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六 陷害篇
略在桂花樹下站了會,姚雲疾步折回家,人還未到大門前,便急切地喊:“出事!出事了!”
到了二門,竟不見一雙兒女出來,忙急吼一聲:“出事了——”
這回,總算將房中女兒驚了出來,探出身子問她出了甚麼事,烏黑的兩條長辮垂在胸前,緊接著聽見兒子在房中譏笑著說:“肯定又是爹在縣城惹禍了!”
自打那天塗之強被姚雲追打一番後,他便藉機去了縣城,這一去又是半個多月,音信全無。
塗家紅眼睛一瞪,扭身望向她哥的房間,小聲問:“爹在縣城,不會真的出甚麼大事了吧?”
“就我們那個爹,捅的簍子還少嗎?”塗家寶在房中嗤笑。話音未落,姚雲大喝一聲:“瞎講甚麼東西!”嚇得他忙起身,趿著鞋,走出房門。
“家寶,你是不是曉得你爹藏在哪?”姚雲急切地問。
塗家寶隔三差五便往縣城跑,對城裡的街巷清楚得很,自然知道塗之強的落腳之地。
他咧嘴一笑,故作高深地長嘆一聲,背起手,慢悠悠地踱到姚雲跟前,又蹙起眉勸道:“娘吶,不是兒子要講你,這回確實是你做的太過分了。爹在你眼中,是個不中用的,但他好歹是陪了你半輩子的男人吧?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何況還生了我和家紅這麼出眾的一雙兒女。對吧?”他回頭含笑看了看塗家紅,試圖從她那得到肯定。
哪知,一回頭,卻見姚雲只是朝他翻了個白眼。
他只得接著絮叨:“你不要總是對他大呼小叫的。家紅不是都講了嗎,她那傷跟爹沒關係。你找不著地方撒氣,不能拿爹當出氣筒。爹他好歹是堂堂七尺漢子,哪能總被媳婦欺負!?”
“爹有七尺嗎?”塗家紅冷不丁插嘴。
“別打岔!”塗家寶扭頭斥道。轉回頭,正要繼續為塗之強爭辯,卻被姚雲一句話截住。
“別講那些沒用的。你要是曉得他在哪,就趕緊找他回來。我有件很重要的事,要告訴他,他要是不回來,這件事我就自己作主了。到時候他可別後悔!”
“甚麼事啊?”塗家寶滿臉驚奇。
塗家紅也湊近幾步,眼中寫滿好奇。
“先別問了,你快去!”姚雲推著兒子肩膀,連聲催他往馬棚方向走。
送走兒子,她獨坐門前,怔怔地望著東邊。遠遠瞧見朱英英與寧盛雪拉著車回來,趕忙起身,揚起笑臉:“回來了啊,英英。”
“哎,姚嬸。”朱英英笑著回應,“煮飯了吧?”
“嗯,家紅在燒鍋。”姚雲隨口答一句,迎上前去,笑著打量板車,見兩隻竹籠皆已見底,“真不錯。英英真能幹。”
“姚嬸,你……可是有事?”朱英英覺出她此刻的熱情有些反常,不禁停下腳步,認真端詳著她。
“沒事啊。”姚雲連忙搖頭否認,忽又訕笑著改口,“嗐,倒真是有件事,不過還要等你塗叔回來,才能講。英英啊,待會江菊要是打你罵你,你先挺住,等著我們來救你。”
這沒頭沒尾的話,說得朱英英滿臉茫然。
“娘為甚麼要罵英英?”寧盛雪聽了這話,便不想回家,生怕接下來這場風雨牽連到她,忙湊近姚雲身邊央求,“姚嬸,我可不可以去你家吃飯?”
“可以。”姚雲一口答應,又笑著勸朱英英,“要不,你也來吧?”
朱英英心中隱隱不安。她既想弄明白姚雲話裡藏的玄機,又實在懼怕江菊那一點就著的火爆性子。
可轉念一想,若不回去,不知又會是何種結果?
於是,她搖頭:“我就不去了。我還要回去洗這些東西呢。”她指指身後板車上的油鍋。
踏進家門,濃郁的飯菜香由二門幽幽飄來,縈繞在堂屋之間。
朱英英深吸了口氣,悄悄放下板車,踮著腳尖,走到二門旁。她扶著門框,悄悄伸出頭。靜悄悄的,不見人影。
稍稍鬆了口氣,默默收回頭,獨自在堂屋收拾東西。
半晌,才聽見腳步聲,由廚房方向來到二門。她背對著門,靜等將要面臨的恐懼。
“回來了啊。”沒想到,竟是寧盛元。他不再冷漠地置著氣,走上前,幫忙將竹籠搬下車。
“娘是不是又在生氣?”她故作輕鬆地小聲問。
“嗯。”寧盛元點點頭,似笑非笑地說,“這回又是為你的事。英英,我可真佩服你,你是如何做到能時常令娘那般動怒的?”
“我又怎麼了?”朱英英茫然不解。
寧盛元嘆道:“你還是自己去廚房問娘吧。不要躲避,主動點總比懦弱好些,快去。”
這話令她發愣。
相識十年,這是他首次勸她主動向江菊低頭。她凝視著他那平靜的側臉,似乎從他看似從容的眼裡,看出一種正在期待等待暴風雨的狡詐目光。
那瞬間,她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她的盛元變了!
“你沒幫我講話嗎?”她實在忍不住追問,可話一說出口,立即無比後悔。
寧盛元詫異地看著她,反問:“我怎麼幫你講話?我都不曉得你在外面幹了甚麼。”
朱英英瞠目結舌,只覺滿腹委屈堵在喉間,一句話也說不上來。
就在這時,江菊的身影徒然出現在二門,緊接著便是她的怒吼:“死丫頭,你給我滾進來,我有話問你!”
朱英英嚇得一顫,腳步哪敢動?可江菊已然走進內院,若她不立馬跟上,換來的只怕是更多責罵。
略怔怔,默默跟了上去。她清楚地記得,寧盛元跟在身後,但並沒有做出絲毫要護她的意思。
以往他絕不會如此。
難道就因為那一兩銀子嗎?
江菊手握燒火棍,等在廚房門前,目光凌厲地掃著朱英英。
“王家莊那個被雷劈死的,跟你有關係?”一開口,江菊便挑了最為嚴重的事情。
這話如同驚雷炸響,朱英英萬萬沒想到,江菊竟如此耳聰目明,這麼快便知道了一切。
“我……”朱英英心裡發慌,不知如何解釋,才能將自己與這天災人禍撇清干係。
寧盛元的臉色頓時沉了下去,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,死死盯住朱英英,清晰地問:“當真?”
他的質問像把利刃,瞬間刺穿了朱英英心底最後一道防線,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,她透過朦朧的淚眼望向他,緊咬著嘴唇。
“哭!就曉得哭!”江菊緊跟著厲聲呵斥,又顧忌被鄰里聽見,只得壓低著聲音責罵,“出了這麼大事,你居然不跟我們講!死丫頭,你這是要我們全家為你陪葬啊!”
“不是的。”朱英英哭著解釋,壓抑的情緒上來,喉嚨不受控制,連說話都無法正常,“是她先欺負我的!”
江菊立刻怒斥:“她欺負你,你就能把人害死嗎?那是一條人命吶!你摸摸良心,怎麼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!”
“可她是雷打死的,與我何干!”朱英英哭喊出聲,淚眼婆娑地望向對面母子,“我怎知會下雨打雷?又怎知她會跑出門?”
“嗬!你還敢衝我們發火!”江菊哪裡受得了這氣,手中燒火棍一揚,便落向了朱英英的手臂。
燒火棍落下去那瞬間,寧盛元心裡一揪,目光裡下意識閃過一絲慌亂,可腳步卻困住了心神,眼睜睜看著那沾滿灶灰的棍子一下下抽在朱英英單薄的身上。
朱英英縮著頸脖,咬緊牙關硬挨。每落一棍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烙在身上,痛得她撕心裂肺,早忘了一旁冷眼的心上人,只顧盯著那起起落落的燒火棍。
幸而寧大華從外回來,剛進門便聽見抽打與哭泣聲,連忙走進二門,見江菊正滿腔憤怒地責打朱英英,立刻上前,將姑娘護在了身後。
“怎麼搞的又打孩子?”他急聲問道,目光在三人間來回掃視。
江菊喘著粗氣,棍子往地上一頓,扶著腰緩了口氣,繼而指著朱英英,咬牙道:“王家莊那個被雷打死的人,是她害的!”
寧大華聽後,如雷貫耳,立即回頭看向朱英英,眼裡盡是質疑的驚恐。
朱英英連連搖頭,淚如雨下:“不是的,爹,不是的。娘和盛元根本不曉得前因後果,他們在瞎講!”
“你還頂嘴!”江菊說著便伸出燒火棍,要打英英。
寧大華一把攔住:“聽英英講。講完了,要是哪裡有錯,再打也不遲!”
說完,他轉身輕聲斥責江菊:“你也是的。事情沒搞清楚就先打一遍。萬一冤枉了英英呢。”
“整個十字街都曉得她幹了甚麼!”江菊憤憤不平地嚷嚷,“冤枉她?要真是冤枉,那麼多人還能都去冤枉她嗎?”
“先聽英英講!”寧大華呵斥。
這才給了朱英英一次辯解的機會。她將前因後果訴說一遍,強調是板栗大姐欺負她在先,還要求讓寧盛雪作證。
江菊便立刻前往塗家,拽回寧盛雪。
趁那時,寧盛元盯著朱英英,難以置信地問:“你居然為報復搶攤位之仇,點戲毀人名聲?”如此這般工於心計,這還是他認識的英英嗎?
“難道不應該嗎?”朱英英梨花帶雨,翻眼冷漠地看他,“我是不是就活該被人欺負?”
他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:“所以那一兩銀子,原是為了報仇。”聽見腳步聲,他便往後退了兩步,將這場戰爭交回父母手中,而他只需要扮演一位看客。
“盛雪,你講。”寧大華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勢,沉聲審問小女兒,“那個賣板栗的,是不是欺負過你們?”
一見父母全立在眼前,氣勢洶洶的,寧盛雪嚇得只顧眨巴眼睛瞅大家,將同英英在一起時的機靈勁丟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講話啊!”急得江菊怒吼。
這一吼,將寧盛雪嚇得猛然蹲下。她抱著頭,連連求饒:“不要打我,不要打我,我再也不敢了!”
“哎!”江菊恨鐵不成鋼地嘆氣。
寧盛元便蹲到妹妹身邊,親暱地喊她,溫柔地重複一遍寧大華的問話。
寧盛雪偷偷瞄了眼江菊,又怯生生地看向朱英英,見朱英英遞來一個眼神,這才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哪知,這小動作,竟被江菊逮個正著。燒火棍一揚,便重重地打在了朱英英的大腿上。
“啊!”嚇得寧盛雪叫出了聲,四處亂竄。
“叫你給她使眼色!”江菊手中的燒火棍又急又恨地落下。
朱英英咬緊下唇,硬生生受著。
“盛雪,你講啊!”寧大華催促。
“我……”寧盛雪抱著頭,偷眼盯著被打的朱英英,慌得不知如何開口,眼裡盡是恐懼,聽見朱英英哭出聲,這才脫口而出,“她欺負了英英,欺負了英英。”
話音落下,抽打聲也隨之停下。
接著她便開始胡言亂語:“她變成厲鬼,糾纏英英,英英就去城隍廟上香,求雷公打死了她。”
“好了!”寧大華皺眉說,“她欺負了英英,遭到了報應,被雷打死。這跟英英沒關係!”
“怎麼沒關係?”江菊不依不饒,死咬著這件事不放,“這要是追究起來,她跟這件事牽扯不清!寧大華,我警告你,這件事你不能再包庇。英英,要麼休掉趕出門去,要麼我們寧家祖宗八代被人戳脊梁骨。你覺得,哪個好?”
“娘!”寧盛元急了。他雖對朱英英心生芥蒂,可真要休妻,卻終究狠不下這個心,畢竟英英是他喜歡了十年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