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坦蕩篇
朱英英心中那句錐心刺骨的話,在腹中來回翻滾。
“你們明知有人替換了新娘,不也是裝聾作啞嗎?竟還冤枉我心神有問題,稱我有病!”
她多想鼓起勇氣,將這句話狠狠吐出來。
“英英,”寧大華緊皺著眉,神情裡帶著被她頂撞後的不悅,“被人欺負,你可以反擊,但不能使用卑鄙手段!這種事,我們寧家人不能做。”
他略作停頓,語氣終究緩和了半分,添上幾分無奈的維護:“這回……就先不講了。往後,類似的事,不能再發生。要是十字街有人欺負你,你回來告訴我們。我和你娘還在,還真能讓外人欺負了你?”
朱英英默默聽著,並不回應。她低頭盯著腳尖,出神似的立在那,雙手疊在身前,緊緊握著。
“怎麼,這事就這樣了?”江菊朝寧大華挑了挑眉,對他這高舉輕放的處置大為不滿。
寧大華立刻瞪她一眼,壓低著聲音質問:“難道你還真想讓盛元休妻?別胡鬧!”
斥責完江菊,他向前兩步,停在朱英英面前,垂下眼皮,望著她低垂的頭頂:“我只給你一次機會。要是再有下次,別講是你娘,就是我,也絕不允許你留下了。到那時,你就不再是我們寧家人!”
這話說得太重了。
重到傷害了朱英英那顆孤獨又缺愛的心,她低垂的頭顱下,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,一滴滴砸在冰涼的腳尖上,也彷彿砸在了寧大華那深藏不露的慈父的軟心腸上。
“英英,快謝謝爹。”寧盛元忙上前,手虛扶在她腰間,低聲提醒她該謝恩了。
寧盛雪搶道:“英英在哭。”
江菊瞥了一眼,別過頭,懶得開口。
“行了,別哭了!”寧大華語氣緩和了些,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記住這次教訓,下不為例。”
“講話,別又不作聲!”江菊嚴厲地補了一句,“像個啞巴!”
朱英英這才低聲地說了句:“曉得了,爹。”說完她默默轉身,走進西頭小房裡。
坐在床沿上,望著窗外那一方窄小的天,怔怔地出神,不知這樣過了多久,房門被輕輕推開,本以為是寧盛雪,卻見寧盛元探進半個身子。
朱英英心中不安,唯恐他進來又被江菊抓住把柄,急忙抬起頭,冷漠地喝道:“你別進來!”
寧盛元臉上那絲絲笑意,瞬間僵住,他探著身子,尷尬地說:“如今你連我這個相公也不願親近了嗎?”
朱英英緊抿著嘴,倔強地別過頭,不願理睬他。
寧盛元凝望她片刻,終究還是側身擠進門縫,又回手將門輕輕掩上。他緩步走到她面前,俯身蹲下,自下而上地仰望她低垂的臉:“英英,我覺得你變了。”
“你才變了!”朱英英脫口而出,像被猛地踩了尾巴的貓,反應迅速。
“你再也不像以往那樣待我,也不像以往那樣事事以我為先,你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,那是個嶄新的英英,她行事自有章法,主意大得很,與我們不再熟悉,再也不願聽取我們的意見。而那個全新的英英,讓我感覺,她就快要從我身邊離開。”
“你又何嘗不是?”朱英英唇角牽起一抹譏誚的弧度,“你難道還是從前那個寧盛元嗎?”
寧盛元搖頭否認,語氣懇切:“我對你的心沒變,從未變過。”
“可你給我的感覺,不再像以往。”朱英英的淚水隨話語往下滴,“自從我們圓房的前一天開始,你我之間似乎就變了。高飛擄走了我,你同別人拜堂成親,事後你更是與她多次私會。這些……你卻獨獨瞞著我一人!”
她抬起淚眼,直直地看向他眼底:“起初,我只當自己真的病了,沒去深究這些事。可現在我非常清楚,我從未生病,這些事都是真真切切發生在你我的命裡。”
寧盛元深深地凝視著她,眼裡情緒翻湧,可話鋒卻莫名一轉:“你口口聲聲講是高飛搶了你,那你為何不去問他?這些事,分明是他在背後謀劃。”
“他是怎樣將那頂替之人送我家中?”這個問題朱英英在心中反覆思考了千萬遍,可終究參不透其中奧秘,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寧盛元沉默下去,他眼前也是迷霧重重,又何嘗能看透分毫,總覺得英英在撒謊。
朱英英吸了吸鼻子,哽咽道:“我做小生意,不僅是為了將來我們的日子能好過些,我更想曉得,到底是誰在背後毀了我的洞房花燭?這件事,我無法過去。可若要摸清這些事,我必須要先在十字街站穩腳步,那樣,我才有話語權。”
“所以……你將攤位設在槽坊門前,就是為了盯住高飛嗎?”寧盛元急切地追問,語氣裡透著一股難以忽視的酸意。
將攤位設在槽坊門前,原是江菊的主意,朱英英只不過順水推舟而已。此刻她卻默默點了點頭,無意在此事上多費唇舌。
“你同那……高飛,時常接觸,難免惹來風言風語。”寧盛元心中愈發醋意翻騰,“不如你將實情告訴我,我去找高飛問個明白?”
朱英英自是不願說出高飛窺見她洗澡之事,只說了搶親那部分,可她擔心寧盛元當真去追問高飛,再將洗澡那醜聞抖摟出來,屆時醜事敗落,那寧家必然會立即休掉她這個失了清白的兒媳婦。
“你去談?”她低著頭,冷冷地說,“今天要不是爹發話,只怕你同娘早已把我休了吧?”
“英英!”寧盛元臉色一沉,語帶嗔怪。
她板著臉回道:“出去吧。待會你娘看見我在這‘勾引’你,又會將我狠狠打一頓!”
這話氣得寧盛元立刻起身,大步離開,“哐”地一聲帶上了門,將心中怒火,盡數發在年久的門板上。
自此之後,朱英英便徹底收回了對寧盛元的熱情。不再主動找他說話,縱使偶爾迎面撞上,她也吝於抬眼,只當眼前是團無形的空氣。
寧盛元似乎也憋著一股勁,每每在家中狹路相逢,也是刻意別過頭,又或是低著頭,不與她對視,彷彿腳下有朵驚豔的蓮花似的。
這般形同陌路,朱英英看在眼裡,痛在心裡,面上不露分毫,依舊每日早起趕往十字街,默默做著小生意。
說來也怪,自打板慄大姐那事風波落定後,十字街的攤友們待她莫名和氣起來。不知是良心有愧,還是當真忌憚了她,又或是眼熱她生意紅火,再或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,總而言之,如今一個個臉上竟掛起幾分熟路的笑意。
連向來不屑低頭買她獅子頭的程耀金,也在某日寒冷的清晨,帶著銅板買下六個獅子頭,還當眾贊其美味可口。
“朱老闆,你相公該考上那甚麼出來就能當官的……叫……高高的學堂了吧?”程耀金笑呵呵地站在攤前問。他滿嘴油光,沾在鬍鬚上,竟絲毫不在意。
朱英英聽了,險些失笑,連忙借轉身拿獅子頭那會工夫,將笑容遮掩了過去。
一旁的寧盛雪可忍不住,便嘲諷式地糾正:“是高等學堂!不是甚麼高高的學堂!”
“哎喲,不都差不多嘛!”程耀金如今被寧盛雪嘲諷,他也不惱了,訕訕地笑笑。
賣梨大姐接過話,笑著打趣英英:“朱老闆,等你相公去了省城,那傢伙,到處都是漂亮姑娘,你不擔心他一出去就變了心嗎?”
朱英英抿嘴笑笑,當著眾多攤友們的面,自是有些害羞,可又不能置寧盛元的顏面於不顧,只得說:“他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“哎,”賣梨大姐拖長了調子,像是感慨,又像是自嘲,“還是年輕好啊。人年輕時,看甚麼都真,信甚麼都篤。小夫妻剛在一起,蜜裡調油似的,自然是感情深厚。”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。朱英英正忙著給客人打包獅子頭,便沒去仔細斟酌。
“大姐這話,我可不贊同。”
人群中,忽地傳來一道清朗含笑的聲音。循聲望去,只見高飛不知何時已立在攤前,一身白色長衫外罩灰色薄襖,本該與這煙火繚繞的集市相融一體,卻又莫名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。
那程耀金最為勢利,臉上立刻堆滿殷勤笑容,大聲招呼:“哎喲,高老闆來了啊。”那架勢,彷彿高飛是專程光顧他家槽坊生意似的。
可惜,高飛只朝他禮貌地笑笑,便看向了忙碌的朱英英:“朱老闆,後天我需要一千個獅子頭,不知能否趕得及?”
朱英英手上夥計未停,便笑著回應:“放心吧,高老闆,保證準時地給你備好。”
兩人飛快對視一眼,平淡交織的目光,並未出現任何不妥。且高飛說完,便轉身要走。
可偏偏有心人就是看出了端倪。
至於這位“有心人”是誰,暫且默默低著頭,不願洩露半分心緒。
“哎,高飛!”朱英英一著急,竟連名帶姓地揚聲喊,“我有事問你,你等等!”
高飛腳步未停,似有更要緊的事要辦,便回頭丟下一句:“等你收攤,來銀行找我。”
語氣過於隨意,無疑再次印證那位“有心人”的揣測。
“高飛?”程耀金笑眯眯地重複一遍,故意拖長了調子,滿臉都是探究的笑意,“朱老闆,你現在和高老闆這麼熟了嗎?”
寧盛雪心直口快,專愛搶道:“高飛講,英英是他老婆。”
“噗——”賣梨大姐一個沒忍住,笑出了聲,忙指指寧盛雪,嗔道,“你這傻丫頭,嘴上真是沒個把門的。這種玩笑可開不得,小心壞了你嫂子的名聲。”
正說笑著,苗金花的車伕周福從人群裡走了過來,朝朱英英客氣地點點頭:“朱老闆。” 他寒暄兩句,買了兩個獅子頭,便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裡。
“他是那姓苗的車伕吧?”等周福走後,賣梨大姐試探著問。得到右邊攤友肯定後,她隨口一句,“剛才看他站在對面好大一會,可一時半會,我就是沒想起來他是哪個?”
“人家站對面,又沒站你旁邊,你盯著他幹甚麼!”
“嗐,我不就瞎看看嘛!”
攤友們相互說笑,朱英英聽在耳邊,嘴角也跟著大家一同勾起。待竹籠獅子頭售罄,她還戴著圍裙便趕去了銀行。
黎勇引著她走進裡間書房。
高飛坐在書桌後圈椅裡,正低頭認真地看著賬本。聽見腳步聲,他也沒抬頭,只是淡淡地道:“稍等。”
黎勇便朝朱英英做了個“噓”聲的手勢,接著悄悄離開,臨走時,細心地關上了門。
屋內靜謐,靜到似乎能聽見對方淺淡的呼吸聲。
朱英英等得著急,可見高飛如此專注,又不便失禮打斷,見他書桌旁立著一架梨花木書架,擺滿了書,便悄悄走了過去。
正要伸手去拿書本,高飛的聲音驀然響起:“進來怎麼不喊我?”
朱英英頓住,朝左扭頭,看看他,收回了手:“一千個獅子頭,後天早晨就要嗎?”
“我只要半成品的。家中有事,臨時需要。”他含笑靠上椅背,微微揚起下巴,打量面前戴著黑色圍裙的勤勞姑娘,眼底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又深了幾分,“朱老闆大駕光臨,絕非只是問我幾時需要獅子頭,一定還有別的事,在等著我。”
朱英英微微頷首,唇邊附帶一抹淡淡笑容。她往前兩步,雙手撐在寬大的書桌邊沿,俯身逼近他,一時卻不開口。
高飛好整以暇地迎上她的目光。
她也沉默地回望。
片刻,高飛輕聲打趣:“幾日不見,朱老闆莫非思念成疾?不然,為何如此看著在下?”
朱英英臉上閃過一絲俏皮,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,再抬頭時,已收回淡定的笑容,壓低著聲音質問:“這句話憋在我心裡已久,我想問問清楚。”
“洗耳恭聽。”高飛灑脫地一攤手意。
她道:“你當初將我搶走,是因為偷看我……”說到這,她不放心身後,回頭望望,見門依然安靜地關著,這才接著又道,“你偷看我洗澡。那我問你,在你將我困在你高家時,你有沒有安排人同盛元拜堂……”
至於那女子同寧盛元同房之事,如同卡在喉嚨裡的一根刺,她實在不願告訴外人。
高飛忍俊不禁,竟朗聲笑了起來。慌得朱英英忙回頭去看,生怕門外有人偷聽。
“你的意思是講……”高飛斂了笑容,坐直身體,雙手搭在桌上,身子前傾,近距離看著她,低聲問,“有人替你與寧盛元拜堂,甚至……替你洞了房?”
朱英英只覺難堪,她沒想到高飛會道出她難以啟齒的話,於是皺眉催促:“你就講是不是?”
“不是!”高飛斬釘截鐵,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。他靠回椅背,神情倨傲,“我做事,向來只取我所需。此等為人作嫁,損人不利己的事,我可沒那份閒心去管。”
“當真?”朱英英追問,她內心深處因他這份毫不掩飾的坦蕩,莫名鬆動了幾分,似乎未經思考,便相信了他。
高飛忽地站起身,再度拉近兩人的距離。他俯身逼近,笑著調侃:“娘子,我勸你還是早點回家,不要在外面拋頭露面了。寧家的事,自有他寧家人處理,寧家的債,也該寧家人去償還。而你,是我高飛的女人。”
“瞎講甚麼!誰是你女人?”那鼻尖幾乎貼上的感覺,慌得朱英英心頭亂跳,彷彿一下回到他窺視她洗澡的那晚,情緒異常混亂,內心無法安靜,她忙收回身體,站直,強裝鎮定。
高飛見狀,開懷大笑:“好好準備我要的獅子頭,別整天胡思亂想。你要是在寧家住夠了,就及時告訴我,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。”
“哼!”朱英英說不過他,只得嗔怒地冷哼一聲,扭頭便矯情地大步離開。
不是高飛佈局,那幕後之人,究竟會是誰呢?
高飛雖否認,但他那句“寧家欠的債,就該寧家來還。”是否另有深意?
“他是不是曉得甚麼?但他礙於身份,不能直接說出口!”那會是甚麼原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