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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四十九 落榜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四十九落榜篇

回到家中,便從江菊口中得知,寧盛元已在半個時辰前動身去了省城,是為等那學堂錄取的榜單。

可他路過十字街時,並未來攤前告別。

“他僱車了嗎?”朱英英聽了後,心裡難過,她本不想多問,可心底的眷念,又豈是說斷便能斷的?

江菊說:“苗夫人剛巧去省城,順道帶上他了。”

朱英英隨口接了一句:“這麼巧啊,苗夫人又去省城?”本來只是句無心之言,奈何江菊轉頭盯著她看了片刻,她這才覺察自己失言了。

還未來得及補充,江菊的斥責便已劈頭落下:“苗夫人都多大年紀?她像是盛元的姐姐,順道帶他去省城,這有甚麼關係!”

“娘,你誤會了,我只是隨口講的。”朱英英無可奈何地偷偷嘆口氣,見江菊正要接話,急忙搬出救兵,搶先一步開口,“娘,有人向我定了一千個獅子頭,後天早晨就要,我今天就要開始準備。”

一句話便牽引了江菊的心神,聽說有人定下一千個獅子頭,她眼裡閃過一絲驚訝,追問是誰。

“是高飛。”朱英英回答。

“又是高飛!”江菊自言自語地說,下意識瞥了眼英英,皺起眉頭訓斥,“做生意歸做生意,旁的,你注意分寸。”

朱英英不接這話,她將話頭輕輕岔開:“娘,盛元走時,有沒有講,能不能高中啊?”

這是江菊目前最為關心之處,也是足以改變寧家命運的大事。

“一定要中啊。”江菊沒搭理朱英英,她兀自嘀咕,雙手合十,向著虛空裡的各路神明默默禱祝。

中與不中,寧盛元自己心中實則早已有數。他本不願來這省城,奈何父母親族皆將希望壓在他身上,若不躲得遠些,只怕那無形的千鈞重擔,真要將他脊骨壓折。

此刻,他獨坐在學堂附近客棧的廂房窗前,臨窗望去,學堂那高聳的墨色圍牆沉默地立著,壓得他心頭愈發窒悶。思緒正漫無目的地飄蕩,恍惚間,竟似乎聽見朱英英溫軟含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
“盛元,視窗風大,別坐得太久。”

他忽感一股暖意流入心間,連忙回頭看,卻見衣著華麗的苗金花含笑向自己慢悠悠走來。

“來,聽話,把窗關了。”苗金花伸手便將窗合攏,順勢坐到他身邊的凳上,輕聲安慰,“明天就曉得結果了,不要這般煩惱,你這樣,我會心疼的。”

寧盛元有些彆扭,見她坐過來,立刻往邊上挪了些。

苗金花將他這避嫌的動作瞧在眼裡,不由得噗嗤一笑:“你我現在只差個正式的過堂禮,旁的與夫妻沒有差別,你又何苦這般生分?”

寧盛元嗤之以鼻,眼裡是道不盡的文人執拗:“除了那回我向你借錢,之後我從未主動找過你。”

“好好好,都是我主動,這總行了吧。”苗金花順著他話往下說,笑得像朵盛開的花,“盛元,我問你,你是不是在馬記借了六十兩印子錢,就為了還我?”

“……嗯。”提及此事,寧盛元心中淤堵,他別過頭,目光隨意地落向壁上山水畫。那畫意蒼茫,題詩行草間,偏有個“英”字,刺入他眼裡。忽然之間,思念如潮水般翻湧,他多想此刻身邊坐著的是英英,那個陪他打鬧,與他置氣的姑娘。

苗金花瞧出他走神,也抬眼看向那副畫,隨即看出“英”字,瞬間明白,但並不拆穿,只是接著話頭嗔道:“他家利錢比我還高!”

“可他家不用陪掌櫃上床。”當著苗金花的面,寧盛元那薄如宣紙的臉皮,也逐漸厚實起來。

惹得苗金花嬉笑不止,她情緒上來,立刻靠上他肩膀,仰著頭逗他:“這天底下,能借錢給你,還能讓你耍的掌櫃,大概只有我苗金花一個。”

說著便順勢將手撫上他線條柔和的臉頰,指尖順著下頜線滑下,在他喉結處流連,輕輕畫著圈。

寧盛元渾身僵直,如老和尚打坐。

“放輕鬆些,我的俊秀才。”苗金花將嘴唇貼在他耳邊,喃喃地勾著他的心神,“無論你此刻多麼著急緊張,都要等到明天才能曉得結果。何苦這樣為難自己呢?不如……同我一起快活快活吧。”

等待放榜的寧盛元,此刻心亂如麻,哪裡還有半分風月閒情。他冷漠地將苗金花推開,起身走向山水畫下。

苗金花臉色霎時一沉,仍坐在凳上,語氣冷了些:“我們好不容易相會一次,你怎能絲毫不在意我的感受!”

寧盛元倏然轉身,理直氣壯地回道:“我想獨自安靜幾天!苗夫人,是你執意要送我來的,我一再婉拒,你口口聲聲地講,絕不會勉強我,我這才同意搭乘你的馬車。”

“我這不是擔心你嗎。”見他動怒,苗金花忽地鬆開笑容,忙上前哄他,“好好好,都是我的錯。我現在就出去,讓你獨處一會。不過,天黑前我還是要回來陪你的。”

寧盛元煩躁地閉上眼,不願搭理她,直到聽見她的腳步聲遠去,這才睜開雙眼,一把將門合上,深深長嘆一聲。

晚飯前,苗金花果然笑著出現,不僅備下一桌精緻菜餚,還親手為他佈菜斟酒。

燈光下,望著濃妝豔抹的寡婦,他心中唸的卻是朱英英那張不施粉黛的臉。可想起朱英英近半月的冷若冰霜,心頭那股怒火便混著委屈直衝上來,索性接過酒杯,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。

幾杯烈酒下肚,眼前便開始搖晃模糊,只見對面那人散了髮髻,青絲垂落,竟有些像朱英英。

“英英!”他喉嚨哽咽,猛一伸手,將人摟入懷裡,幾乎哭出聲來,“我好想你,英英,我從未想過要同你分開。我的心中只有你,英英。”

苗金花僵了片刻,見他雙眼迷離,體溫滾燙,便笑著迎上目光,溫柔地告訴他:“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。盛元,我的心裡也只有你。”

“可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!”寧盛元像個孩子般哭了起來,將人緊緊摟在懷裡。

“我們之間,何必再講這些。”苗金花溫柔安慰。靠在他肩上的臉,看向壁上山水畫,瞧見那個“英”字,漸漸斂了笑意,覆上一層淺淡的恨意,似乎想將那副山水畫看穿,再剜去那礙眼“英”字。

“英英……英英……英英……”寧盛元已徹底沉溺於酒精與幻夢之中,嘴裡一遍遍喊著心上人的名字,憑著本能瘋狂地吻著懷中人,情熱如沸時,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,滾向了帷幔之後。

“盛元,你看清楚,我是金花!”身下,苗金花重複提醒著,“我是你的金花。”

可寧盛元只顧在她身上忙碌,嘴裡急切地喊著“英英”,哪裡還記得甚麼金花玉葉的。

一番雲雨後,寧盛元便沉沉睡去,不省人事。

獨留清醒的苗金花,她赤裸身子,坐在寧盛元身旁,輕輕撫摸他的臉,冷冷地笑著。

“所有沾過我身子,卻不願真心待我的男人,我都不會輕易放過。盛元,你原本該有個錦繡前程,可惜啊,你太不識趣。趴在我身上,竟還叫著那賤丫頭的名字。你這般作踐我,叫我怎麼能輕饒你?你安心睡吧,我去幫你辦件事,一件……將來你會感激我的事。”

說完,在寧盛元嘴上親了會,便起身,穿戴整齊,叫上週福,二人悄無聲息地前往學堂去了。

次日,學堂張榜公告,人聲鼎沸。

結果正如寧盛元所懼怕的那樣,榜上沒有他的名字。

“盛元,中了沒有?”苗金花臉上著急的神情,比當事人寧盛元還為焦急,她在榜上找來尋去,就是沒發現熟悉的“寧盛元”三個字。她瞪大雙眼,不可思議地皺起眉。

“不會,這不對!”她小聲自語。

寧盛元無法承受打擊,只覺眼前發黑,他不見自己的名字,便猛然掉頭,撥開歡呼雀躍的人群,發瘋似的向外衝去。

“盛元!”苗金花急忙追上去。

他忽一回頭,一雙赤紅的眼睛,狠狠瞪著苗金花,大聲怒斥:“都是因為你!若非是你擾亂我心神,我又怎會落榜?”

“我……”苗金花滿臉無辜,愣在原地望著他,待他發洩完情緒,她慢慢靠近,小聲安慰,“盛元,你靜一靜。雖然我有錯,但我們許久才見一面,你落榜,怎會全是我的錯?你細想想,可是在家裡,同英……英英,或者伯父伯母生了爭執,擾了心神?”

寧盛元又豈能不知,他心知肚明。在準備圓房之前,他也曾意氣風發,志在必得。可人算不如天算,自那場荒唐的變故後,他便再難靜心書本,一步步沉淪至此。

“就是你!”他無處發洩,只得將情緒盡數潑向苗金花。吼完,飛快跑向遠方。

“盛元——”苗金花假意追了幾步,見他跑得遠了,她緩緩停下,微微勾起嘴角,“既落入我的羅網,休想再展翅高飛。”

她立即遣人,花些銀兩,將寧盛元落榜的訊息,死死壓了下來。

落榜這等驚天噩耗,寧盛元唯恐梅河鎮人知曉。他只恨此刻不能掘地三尺,將自己連同那份恥辱一併埋藏。

如此這般,他還有何顏面再回梅河?

他索性躲在客棧,日日與酒為伴,就此斷絕了與外界往來。

苗金花幾番溫言軟語相勸,也化不開他那顆凍僵的心。無奈之下,不再徒費口舌,只安心陪在身旁。

急得寧家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兒子遠在百里之外的省城,一去數日,音信全無,是吉是兇全然不知,怎叫人不揪心?

江菊急得在家捶胸慟哭,只道兒子凶多吉少。

寧大華則來回奔走花溪酒肆,盼望能從夥計那得來些苗金花的訊息。

寧盛雪便日日坐在街頭,朝東閘門盼望哥哥的身影。

“爹,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。”捱到第七日午後,朱英英心中焦慮再也無法抑制,“我想去安慶找盛元。”

一個鄉下姑娘,連縣城都鮮少去,又哪裡去過遙遠的省城?

寧大華不放心她獨自前往,可又實在擔心兒子的安慰。倘若他會騎馬,只怕早兩日便從塗家借來了馬,此刻人已經在省城。

“英英,你沒去過安慶城,不認得路啊。”他眉頭擰成了結,左右為難。

朱英英顧不得許多,她語氣堅決:“眼下盛元的安危比較重要。爹,你幫我去借馬,我去找張勝,他曉得學堂的地址。”

“行吧。”寧大華皺眉點頭,眼下無計可施,只能如此安排。他轉身便去了塗家,人未到,聲先至,“老塗,老塗?”

“在這呢。”塗之強的聲音從西邊茅房傳出來,喊著問,“幹甚麼?是盛元高中了嗎?”

聞聲,寧大華急忙折回大門,繞到西邊茅房前,急聲道:“把你家馬借我用用。”

“幹甚麼?”塗之強從茅房柵欄裡伸出半個腦袋,“是盛元出了甚麼事嗎?”

“哎,盛元去安慶七天了,一點訊息都沒有。”寧大華急得直跺腳,“你講,不管考沒考上,總該給家裡一點訊息吧。這都七天了,我們擔心啊。江菊還在家哭呢。”

“你問那個苗金花了嗎?”塗之強追問,就是不提借馬的事。

“你先別問了,趕緊把馬給我!”寧大華見他一直追問,似有不想借馬之意,只恨不能立即將馬牽走,因他心中仍懷疑那馬是英英騎回來的那匹,此刻要借,塗家理所當然才對。

“馬……這……”塗之強吞吞吐吐,自是不想借,他故作腹痛,蹲在茅房遲遲不出來。

寧大華著急,等了片刻,便知他意思。情急之下,扭身便邁進了塗家,邊走邊道:“我先牽走了,回頭就還你!”

“誒——老寧!”這下塗之強慌了,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追出來。可哪裡來得及,寧大華已解了韁繩,牽著那匹駿馬,正要往二門走。

“寧叔!”塗家寶聽見響動,也迅速跑出房,試圖阻止寧大華,“我等一刻還要去縣裡呢。”

寧大華瞪他一眼:“你去縣裡又沒有正經事,急甚麼!”

“老寧,你……”塗之強為難地笑笑,身子攔在二門口,就差伸手奪回韁繩了。

“老塗,人命關天的事,你讓開!”寧大華急切地催促,“放心,就算這馬是我家的,我用完也會給你送回來,這總行了吧?”

“甚麼叫‘就算’這馬是你家的?”塗家寶滿臉不悅,同他爹一起攔在了二門口,“寧叔,你現在來我家強行借馬,怎麼還能這樣講呢!”

“好,家寶,是寧叔講錯話了。”寧大華飛快說道,“盛元去了安慶,好幾天了,一點訊息都沒有,我們著急,英英講她騎馬去安慶看看。我這才著急來借馬。這樣,你們算算要多少錢,等一刻我去給你們拿。”

提到錢,塗之強立刻笑了,他心滿意足地皺起眉來,假意嗔怪:“老寧你真是的!哎,行吧,趕緊去吧,別讓英英等急了。”

“寧叔,讓英英當心點,可別累著馬。”塗家寶跟上去叮囑,等寧大華回了家,他擔心地問,“爹,寧叔真能給錢嗎?”

“不給,就問他要啊!”塗之強呵斥,“難道馬借給他,白給他用嗎?”

“可那馬本來……”塗家寶欲言又止,略頓了頓,準備開口,竟被他爹一口打回去,“馬甚麼馬,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!”

塗之強又搬出家中矛盾堵兒子的嘴:“你妹和汪小二的婚事還不曉得怎麼辦呢?你少給我惹麻煩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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