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三 相遇篇
滿堂燭火搖曳,將廳內照得亮如白晝,卻絲毫掩蓋不住堂內那凶煞之氣。
正對大門,一方烏木牌匾高懸,上刻“高義薄雲”四個金字。
牌匾之下,一人端坐太師椅中,身著黑色勁裝,體格健壯如山。
最令朱英英害怕的,是他左側臉頰上那道手指長的明顯疤痕,自眼角斜向耳根,彷彿一條蜈蚣盤踞在他臉上,為他本就兇悍的眼神裡再添幾分厲害。
無需引見,僅憑他那自然散發,籠罩全場的強大氣場,便可知此人定是盤踞安慶的漕幫龍頭,謝三翹。
以他為中心,左右兩側各立著兩名精壯屬下,皆抱臂而立,滿臉兇相地望向來人。
“想必這位就是火輪船的高老闆吧?”謝三翹聲如洪鐘,講著安慶官方口音,倒不是太難懂。他穩坐椅上,絲毫沒有迎客之意。
他那銳利目光在高飛身上飛快掃視,好似掂量貨物的成色一般,滿眼透著輕視。隨即又瞥了眼身後扮作夥計的朱英英,雖只短暫一瞥,卻似乎已看穿一切。
嚇得朱英英悄悄低下頭,不敢與其對視。
高飛倒是面無波瀾,他上前一步,從容拱手,姿態不卑不亢:“謝三爺,久仰。今日得見,果真名不虛傳。”
“高老闆突然到訪,想必是有甚麼要緊的事,非得當面跟我謝三說?”謝三翹故作茫然,粗壯的手在扶手上輕輕敲擊,扭頭詢問左右,“是甚麼事來著?瞧我這記性!”
他右側那手下剛抬起手欲要作答,卻被高飛一聲輕笑打斷。
“謝三爺日理萬機,些許小事,不記得也屬正常。”高飛語調平和,彷彿在談論天氣,“不過是高某那艘討飯吃的火輪船,被三爺的弟兄們請在碼頭做客,遲遲無法啟程。高某心急如焚,這才冒昧前來,請三爺賞句話。”
此話一出,扮作小廝的朱英英,下意識抬眼看向高飛的後腦勺。
忽然間,她明白過來。原來高飛此行並非遊刃有餘的交際,而是貨真價實地陷入了被動。
他竟是來求謝三翹的。
心底一股說不清的唏噓驀然湧出。
她從未設想過,這位在梅河鎮乃至舒城都算是號人物的高老闆,到了這安慶碼頭,居然也要如此放低姿態。
她不禁再度後悔,悔不該跟他進這趟渾水裡。
“哦?”謝三翹眉梢一挑,繼續他的表演,再度向左右詢問,“有這回事嗎?這事誰幹的?這不是在打我們高老闆的臉嗎?”
手下心領神會,皆知他在演戲,自然並不答話。勢必要將這等卑微回話之舉,施壓給高飛。
“三爺,”高飛卻如渾然味覺,只氣定神閒地微微一笑,“船,目前還好好地停在碼頭,絲毫無損,只是動彈不得。想來,定是高某的人何處禮數不周,這才勞動三爺的兄弟們出面‘挽留’。三爺事務繁忙,一時不知,再正常不過。”
他略停頓,笑意更深,目光卻堅定地迎向謝三翹,語氣從容不迫:“如今,高某既已親自前來,想必三爺定已知曉了前因後果。既如此,三爺又何必,再去為難底下跑腿辦事的兄弟們呢?”
“哦!”謝三翹蹙眉頷首,彷彿真在為此事煩憂。他嘴裡小聲自語“原來如此”,忽又無奈地長嘆一聲,“高老闆,你有所不知,如今這形勢,不如往年啦。兄弟們跟著我,卻連連叫苦。這江上的飯碗,眼看著就要被那西洋來的鐵殼子砸了鍋底。”
他攤開雙手,將無可奈何表演得淋漓盡致:“底下有幾百號兄弟,張著嘴等著吃飯,你讓我這做大哥的,怎麼交代?斷人財路,猶如殺人父母啊,高老闆!”
話既說到這份上,遮羞布便再無必要。
高飛心如明鏡,面上波瀾不驚,他迎著謝三翹殷切的目光,直接亮出了底牌:“三爺快人快語,高某也不再繞彎子。正是體諒兄弟們的難處,高某這才急忙趕來,想送三爺和兄弟們一條更寬更穩的財路。
“哦?”謝三翹身體猛地前傾,雙手按住扶手,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,屁股卻像生了根,依舊牢牢坐在椅上,絲毫沒有邀請高飛落座的意思,“高老闆有何高見?”
高飛道:“不瞞三爺,高某近日新成立了一家火輪航運公司,往來沿江各埠,實在分身乏術。這安慶碼頭的人情往來,貨物上下,乃至各方關係的打點,想請三爺和貴幫的兄弟們代為費心。”
他微微一頓,清晰地丟擲條件:“關於酬謝,這艘船在安慶府地界內所得的全部利潤,高某願讓出三成,奉與三爺和兄弟們,權當是給兄弟們的辛苦錢。”
朱英英聽聞,不禁暗自抽了口氣。這謝三翹還未獅子大開口索要,高飛竟主動將三成利潤雙手奉上?
這高飛莫不是嚇傻了吧?還是說,他們有錢人家的銀子,都是大風颳來的,花著不心疼?
“哎呀,高老闆誠意滿滿,我等怎能不知?”謝三翹面露為難之色,左右看看兄弟們,彷彿承受著巨大壓力,不敢輕易允諾似的,“只是……好幾百兄弟啊!”
他重重嘆了口氣,其中深意呼之欲出:區區三成利潤,哪裡塞得住我漕幫的牙縫?
朱英英小心翼翼地抬眼,飛快地瞅了眼謝三翹,心中不禁覺得可怕,這謝三爺的胃口當真不小。
高飛並沒接話,只靜立原地,雙手插在西褲兜裡,彷彿在耐心等著甚麼。
靜默片刻,反倒謝三翹先沉不住氣了,他皺眉道:“高老闆,不要說三成,就是五成,只怕也塞不住我那些兄弟們的牙縫吶。”
這話惹得低頭聽熱鬧的朱英英想笑,乖乖,這漕幫兄弟們的牙縫如此寬大,五成利潤竟還不能堵他們的嘴?
她拼命抿緊嘴,才沒將嘴角的嘲笑暴露出來。心中倒也十分好奇,不知接下來高飛該如何應對?
“那麼。依三爺看,此事該如何辦呢?”高飛輕聲笑笑,輕描淡寫地將這個問題拋了回去,反客為主的姿態做得行雲流水。
謝三翹撫掌大笑,心中搗鼓的主意,幾乎已從眉眼間顯露出來,只是並未著急說出口而已。
“高老闆,你看,這樣行不行?”謝三翹搓搓手,挪動一下屁股,訕笑著說,“你那航運公司,不是新成立的嗎,一定千頭萬緒,你又分身乏術。不如,讓我手下這些兄弟們過去幫你搭把手。一來,都是自家人,知根知底,辦事牢靠。二來,由我們漕幫兄弟給你航運公司撐門面,也能為你省去往後江上的一些麻煩。”
說完,他斜眼看了看高飛,見對方依舊含笑不語,便接著說出最終條件:“若是高老闆瞧得上我謝老三,不如索性親上加親,將那三成薄利,換成公司的三成乾股!往後,你高老闆的事,就是我漕幫的事!我敢向你保證,只要有我漕幫的人在,這長江水裡,就沒人敢動你火輪船一片鐵皮!”
這話驚得朱英英都心頭一緊,下意識抬眼看向謝三翹。他這顯然已不是討要買路錢,而是要釜底抽薪,直接要分走高飛的家業。
然而,高飛臉上的笑意卻分毫未減,他依然從容淡定,掏出雙手,主動邁步,徑直走向右側上首圈椅,優雅地坐了下來。
這一座,是姿態,更是宣告。
朱英英心中一驚,趕忙小步跟上,站到椅後,靜等他開口。
謝三翹眼中飛快閃過一絲錯愕,見高飛反客為主般地挑了上首位置坐下,儼然一副主人架勢,心中自是有些不大爽快。
“並非高某小氣。”高飛悠然翹起腿,目光平靜地迎向謝三翹,“實在是朱巡撫與史議長兩位東家那邊,高某無法交代。”
他語氣平靜,卻如巨石投湖:“這火輪航運公司可並非高某一人獨有,乃是官督商辦。朱巡撫掌著官府批文,史議長代表省商界的支援,這一船船的漕糧貨物能暢行無阻,皆是仰仗他二位之威。高某,不過是個在前頭跑腿辦事的。”
一聽“朱家寶”與“史推恩”參與其中,謝三翹臉上那囂張氣焰頓時消減不少,他蹙起眉頭,卻又揚起勉強的微笑,神色尷尬,頗為複雜。
讓一旁冷眼旁觀的朱英英看了,心中直呼爽快,像極了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鎮綠豆湯。
她悄悄驚歎,將目光落在高飛線條分明的側顏上,瞧他在這龍潭虎xue中從容不迫,談笑自如的樣子,不禁微微翹起嘴角。
沒想到,他竟有如此能耐,能如此這般在這黑白兩道之間遊刃有餘。
轉念一想,他高家在朝廷的關係本就盤根錯節,關係複雜。與巡撫、議長熟識,自然也在情理之中。
只是她從未如此真切感受過,這層關係在關鍵時刻,當真有這般雷霆萬鈞之力,著實令她感到震撼。
謝三翹賠笑:“竟不知,高老闆這生意,原是同巡撫大人和史議長一起做的?哎呀呀,真是失敬!”
高飛接話:“三爺言重了。兩位大人不過是掛名求個清靜,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。我們做商人的,安守本分就是和氣生財,把生意做得穩妥,讓大家都有的賺,那才是正道。三爺,你說是不是?”
“高老闆所言極是。”謝三翹很快轉變那股兇惡態度,立刻呵呵笑起來,猛地扭頭瞪向左右手下,厲聲喝道,“一個個都是木頭嗎!怎麼高老闆進來這麼久,你們連一杯茶都不奉上?實在太沒規矩,簡直丟盡我謝老三的臉!”
左右漢子急忙躬身請罪,紛紛轉身,腳步凌亂地退下去準備茶水。
這番前倨後恭的做派,落在朱英英眼裡,只覺無比諷刺,同時又覺暢快。想起剛進門時這幾人的冷硬傲慢,再看此刻那做低伏小的嘴臉,當真是讓她見識了何為“勢利”二字。
若有一天,她朱英英也能憑自己的本事,讓十字街那些瞧不起她的人,露出這般畢恭畢敬的神色,那便是她光耀寧家門楣之日。
可一想到寧家,想到寧盛元,她又洩了氣般地垂下眼睫,無聲地悄悄嘆了口氣。
耳邊謝三翹帶著討好的聲音再度響起,將她飄遠的思緒從悵惘中拉回廳內。
“高老闆既然有為難之處,那我謝某人也不是那不知趣之輩。”謝三翹順勢坐直身子,收起那漕幫老大的架勢,雙手按在膝上,微微向前伸著頭,拉近了與高飛的距離,擺低了姿態,“二位大人既然已是東家,這份敬意我漕幫必須給到。既如此,便還是按高老闆所說,這安慶碼頭貨物的利潤,分我些便是。”
他巧妙地將“索要”變成了“接受”,試圖換回些顏面。
高飛笑道:“三爺明理,能有如此胸懷,實在令高某敬佩。”他語氣誠懇,可話鋒又精準地瞄向最初的原點,“既要按高某所說,分一分這利潤,那就……讓出三分,權當給三爺和兄弟們交個朋友。”
繞來繞去,話竟又被他給饒了回來。
立在他身後的朱英英,不禁心生佩服。他分明早已算定每一步,卻在起初讓對方輕易小瞧,實則他已將底線擺上檯面。
高,當真是高!
“三成利?”謝三翹眼角笑意徹底僵住,他望著高飛,期待他能改變主意。
高飛何等精明,他又怎會輕易退讓?朱英英幾乎能猜到他接下來該說的話。她望著謝三翹那道疤痕,忽然間覺得那道疤痕也並非那般可怕,只要敢於直面,足夠強大,那便無所畏懼。
只聽高飛笑道:“就是這三成利,高某還需向巡撫大人申請呢。高某是聽了三爺說起兄弟們的難處,這才打算從自己腰包裡掏銀子,不去向兩位大人開口了,直接贈予三爺與兄弟們。不瞞三爺,待會,高某還要趕去酒樓,朱巡撫同韓先生還在等著高某一同用晚飯呢。”
“韓先生?”謝三翹茫然,“莫不是……那位在學界名聲赫赫的韓衍,韓先生?”
“正是家師。”高飛笑笑,從椅上立起,理理微皺的西裝,“蒙老師不棄,這些年在學問和為人處世上,對高某多有教導。”
“哎喲!哦哦哦!”謝三翹臉上最後一絲不甘瞬間被近乎諂媚的熱情取代,他笑著一拍大腿,也跟著站起身來,“既如此,那就不耽誤高老闆與巡撫大人、韓先生用晚飯。一切就按高老闆所說的辦!往後,這長江水面上,但凡是高老闆的船,我漕幫必當視為自家的一樣,保駕護航。”
“如此,那便多謝三爺成全。”高飛朝他拱手,“巡撫大人與韓先生處不容遲到,高某就此告辭。”
“不敢耽誤高老闆!”謝三翹忙擺手,“高老闆,請!哎呀,您看這事鬧的,連杯茶水都沒能奉上,實在是我謝老三怠慢了。”說著,便扭頭對著空蕩蕩的廳堂方向,刻意罵那還沒奉上茶水的手下。
高飛淡然一笑,步履未停:“不必了,三爺。告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