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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五十 驚險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五十 驚險篇

朱英英雖曾學過騎馬,卻遠未到嫻熟之境。平日溫順的駑馬她尚可駕馭,此刻胯下這匹借來的駿馬,卻野性難馴。

出鎮不過數里,它便屢次發難,毫無徵兆地東西驚竄。

嚇得朱英英死死攥住韁繩,整個人在馬背上劇烈顛簸搖晃,幾次三番,險些被它甩下去。

獨自騎行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官道上,她內心的不安隨著天色漸晚而愈發濃重。

路旁的密林彷彿藏著無數隻眼睛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她心驚膽戰。

再往前行了幾十裡,道旁的人越發稀少,最後徹底斷絕。官道如同一條巨蟒,纏繞山腳,曲折難行。

四野寂靜,唯有不知名的孤鳥偶爾發出一兩聲啼鳴,更襯得天地空曠,寒意浸骨。

朱英英勒住馬,就著最後一點天光,再次展開張勝給的那張手繪地圖。圖上墨線簡陋,但卻清晰地標著,前方不遠,就是桐城縣練潭鎮,那是個大鎮,足以讓她與馬兒修整。

收起地圖,她深吸一口凜冽的寒氣,用力一夾馬肚。

“馬,快!天黑前,我們一定要進鎮子。”

又往前行了十來里路,天色越發昏暗。忽見前方道口竟被幾根砍伐的粗木胡亂堵住。

胯下馬兒甚有靈性,見有危險,不待指令,便猛地收蹄,不安地在原地踏起步來。

蹄聲未落,道旁土坡後炸響一片呼哨。四五個手持大刀的漢子如餓狼般衝了出來,大叫著“呀呀——”怪聲,一個個面露兇光,迅速圍成個圈,將朱英英困住。

“站住!”那正立馬前方的漢子,將手中大刀一指,“此路是爺開的,要想從這過,留下買路財!”

口音與舒城話有著很大差異,聽起來吃力。

他話音未落,便伸頭盯著朱英英那張粉嫩臉,定睛一眼,頓時兩眼冒光,像是發現了甚麼稀世珍寶,扭頭便對同夥猖狂大笑:“弟兄們,今個運氣好,逮個小娘們耍耍!”

路遇土匪,是朱英英平生未歷之險。

她心口狂跳,幾乎窒息。下意識猛勒韁繩,馬匹受驚,“萃律律”一聲悲鳴,前蹄驟然立起,險些將她掀落當場。她只得死死夾住馬腹,攥緊韁繩,才強撐著沒有墜下。

土匪們見她竟能控制受驚的馬,皆滿臉詫異,眼底隨即湧上一道道邪淫目光,急忙在她身上掃視,不懷好意的笑聲頓時響成一片。

“嗬,沒想到還是個有烈性的小娘們!”那匪首攥著大刀,圍著馬左右觀賞,嘴裡“嘖嘖”讚道,“模樣帶勁。這馬也不錯!”

朱英英只覺全身都在顫抖,她強壓驚懼,急中生智,揚聲怒道:“我奉廬州知府之命,前往安慶府遞送公文。爾等若敢延誤,兩府併發,定踏平你這匪窩。”

“喲嗬!還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娘們。”匪首非但絲毫不怕,反而像聽了甚麼絕妙笑話,竟猥瑣地掏了掏耳朵,“兩州知府有急事,就派你這麼個嬌滴滴的小丫頭出來?你當爺幾個都是蠢豬嗎?騙誰呢!”

旁邊匪徒們聽了後,心領神會地爆笑起來,接著相互交換邪淫的眼神,慢慢收攏包圍圈,有人伸手奪她韁繩。

“小娘們,你給爺聽好了。今天你不僅要把身上錢留下來,還要把身子留下來,讓我爺幾個耍一耍。”

“好,大哥!”匪徒們大聲附和,更有迫不及待的人高聲喊,“好些天沒碰女人了,憋死老子了!”

“大哥,這回還是老規矩,你先玩,然後給我們。”

“放心,少不了你們的。”匪首大手一揮,當著朱英英的面,如同分贓般商議起這汙糟的次序來。

土匪們汙言碎語的商議,字字句句如同冰錐,刺得朱英英渾身血液都快凍結。她只覺眼前一陣昏天黑地,此行怕是要凶多吉少。

眼見他們商議已定,獰笑著朝自己逼來,她那緊攥韁繩的掌心盡是冷汗,雙腿因極致恐懼而不由自主地死死夾住馬腹。
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她慌亂地看向前方那幾根堵路的粗木,若是尋常駑馬,定然難以逾越,可她險些忘了,胯下這匹馬,可是匹上等駿馬。

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。

她猛地一勒韁繩,用盡全力夾緊馬腹,附身貼近馬頸,在它耳邊撕心裂肺般地尖叫:“駕——”。

那駿馬遭此一激,野性迸發,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,前蹄驟然揚起,後腿猛一發力,帶著她如一道離弦之箭,衝向關卡。

剎那間,朱英英只覺身子一輕,心神彷彿出竅,腦中一片空白,耳邊唯有“呼呼”作響的夜風凌厲掃過。

待她回過神來,馬蹄已穩穩落地,傳來堅實的觸感。她整個人踉蹌著向前趴去,一把抱緊馬脖子,隨即飛快起身,重新攥緊韁繩。

驚魂未定地回頭一瞥,眼底仍是劫後餘生的巨大恐懼。她竟忘了該將那縱馬騰空的颯爽一幕,得意地甩給身後那些目瞪口呆的土匪。

她頭也不回地縱馬狂奔,風聲在耳邊呼嘯,彷彿身後真有舉著大刀的土匪追來。

此情此景,她連回頭望一眼的勇氣都沒有,只顧往前,催著馬拼命向練潭鎮方向疾馳。

直到住進練潭鎮的驛站,栓好馬,添上草料,她那顆狂跳的心,才逐漸安靜下來。

“真是匹好馬,今天多虧你了。”藉著驛站堂內燈光,她撫摸馬背,感受它溫熱的生命力。

情緒逐漸平復,她細細打量馬,忽地記起,騎在這馬背上的感覺,同高家那匹馬很像。

難道……真是塗家偷了高飛的馬?

何必來回猜測?回去將馬牽至高飛面前,不就真相大白了嗎?

因先前圓房,客棧床底曾藏有生人,如今再入客棧,她心中不安。

進入廂房,首當其衝,便是彎腰檢查床底,又蹲身探看桌下,確認空無一物後,才敢關門落閂。

可即便如此,待燈熄滅,沉入滿屋盡黑的夜裡,依舊不敢沉沉睡去。心頭又記掛那匹救命的馬,睡不踏實,總時不時支起身子,伸頭看向窗外,直到瞅見馬安詳的身影,才能暫得片刻心安。

如此熬了大半夜,窗外天際終於透出魚肚白。

次日一早,她便結賬出發,沿著官道,直奔安慶城。

幸而天公作美,一路晴好。如若不然,道路泥濘,必將影響她焦急趕往學堂的腳步。

即便如此,她仍兜兜轉轉走錯了幾次路,反覆檢視地圖,詢問行人,才尋得了正確的方向。

途徑幾個道口,皆有潰兵設卡,專挑那些看上去老實可欺的窮苦百姓盤剝搶劫。

好在朱英英策馬疾馳,遠遠望見便一提韁繩,駿馬騰空越過障礙,揚長而去。若她也是步行平民,只怕早已成了這些潰兵的“盤中餐”。

行至此處,舉目四望,她驚覺發現,當真是一出梅河鎮,便是另外一番駭人天地。

兵荒馬亂,民不聊生。以往只在說書人口中聽過,如今卻是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。

顧不得旁人苦難,她攥緊韁繩,飛快向前。

午時,她只在路邊略作停歇,啃了兩個僵硬冷透了的生獅子頭,喝了幾口冷水,便爬上馬背,繼續趕路。

終究是沒能在暮色降臨前趕到大渡口。眼見天色昏暗,江風四起,她只得在江邊尋間鄰近的驛站,打算再住一晚,明早渡江。

她一口梅河口音,與掌櫃的安慶話宛如雞同鴨講,費了好一番力氣,才比劃清楚,用最低的價錢,要到了一個大通鋪小床位。

推開門,一股混雜著腳臭味,汗味與菸草味,以及孩子哭鬧聲撲面而來。十來個人擠在一間狹小的屋子裡,景象陌生怪異。

朱英英蜷縮在屬於自己的那張床鋪上,心緊緊揪著。棉被下,她的手緊緊握著乾癟的荷包,眼皮沉重得直打架,卻又強行撐開。

深夜裡,呼嚕聲,磨牙聲,含糊的夢話聲,此起彼伏,接連不斷。

她眼皮重若千斤,最後實在撐不住,不知不覺睡去。

忽地一個激靈驚醒!

一睜眼,便見一個黑影正貓著身子,在隔壁床頭躡手躡腳翻找。嚇得她渾身僵硬,連呼吸都屏住了,手始終緊緊攥著荷包。

那賊得了手,果然悄無聲息地挪向她床頭。

她的心“砰砰”狂跳,那響聲在寂靜的夜裡,彷彿整個房間都能聽見。

感覺那黑影已籠罩在床頭,她猛地“啊”了聲,便機警地順勢將其扭成了一個帶著笑聲的夢囈:“我又沒錢了,明天該吃甚麼!”說完,還故意咂了咂嘴,像是夢裡在咀嚼甚麼美味食物。

只聽那賊在耳邊低低嘟囔了一句,是全然陌生的口音。隨後,便移向下一目標,再次得手後,心滿意足地溜回自己的鋪位。

沒多久,便聽見那方向傳來了呼嚕聲,像是賊睡著了。

朱英英一直僵著身子,紋絲不敢動。直到那鼾聲平穩了,才假裝夢裡翻身,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轉向了另一面。

這後半夜,她便在心驚膽戰地渡過漫漫長夜。

天剛矇矇亮,她便起身,為了避免撞見起床後眾人丟失荷包的混亂場面,她悄悄離開。

哪知,人算不如天算。

門剛合上,門內便有人淒厲地尖叫:“哎呀,我錢呢?我的錢沒了!”

緊接著便有其他幾人跟著發現荷包丟了。

朱英英心中慌亂,自己早起或被懷疑,於是趕忙轉身,打算快速離開這是非之地。

可她人還沒走出兩步,身後房門便被“哐當”一聲猛地開啟,指著她大喊“抓賊”。

“臭婊子,偷了錢還想跑!”那罵聲帶著濃重的異鄉口音,雖與安慶話不大相同,但那潑天的惡意,朱英英聽得真真切切。

她急忙解釋:“我沒有!”

那婦人二話不說,一把攥住她手腕,強行將人拖去了門內,進門便揚聲喊:“抓到賊了!誰錢袋丟了?丟了多少?找這賤丫頭!”

朱英英用力掙脫,手腕被攥得生疼。見無法扭開,她心亂如麻,一時之間,不知如何是好。

隨即,劈頭蓋臉的辱罵接憧而來,她雖聽不懂,但知道這些兇狠目光都是衝她而來。

出趟遠門,當真是災難重重。

朱英英委屈得鼻子發酸,真想就此癱坐在地,不管不顧地嚎啕大哭一場。

那些婦人罵得興起,伸手便粗暴地往她懷裡掏摸,去搜那莫須有的贓物。

就在這推搡拉扯的混亂之際,朱英英瞥見人群后方,有位瘦小婦人正低著頭,悄悄走向房門,似乎對這場戲絲毫不感興趣,只想趁機溜走。

她不及細想,猛地抬起還能活動的那隻手臂,急忙朝那人一指:“是她!偷錢賊是她!”

眾人頓時一愣,紛紛扭頭看向門口。

不料,那瘦小婦人竟三步並兩步,非但不逃,反而將門一把關上,用後背死死抵住門板。

她抬起頭,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怯懦?隨即亮出一把匕首,痞氣地晃了晃,嘰裡咕嚕說了一串外鄉話。

那人忽地向前一竄,一把拽過離她最近的一個小姑娘,麻利地將匕首橫在小姑娘細嫩頸脖。

“娘——”嚇得小姑娘尖聲哭喊。

孩子家人頓時瘋了似的撲上來,嘶喊著聽不懂的方言,伸手想要奪回孩子。見匕首一緊,忙“噗通”跪倒,朝著那人不住地磕頭作揖,涕淚橫流。

那匕首眼見著就要壓入面板。跪地母親不敢猶豫,慌忙從懷裡掏出所有財物,顫抖雙手高高奉上。

這才換來孩子短暫的平安。

孩子剛投入母親懷裡,那把匕首便飛快指向朱英英等人。那人高聲說了句甚麼“呀路”,將手伸出來。

“你……你說甚麼,我們聽不懂!”身邊有人冒膽高呼。

那人嘴裡不停說著聽不懂的話,舉著匕首,一步步向前逼近。

“要錢……”朱英英從那人的動作與神情中猛然會意,她惶恐地低語,“她是在要錢!”

“我沒錢!”身旁婦人大喊,一把將朱英英推向前,高呼道,“就是這賤婊子偷了我們的錢!你找她要!”

說完,立刻抬步往前,試圖繞過那手持匕首之人,奔向門口。

未曾想,那人竟毫不遲疑,猛地刺出匕首,精準地捅向她左腹。

“啊——”淒厲的慘叫聲,伴隨著鮮血的氣味瞬間炸開。

房中頓時亂成一團,女人們像受驚的小鳥四散奔逃,拼命往牆角床底鑽。

朱英英也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嚇得魂飛魄散,被混亂的人群裹挾著,踉蹌地退到一個角落裡,渾身瑟瑟發抖。

“她是要搶錢,還是……有人偷了她的錢啊?”慌亂中,朱英英強壓恐懼,用梅河口音急切地向周圍人詢問。可這些婦人要麼聽不懂,要麼已嚇破了膽,只是驚恐地看著她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敢發出任何聲音。

“啊……”那手持匕首之人一步步向大家逼近,飛快說著大家聽不懂的話,滿眼憤怒地瞪著眾人,“八嘎呀路!”

“啊!”每走到一位婦人與姑娘面前,便是一聲聲無法抑制的驚恐大叫。

眼看著那人即將走到朱英英身前,她慌得全身發抖,那亮晃晃的匕首,指不定下一刻便刺入她胸膛。

“且慢!”她竟驟然喊出一聲,猛地直面那人。只覺雙腿發軟,心口壓抑不住懼怕,連線下來該說甚麼,她都拿不準。

她強逼自己鎮定,儘量撇開梅河口音,學著生硬的官腔,確保所有人能聽懂。“你是否丟了錢袋?”見對方眼神兇戾,她急忙晃晃自己的錢袋。

那人起初不懂,盯著她的錢袋,隨即像是被點醒,用力拍拍自己的腰包,接著罵罵咧咧起來。

朱英英瞬間明白:“我懂了!她的錢也被偷了,這才暴怒。大家聽好,誰拿了她錢,趕緊還出來,便能萬事皆休!”

可賊哪裡會主動認罪?自是鴉雀無聲。眾人面面相覷,無一人站出來。

“不要命了嗎?”朱英英又急又怒,扭頭掃視眾人。

可那些婦人卻紛紛驚恐搖頭擺手,矢口否認。

無奈之下,朱英英只得將昨夜所見之事,和盤托出。

然而,無人信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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