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二相遇篇
離開繁鬧的安慶城,日光逐漸西斜,彷彿在催促朱英英:外鄉姑娘,你該回去了。
朱英英只得牽著馬,踏上返程之路。
若再耽擱下去,恐誤了渡江的末班船,那又得留宿在這陌生的安慶城了,她的荷包,怕是承受不住這般打擊。
於是,她匆忙趕去碼頭。
這趟省城之旅,她來去匆匆,只短暫一瞥,似乎毫無收穫,卻又像是收穫良多。
像生平首次遭遇山匪,同陌生人擠大通鋪,路邊的潰兵與難民,還有那說著聽不懂話的假婦人。
其中滋味,五味雜陳,一言難盡。
最讓她心中痛苦的,莫過於心上人寧盛元的舉止與謊言,還有同他一起住在客棧的神秘“妻子”。
想到此處,她鼻頭一陣陣泛酸,眼淚不爭氣地奪眶。她倔強地迎著秋風,用掌心將淚水狠狠抹向眼角,繼續逆風前行。
悲傷與委屈交織間,她忽然生出一種執拗,不想那麼快趕回梅河,不想面對寧盛元,也不想回到本就不屬於她的寧家。
可轉念一想,她那賴以維生的獅子頭攤位,多日不見她這主人,只怕要不保,便又心急如焚般地想立刻趕回去。
她的天地,終究要靠自己在十字街一拳一腳打下去,豈能輕易被兒女情長絆住了腳?
正思慮間,前方傳來熙攘聲。放眼望去,已是一片江海,轉角便能瞧見那人山人海的碼頭。
人,馬車,貨擔與數不清的木船攪作一團,彷彿世間所有嘈雜與急切都彙集於此,爭相搶著有限的渡江機會。
在這片混亂中,竟穩穩泊著一艘兩層大輪船,通體漆著不曾見過的顏色,煙囪裡冒著淡淡的黑煙。
這東西朱英英可從未見過,頃刻間,那滿心的悲苦竟被這新奇物件衝散了大半,注意力盡數被它給吸引住。
碼頭擠得水洩不通。她牽著馬,幾番嘗試,實在無法擠入,只得心急地踮腳,抬頭朝渡船上瞧,生怕自己成了那個被落下的人。
人群推搡不休,她身旁那匹烈馬似乎被這氛圍惹得極不耐煩,開始左右輪換著抬起前蹄,似是著急要走。
這舉動可把前面的人嚇得不輕,幾位婦人驚叫起來,紛紛回頭,迅速躲閃,同時向馬主人投來混雜著恐懼與責怪的眼神。
朱英英略覺難堪,苦於無奈,只得勒緊韁繩,試圖用這笨拙的法子讓這位駿馬安靜下來。
不承想,就因她這舉止,徹底激怒了這匹倔強的馬。它猛地將脖子一扭,崒律律一聲長鳴,飛快掙脫韁繩,彷彿離弦的箭一般,迅速衝入人群。
朱英英連抓帶喊,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撈了幾下,哪裡還控制得住?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畜生橫衝直撞。
頓時驚呼四起,人群閃電般讓出一條道。
那瞬間,嚇得朱英英渾身發抖,只覺兩條腿似乎踩在棉花上,料定此番會闖下彌天大禍。
若那畜生傷人性命,她該如何是好?
一陣慌亂慘叫,如同快刀斬亂麻,瞬間切斷碼頭原有的喧鬧,似乎所有人都在慌亂地四處躲閃。
回過神,朱英英猛然奮力向前,大步追趕那匹“個性”十足的馬。眼見它就要奔上那艘兩層輪船,忽地從右側竄出一道人影,一把將韁繩攥在手中,動作利落,成功地阻止了這場危險。
朱英英心頭懸起的巨石,猛然落下,可心口依舊“砰砰”狂跳,久久不能平息。
她撫著胸口,一邊喘著粗氣,一邊趕忙上前,欲向這位出手相助的英雄道謝。可待到身前,她定睛一看,不由得愣住。
萬萬沒想到,這位從天而降的英雄,竟是身穿藍色西裝的高飛。他身姿挺拔地立在馬旁,輕撫馬背。陽光照亮他的側影,彷彿那落日餘暉織成的金色斗篷,是特意為他而披,將他那背影勾勒得越發修長耀眼。
朱英英幾乎看呆了。
不等她反應過來,他卻已回過頭。視線不偏不倚,於空中穩穩相接。四目相對時,他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,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眉眼瞬間舒展開來,揚起清晰的笑意。
“朱英英?”他看了眼朱英英的身後,又掃了眼喧鬧的碼頭,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,“你……怎麼會在安慶?莫不是專程來找我的?”
見到他,朱英英懸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一大半,一種在陌生地界遇上熟人的慶幸,暫時壓過了後怕。
此刻,她暫且顧不上同他說笑,急忙轉身,向那些驚魂未定的行人連連彎腰,頷首致歉,口裡不住地道著:“對不住,讓大家受驚了!”
幸而無人真正受傷,著急渡江的人們也顧不上深究,只留下幾句帶著地方口音的埋怨,倒也沒人上前討要說法。
“高飛。”得了這勉強的諒解,她這才鬆了口氣,立刻扭頭看向高飛。心裡的驚魂未定,早已被好奇取代,興奮地問,“你呢?你又怎會在安慶?”
高飛望著她時,那雙漆黑的眼裡,總帶著些笑意。這抹熟悉的眼神,令朱英英感到欣慰與安心,城裡那些委屈與碼頭的慌亂,似乎逐漸被驅散。
“我來找你啊。”他眉梢一挑,習慣性打趣她。
她聞言,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,嘴角卻掩不住地揚起快樂弧度:“你也是回舒城嗎?”
話音才落,他身後便擠過來一個男子,湊到他身旁,低聲說:“高老闆,謝三翹派人傳話,請你現在過去一趟。”
那人說話時沉著臉色,眉頭緊鎖,望向高飛的眼神滿是憂慮,像是遇到了棘手之事。
高飛聞言,臉色也凝重了幾分,眼中掠過一絲思量,隨即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,低聲說:“讓弟兄們穩住,先各自歇息,一切等我回話。”
“高老闆,那謝三翹是安慶地頭蛇,你可不能獨自前往!”身旁男子急切提醒。
高飛略沉吟片刻,忽抬頭看向朱英英,眼底凝重瞬間散開,嘴角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笑意,慢條斯理地說:“誰講我要獨身前往了?”
隨即禮貌地詢問:“朱老闆,不知可否陪高某走一趟?”語氣誠懇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朱英英滿臉茫然,一頭霧水的。她著急趕路,哪有空閒陪他?急忙搖頭:“我沒空,我現在……”
拒絕的話還沒說完,手腕已被高飛一把攥住,人很快便被他拽往岸上。
“誒——你!”急得她用力掙脫,又擔心那匹烈馬野性大發,頻頻回頭張望,還擔心魚龍混雜的碼頭,有人對它下手。
“高飛,我不能陪你,我還要趕路!”她急得無所適從,手腕被高飛死死攥著,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被他帶著走,“明早我還要出攤!高飛?高飛?高飛!”
最後那聲近乎尖叫的呼喊,總算讓高飛停住腳步,鬆開了手。
本以為,他這舉止是恢復了理智,就此放開她。哪知,他那隻溫熱寬大的手掌卻順勢向下,將她冰冷的手整個握進了掌心。
“就陪我一晚。”高飛側頭笑道。任她如何掙扎,如何訴說急切,他只是從容地牽著她。轉身便將她從江邊拉回,再度沉入安慶城華燈初上的喧鬧裡。
“我的馬!”朱英英頻頻回頭,擔心不已。
高飛從容微笑,語帶雙關:“都已經丟過了一次,還用在乎它再丟第二次嗎?”
此話擊中朱英英心中疑惑,她瞬間忘了掙扎,任由高飛牽著走,扭頭望著他問:“那匹馬,是不是成親那晚我騎走的馬?”
“那可是我花高價,特意從上海洋行買來的汗血寶馬。”高飛挑眉笑笑,“你講是不是?”
朱英英心頭疑雲不散,眉頭皺得更緊:“既然如此,為甚麼上回我告訴你馬丟了,你卻絲毫不在意呢?”
“因為你是我娘子啊。”高飛答得乾脆。那語氣像是在打趣,又像含著幾分認真。
他歪頭看了她一眼,便又看向眼前長街:“娘子取走的東西,自然就歸娘子了。我即便再喜愛,也只好割愛。”
這番話,真真假假,虛實難辨。她歪頭,噘嘴打量他,從始至終,在她心裡,此人都不是善類。便輕輕“哼”了一聲,那不屑的神色裡,自是懷疑遠勝過相信。
“你來安慶幹甚麼?”高飛牽著她,邊走邊問,彷彿這般牽手,早已是平常。
朱英英似乎也忘了自己的手還在他掌心。大約這股暖意太令她心安,所以一時沉溺在此,不願掙脫。
“你來安慶幹甚麼?”她避而不答,反而仰起臉,將問題輕巧地拋了回去,眼底自是帶了些俏皮。
高飛仍然逗她:“我來安慶找你啊。你呢?找誰?讓我猜猜……哦,對了,找你那個愛了好些年的大才子。”
忽提到寧盛元,朱英英瞬間清醒,立刻掙脫他的手。內心湧上一股強烈的譴責,只覺方才那片溫存,是對寧家徹頭徹尾的背叛。
“他高中了嗎?”高飛回頭,笑著問。可他那雙漆黑含笑的眼裡,忽地覆上一層冷漠與不屑,隨即消失不見。
朱英英確定看見了。她不高興地瞥他一眼,語氣硬邦邦的:“與你何干!”
“你要帶我去哪?”心情忽然不再美麗,她把臉色一沉,頓足原地,不願繼續跟著他。
高飛只得回頭,再次牽她的手:“這時候渡輪早已離開碼頭,就算你現在追過去,今天也回不了舒城。不如安心留下,晚上我帶你去品嚐安慶城美食。”
朱英英再度奪回自己的手,負在身後,故作老成地長嘆一聲:“遇上你,當真是倒黴。不過……高老闆既然要做東,小女子豈有駁回之理?只好勉為其難,狠狠宰高老闆一回吧。”
“朱老闆請便,高某樂意之至。”高飛笑著擺手,請她繼續向前。走了十幾步,他才進入主題,“不過,在請你享用晚飯前,還需你陪我去一個地方。”
“見那甚麼謝三翹?”朱英英問。
“嗯。”高飛頷首,斂起眼底調侃神色,變得認真起來,“此人盤踞安慶多年,是個真正的老江湖,並非易與之輩。”
說完,他停下腳步,轉頭上下打量朱英英,繼而笑道:“你這身行頭,可不行。走,我帶你去換個‘戰袍’。”
高興得朱英英黑眸亮起,以為他要為自己添置新衣首飾。
不料,走進成衣鋪子,高飛抬手一指,竟為她置辦了一身夥計裝。灰衫襖,灰褲子,灰帽子,外加一雙黑布鞋,將她扮成一個妥妥的跟班小弟。
朱英英哭笑不得,對此著裝大為不滿,她蹙眉抱怨:“來時路上,我遇見一個假扮婦人的男人,還覺得甚是奇怪。如今倒好,我竟也扮成男子了!”
瞧她說話時那俊俏小模樣,高飛不禁直直盯著她,又聽她說起來時路途趣事,只覺面前小丫頭越發有趣可愛。
“聽上去挺有意思的,不如跟我講講?”他提議。
朱英英便將路途驚險全部說於他聽,還提到看見那假扮婦人的男人身上有不同錢幣。
“你聽過……‘八嘎呀路’這種話嗎?”她說得不太準確,只將差不多的發音說了出來。
高飛聽了後,凝眉思索,最後說了句較為標準的“八嘎呀路”,問英英對不對。
朱英英激動地點頭:“對!這是哪裡話?”
“東洋倭語,是‘混蛋’的意思。”高飛自信地展示著他的見多識廣,“他在罵你們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朱英英點頭道,“那個倭人實在古怪。丟了荷包,那火急火燎樣,似乎像丟了命根子。其實我看到他那荷包了,就幾個銅板和一張銀票,還有張紙,根本沒甚麼值錢東西。”
“或許,那張紙記錄著,重要東西呢。”高飛若有所思地猜測。
朱英英頷首。
天色漸暗,華燈初上。
她跟著高飛穿街過巷,不由得腹中飢餓感一陣陣襲來。望著路邊小吃攤,忍不住悄悄咽口水。
可一想高飛許諾的“安慶城佳餚”,只得繼續忍著。
“那個謝三翹到底在哪?”她按捺不住,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,“既是他找你,為何不主動來見你,反倒要勞你高大老闆去找他?”
高飛笑出了聲:“他不僅要讓我去找他,只怕此刻,還等著我去求他呢。”
“求他?”朱英英茫然,心下好奇,忍不住追問答案。
“待會你就曉得了。”高飛高深莫測地笑笑。帶她拐進一條幽暗深巷,直至出街西頭一處黑漆門樓的院落前,才停下腳步
“到了。”
只見那門楣上,掛著“漕幫”二字的牌匾,在暮色裡透著一股沉沉的壓迫感。
門前,早有兩個黑衣漢子等候,見有人上門,立刻大聲詢問可是火輪船的高老闆。
那問話的氣勢,像極了亡命之徒。
這時候,朱英英才明白過來,此刻她與高飛走進的地方,定是一處龍潭虎xue,稍有不慎,只怕血肉橫飛,有來無回。
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道光線,“漕幫”那塊烏木牌匾在燈籠地映照下,泛著冷飲的幽光。
她只恨自己沒能在日落前登上渡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