精緻好菜，再配幾樣精細點心。”
“好嘞，您放心。”小二忙回頭，朝滿臉茫然的朱英英熱情地笑笑。
朱英英被高飛這突如其來的精細安排先是一怔，隨即同他投過來那抹隨遇而安的目光撞上，心中那絲慌張無措，便被他妥善安置的心安取代。
她朝店小二微微頷首，嘴角勾起一個得體的淺笑。
上了二樓，高飛徑直走向那間名為“梅香閣”的雅間。只聽他進門便致歉：“讓朱巡撫與老師久等，實在是小飛之過，待會定當自罰三杯，向二位賠罪。”
房內隨即傳來一陣沉穩笑聲。就在這笑聲中，厚重的房門便被店小二輕輕合上，連同那兩位大人物的真容，也一併隔絕。
朱英英略感遺憾，她被引進隔壁“聽雨閣”雅座。
店小二恭敬地推開門。
偌大廂房，陳設精緻，腳下是軟綿厚實的地毯，踩上去悄無聲息，四周皆是紅木桌椅，雕花繁雜，一股清雅的檀香氣息瀰漫空中，沁人心脾。
小二識趣地退出去，合上了門。
獨留朱英英一人在房中，她像是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關上門，靜置其中，彷彿門內與門外就此隔絕，竟聽不見左右兩邊有絲毫響聲。
“連吃飯的酒樓都這般氣派，真不愧是省城。”朱英英悄悄在房中驚歎，腳步不自覺地放輕，彷彿聲音稍大些，便會驚擾了這份莊重。
她這個來自梅河鎮的姑娘，何曾進過這種地方？
侷促過後，心底那小小叛逆悄悄冒了出來。反正關著門，也沒人知道她不曾見過世面，便肆無忌憚地欣賞房中一切。
手心剛觸碰到那光滑清涼的紅木桌面，房門便被輕輕推開。店小二捧著托盤，含笑上菜。
朱英英慌得立刻縮回手，挺直腰背，端坐，將心中那點好奇與侷促小心翼翼地藏起，生怕被人識破了自己的無知。
一道道菜餚擺上桌，色澤鮮亮，造型精巧，都是她不曾見過的。
還來不及細看，香氣便撲鼻腔。
腹中饞蟲“咕咕”地叫個不停，她暗自用力屏息，生怕這不合時宜的響聲被店小二聽了去，平白惹人笑話。
小二來來回回跑了四趟，才將餐桌擺滿，繼而畢恭畢敬地笑道：“客官請慢用，有事招呼一聲。”
朱英英點頭。待他關上門，她急忙拿起筷子，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銅錢大小，炸得金黃酥脆的圓球糕點，也顧不得細看，便送入口中。
她也不知那金黃小球叫甚麼名堂，只覺外層酥脆，內裡粉糯清甜，入口還略有嚼勁，特別好吃。
接下來，她嚐了那尾清蒸鯽魚，魚肉嫩如豆腐，極其美味，不愧是酒樓招牌。那盤白炒蝦仁，晶瑩剔透如白玉，她雖不懂刀工與火候的奧妙，卻能品出那恰到好處的清爽彈牙，在大魚大肉中做到調和作用，也是一道值得稱讚的佳餚。
最讓她不禁稱讚的，便是那道羹品。只見湯色通透，如同琥珀，其中懸浮著點點金桂，再配以蓮子、紅棗點綴，清甜不膩，解膩爽口，徹底征服了她的味蕾。
她定要將這道羹品牢牢記在心中，待回到梅河，便利用閒暇時光，好好復刻出來。
於是，她反覆細嚼慢嚥，試圖嚐出配料，
直到撐得她實在無法下嚥，才放棄繼續享用。望著滿桌菜餚，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惋惜，倘若此處並非遠在安慶城，她定要想法子，將這些佳餚帶回去，讓家人們嚐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