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一 驚險篇
“我看,你就是那個賊!”角落裡有人指著朱英英大聲嚷嚷,“你知道那麼清楚,肯定就是你乾的!”
朱英英立刻扭頭看向說話之人,對視那瞬間,從她眼裡看出些許來不及隱藏的虛心與慌亂,像賊被火光突然照到時的驚慌失措。待定睛再去看時,那抹神色便轉瞬即逝。
“看甚麼看,被我說中了,沒話說了吧!”那婦人緊接著高聲質問。隨後指著朱英英,向手持匕首的外鄉歹徒急忙道,“是她!是她偷了你的錢!”
見歹徒茫然不懂,她忙拍拍腰包,再指指朱英英,又彎下腰,做出一個偷摸的動作。
正是這畫蛇添足的愚蠢表演,讓朱英英心生疑惑,先前的指控與方才眼中的慌亂,似乎已然暴露出來。下一瞬間,她便將目光從那張黑黢乾瘦的臉,移向她鼓起的胸脯。
那婦人胸脯異常鼓漲,與她瘦小身形全然不符。鼓嚷嚷的輪廓,硬挺挺地支稜著,絕非血肉之軀該有的模樣。
“八嘎!”歹徒怒火中燒,當下便認定朱英英在耍弄她,揮著匕首猛地朝她刺來。
朱英英驚呼一聲,憑著本能側身驚險躲開。她快速舉起雙手,並非投降,而是一種展示清白,表明並非攻擊的姿態。目光毫不退縮地盯著歹徒,餘光時刻留意著匕首,防備著對方下一次的襲擊。
“等等!”她強壓著聲音裡的顫抖,儘量讓話語說得清晰。
繼而自辯:“她說我是賊,可你看看我,兩手空空,全身上下,哪有能藏下許多人錢袋的地方?”
話音未落,她反手一指,言辭犀利地將矛頭指向那黑瘦婦人:“既要找出這個賊,不如先從她開始!”
滿屋目光隨她手指,齊刷刷看向那黑瘦婦人。
婦人呼吸一滯,眼底驚慌再難掩藏,一雙枯手無意識地搓著褪色衣角,腳步已一步步往後退縮,幾乎要嵌入身後牆壁裡。
“看她的胸口!”朱英英趁機高喊,成功將所有注意力轉移到那黑瘦婦人身上。
那異常豐滿的胸脯,頓時成了眾目所向。隨即便有兩位婦人搶先一步攔在黑瘦婦人身前,伸手就要探去。
婦人急忙雙臂環胸,麻利地扭身閃躲,嘴裡大聲嚷嚷著方言,似乎說的是:“你們還懂不懂禮數!”
“都是女人,難不成你還害臊?”急著搜身的婦人衝她怒喊。
為了自證清白與丟失的荷包,婦人們一擁而上,爭相著要搜她的身。
“我……”那歹徒突然發出一聲怪叫,嚇得朱英英身子一抖,忙扭頭看她。忽然間似乎聽出,此人嗓音變得粗糲,分明是個男人聲音,不禁心中警覺大作,開始留意此人。
只見歹徒大步上前,粗暴地推開婦人們,一把揪住黑瘦婦人的衣襟,毫不客氣地將手探進那黑瘦婦人的懷中,一通亂摸。
摸得那婦人“哇哇”亂叫,驚慌失措地盯著歹徒,眼裡驚愕神色,顯然像是正在被男人非禮。
她奮力掙脫男人,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大把荷包,狠狠摜在地上,“撲通”一聲,七八個荷包應聲散落。其中有個明黃色荷包口未紮緊,裡面銀票與銅錢散落一地,還有張摺疊的紙。
緊接著她死死瞪向朱英英,罵了句聽不懂的方言。
朱英英怔怔地看了她一眼。
眾人頓時亂作一團,紛紛蹲下身,爭搶著,推搡著,在散亂的荷包中翻找自己的財物。
那歹徒也混入人群,趁亂爭搶。
朱英英探頭望去,恰見歹徒抓回的荷包正是那口未繫上的,見她急忙塞入的紙張,並非銀票,但動作過快未能看清。倒是一眼記住了荷包上獨特的紋樣,那圖案似乎從未見過。
還來不及細看,歹徒已迅速將荷包塞入褲腰。
就在衫襖下襬被撩起的剎那,朱英英那好奇的眼睛,便不由自主地瞥入,竟一眼窺見下體那標誌著男性身份的特徵!
羞得她霎時面紅耳赤,急忙收回視線,低頭看向自己的床鋪,假意尋找甚麼東西。心中卻早已是驚濤駭浪。
果真是個男人!昨夜房中居然躺了男人。此人扮作女人,只怕並非簡單的善類。
歹徒拿回荷包,沒再為難眾人,轉身便離開了房門。
婦人們相互鄙夷地哼冷一聲,也相繼散去。直到此時,朱英英才驀然發覺,那位受傷的婦人,不知在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她正準備走,忽聞身後傳來一聲詫異的輕咦。她下意識回頭,只見身後人正拈起一枚類似銅錢般的東西,其上文字清晰,形制卻前所未有。不禁覺得好奇,不由得多看了幾眼。
她知道,這奇特的物件,定是那假扮婦人的歹徒之物。
是非之地,不宜久留。何況她還牽掛著寧盛元的安危。不敢再耽誤,急忙邁步離開,策馬直奔大渡口。
江風獵獵,碩大渡輪噴著濃煙,載滿人、馬車與貨擔,熙熙攘攘,說笑聲,吵鬧聲,混雜著輪機聲,紛亂一片。
渡輪靠岸,前方不遠便是安慶城。
朱英英無心欣賞城郭風光,再次開啟地圖,循著圖上所指方向,前往高等學堂。
“盛元,你可千萬不能有事。”這句話在她心中翻來覆去,滾了一遍又一遍。馬蹄聲聲,敲在青石路上,也敲在她惴惴不安的心上。
安慶城中,街心人聲鼎沸,街巷摩肩接踵,馬車與挑夫爭道,莫說策馬賓士,即便牽馬步行也覺艱難。
朱英英只得下馬,在熙攘的人流中緩慢穿行。
初來乍到,不認識路,只覺每條巷口與街道都很相似。她反覆開啟地圖,尋找方向,可來來回回,只在轉圈。
最後只得放棄地圖,詢問路人。兜兜轉轉,直到午時,她才終於看見安慶高等學堂的大門。
不禁長舒一口氣。
可正值午飯時分,周遭寂靜,門前空蕩,竟連一個可供問話的人都沒有。
她洩氣地站在門前,蹙眉左右瞧瞧。四下寂靜,只聽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站了會,將馬栓在道旁槐樹下。轉身看向學堂那高聳的大門,怔了怔,壯膽朝門內探頭,竟意外發現大門內側擺著張舊書桌,桌前趴著一位中年男子,正鼾聲均勻。
她悄悄探進半個身子,禮貌地笑著問:“打攪了,請問……方便請教一事嗎?”
等了片刻,依然鴉雀無聲,或傳來輕微鼾聲。
“請問……方便嗎?”她又連續問了六遍,裡頭才忽地傳出帶著濃重睡意,那滿是不悅的慵懶聲,“誰呀?”
好在並非難懂的安慶土白,猜測著能聽得懂,她暗自鬆了口氣。
忙笑著往前一步,見對方面相和藹,便向其行了個萬福禮,畢恭畢敬地問:“實在冒昧,打擾先生清夢。請問貴學堂今年招錄的新生員裡,可有一位叫寧盛元的?不知他此刻是否還在學堂內?”
“寧……盛……元?”對方睡眼朦朧,蹙著一對濃眉,上下打量眼前這位風塵僕僕的姑娘,隨即帶著幾分官腔倨傲反問,“榜上有這人嗎?”
朱英英哪裡知道,只得賠笑:“自放榜後,家中便與他失去聯絡,尚且不知他是否得中。”
“去,門外牆上看榜去。”他不耐煩地揮揮手,目光已落回桌面,顯然不想再多言。
朱英英趕忙快步走到院牆下。只見一張大紅榜紙赫然在目,上面密密麻麻皆是名字。她屏住呼吸,急切地在那一片黑字中來回搜尋,可反覆幾遍,竟真不見那熟悉的三個字。
心裡一陣陣發慌。不明白榜單上為何沒有寧盛元的名字,以他的才學,斷無落榜之理。
她站在牆下怔忡片刻,心亂如麻,胡思亂想。終究還是折返學堂大門,硬著頭皮再次打擾那午休之人。
“榜上……沒有他的名字。”她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著。
見她賠著笑,那人倒也咧開嘴笑,緊接著奉上一句極其不禮貌的話,並高抬驕傲的頭顱。
“沒有名字,那就沒中呀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朱英英喉間一哽,本想辯駁幾句,可轉念一想,人生地不熟的,還是安分守己為上。她按下性子,輕聲追問,“您曉得……您可知道他來學堂住在哪裡?”
那人懶洋洋地朝左邊院牆方向又指了指:“那外面有幾家客棧,你可以去那問問。”
“好的,多謝。”朱英英點頭笑笑,客氣地退出學堂大門。牽上馬,走向最近的一家客棧。
省城氣象果然不同。店小二見有客上門,趕忙迎出來,熱情地從她手中接走韁繩,滿臉笑意地擺手邀請她入內。
“客官打尖還是住店?”
“暫且不急。我先向你打聽一個人。”朱英英並未立刻進門,側身詢問他,“你們這,有沒有住過一位生員?”
小二聞言,自豪地笑道:“我們這,最近幾天,住的可都是隔壁高等學堂的生員。”
朱英英一聽,心中頓時亮起曙光,忙追問:“那其中可有一位叫寧盛元的?”
“寧盛元?”小二凝神回想,忽又笑呵呵地說道,“哎喲,抱歉,客官。小店近日客官較多,小的實在記不住他們的名諱。不過……印象中,好像是有這麼個人。”
“他在哪間房?”朱英英心急如焚,幾乎要向前邁步。
小二卻不著痕跡地攔了攔,笑著敷衍:“客官您先彆著急,一路辛苦,您先歇歇腳。容我去問問掌櫃的,他肯定知道。”說著,將韁繩遞給門旁夥計,領著英英進門。
招呼她坐下,又是倒茶,又是詢問她吃甚麼,一面又笑著說馬上就去幫她問掌櫃。
腹中正感飢餓,朱英英感激小二的熱情,便點了碗米飯,一碟鹹菜。
這分外節省的吃食,令小二滿眼鄙視。沒想到騎著上等駿馬的姑娘,竟如此寒酸,他瞬間換了種態度,怠慢起來。
待朱英英匆匆吃完飯,仍不見小二回話。她只好自己走向櫃檯,詢問掌櫃可有叫寧盛元的住在此處。
掌櫃倒還耐心,取來賬冊,幫她細細看了一遍,最後抬頭肯定道:“寧盛元?若我沒記錯的話,是舒城人士?”
“對!”朱英英眼睛一亮,心中懸著的巨石忽地落地,她笑著點頭,可算找到了。
哪知,掌櫃接下來含笑說出的話,竟像一道晴天霹靂,硬生生地劈在她的頭頂。
“他前幾日便在此住下。是同他娘子一起來的,對吧?他們住了好幾日了……”
話還沒聽完,朱英英渾身僵硬,目瞪口呆地望著掌櫃。
那掌櫃見她神色驟變,便猜出其中關竅,察覺自己失言,急忙笑著改口:“哎喲,您瞧我這記性!怕是……怕是記錯了,記錯了。”
說完,他又裝模作樣地低下頭,將“寧盛元”三個字在嘴裡思索般地重複兩遍。
“舒城的寧盛元,難道還會有第二個嗎?”朱英英不信他這欲蓋彌彰的辯解,繼續追問,“他是否還在你店裡?”
掌櫃立刻橫搖頭:“走了,昨天一早就走了。”
“昨天就走了?”朱英英沮喪地蹙起眉,下意識瞟向樓梯方向,回想掌櫃方才翻看賬冊後所說的話,以及他發現自己神情反應後慌忙改口的模樣,不由得滿腹狐疑。
一陣陣心慌意亂與惶恐不安糾纏起來。
寧盛元究竟同誰在一起?他既未中榜,為何遲遲不願回家?竟還在外聲稱……同娘子一起?
萬千思緒如藤蔓般緊緊纏繞在心頭,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她恨不得立即從茫茫人海中一把揪出寧盛元,大聲質問他,到底在做些甚麼?為何要這般欺瞞?
那掌櫃見她失魂落魄地低著頭,默默轉身離去,只無奈地悄悄嘆口氣,抬起眼皮看了看二樓,繼而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。
朱英英牽著馬,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巷裡,耳邊是難以聽懂的安慶方言,周身是浸骨的寒風。
可她無心在意,只在回想這兩日的經歷,心裡的難過宛如這陣陣寒風,瘋狂般襲來,鼻頭一次次發酸,眼淚直往寒風裡吹。
她真後悔。
悔不該自告奮勇,獨闖安慶。
如若不然,此刻她便還能守著那份單純的期盼,不必面對著錐心刺骨的難堪與羞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