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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四十五 陷害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四十五 陷害篇

大雨滂沱,電光似龍。

梅河鎮的深秋,少有這般震懾人的雷暴天氣。此刻的天地震怒,彷彿專為懲戒人間而來。

雷聲滾滾,直貫朱英英心底。

她不敢抬頭看那潑墨似的天,只躲在廚房。每聽一聲雷鳴,心裡便一陣發緊,彷彿下一刻,某道雷便會劈在她頭上。

她離廚房門口遠遠的,幾乎是逼著自己,準備明早的獅子頭。

可任她如何分散心神,那糖炒板栗大姐的黑臉,總在她眼前打轉,如鬼影般貼在眼睫上,揮之不去。

“轟隆——”雷聲炸響。

朱英英猛一哆嗦,眼角餘光瞥見門前赫然立著個黑影。

嚇得她魂飛魄散,下意思扭過頭,心口狂跳不止,一聲驚叫聲幾乎就要衝喉而出。

“英英。”

那黑影開口,竟是寧盛元!

“你嚇死我了!”她將心中積壓的恐懼,化作一聲摻雜哭腔的斥責,朝寧盛元劈頭蓋臉而去。

寧盛元被她吼得一怔,眼裡閃過一絲茫然,隨即訕訕地笑了笑。他遲疑地靠近兩步,張開手臂,將她輕輕拍了拍,擁入懷裡。

“好了,沒事了,不怕。”

靠入他懷裡,朱英英心底強撐的勇氣轟然倒塌,溫熱淚水不自覺地流出,濡溼了他胸前的衫襖。

半晌,寧盛元低低喚了一聲:“英英。”

“嗯?”朱英英依偎在他懷裡,聲音帶著鼻音。

“你……可還有錢?”這話難以啟齒,可若此刻再不啟齒,只怕明天初五,那二兩銀子的利錢無處籌措。

“有啊。”朱英英抹了把淚,吸吸鼻子,抬頭看他,“你要買筆墨了?”

“……嗯。”寧盛元心虛地笑了笑。

“我只剩一兩多了。”朱英英問,“你要多少?”

寧盛元不由一怔,勉強微笑:“上回我見你,匣子裡還有三兩多,現在怎只剩一兩多了?”

“買了面,打了油。”朱英英渾不在意地答道,“下午在萬年臺,還花了一兩銀子點了齣戲。”

“你竟拿錢去點戲?”寧盛元一聽,瞬間不悅,抱著她的手下意識鬆開,眉頭緊緊蹙了起來。

“你都不曉得,我在十字街做這生意有多難。”朱英英滿腹委屈,終於尋著藉口,向心上人傾訴苦楚,“那些年長的攤販,個個就像成了精,連起手來排擠我一個。若不是我咬牙硬撐,只怕這生意根本做不下去。”

寧盛元看似在聽,眼神去飄忽,落在案板麵糰上。朱英英那些委屈話,他一個字也未真正聽進心裡去。滿腦子只盤桓著一個念頭,拿不出錢,明天要如何面對馬記筆墨齋的馬守財?

“盛元,你在聽我講話嗎?”朱英英終於察覺他的心不在焉,盯著他,不滿他身為丈夫竟如此忽視自己。

“嗯,在聽。”寧盛元驟然回過神。隨意挑了句便宜話來搪塞她,“是啊,出門做生意,總是不易的。”

這語氣,敷衍得如同在打發一位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
惹得朱英英心頭火起,滿腹委屈瞬間化為怨憤,猛地轉過身,不再理他,只一個勁揉著麵糰。

寧盛元也默然轉身,出了廚房。

朱英英別過頭,刻意不去看他。

隱約聽見他的腳步聲去了堂屋,不多時,竟又響起了開啟大門的“吱呀”聲。她心一驚,忙追出去,卻見濃密雨霧中,寧盛元撐著一把油傘,頭也不回地朝東邊去了,身影很快便被暴雨吞沒。

直到晚飯時,寧盛元才踏進門。半身衫子並鞋襪盡數溼透,冷得微微打哆嗦,直搓手。

江菊見了,難免心疼,又是著惱,不禁斥責:“外頭下這麼大雨,你還跑出去幹甚麼?”

寧盛元只扯出個笑,便含糊了過去,進房更衣。

朱英英默不作聲地上前,將他換下的溼鞋溼襪收到一旁,免得江菊見了又要嘮叨。

“你去哪了?”趁身旁沒人時,她扯住他衣袖,小聲詢問。

寧盛元答得飛快:“去了張勝家。”

“幹甚麼?”朱英英追問。

寧盛元顯出幾分不耐煩:“沒幹甚麼!”甩開她的手,徑直走向廚房,喊了聲“娘”。

他將朱英英以及她的疑問,一同晾在了身後。

朱英英怔怔地站在廊簷下,望著廚房裡透出的暖光,聽著裡面傳來的母子低語,只覺那雨聲格外刺耳。

深夜,她閤眼不過片刻,便感覺房門口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迫近。她猛地睜眼,竟是那糖炒板栗大姐,但卻衣著華麗,濃妝淡抹,直挺挺地立在門前。

嚇得她魂飛魄散,剛要呼救,那黑影倏然壓了上來,騎在了她的身上,一雙手死死掐住她的頸脖。

那張上了淡妝的臉湊得極近,忽地泛著青黑,獠牙外突,像是要一口吞了她似的。

朱英英拼命掙扎,雙腳亂蹬,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嘶喊。扭頭向門口望去,寧盛元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,面無表情,只是安靜地看著,彷彿在觀賞一出與己無關的鬧劇。

朱英英用盡最後力氣,雙手一把推開那猙獰的面孔,驟然驚醒,胸口劇烈起伏,感覺特別真實。

屋外,雷雨終於停歇。

噩夢纏身,早起心神不寧,眉眼間滿是疲乏。趕去十字街,一路哈氣連天,睏意深重。

不料,那賣梨大姐見她拉車趕來,竟破天荒地主動笑著打招呼:“小丫頭來了啊。怎搞的,今天起色不太好,昨夜沒睡好吧?”

“英英昨晚做噩夢了。”寧盛雪噘嘴搶著說,“她夢見那個賣板栗的來找她!娘講,等一刻去城隍廟燒香,給英英求個平安符鎮一鎮。”

這話一出,周遭幾個攤販便相互間意味深長地笑笑。做了虧心事,自然怕鬼上門鬧啦!活該!

朱英英心頭一怔,忙擠出笑來解釋:“大姐別聽小妹瞎講。就是雷聲太響,沒有休息好。”

“喲,怕打雷啊?”賣梨大姐挑眉笑了。

朱英英看她一眼,只笑了笑,沒接話。

“好了,小丫頭,以後這地方,沒人敢跟你搶了。”對面修鞋匠慢悠悠穿著針,含沙射影地揚聲道,“那雷啊,專打壞人。只要心術正,坐得直,有甚麼好怕的?”

“賣板栗的就是心術不正!”寧盛雪立刻大聲接話。

眾人神色各異,卻都默契地閉上嘴,沒人應和。

朱英英垂下眼,自顧自地擺鍋倒油。

她知曉,前有清譽被損,後有板栗大姐被雷劈,自己早已成了這十字街的眾矢之的,如同落在這一鍋滾油裡。若想在這十字街站穩腳跟,就得先忍著滾燙,扎入其中。

她的目的是掙錢,是讓寧家的日子越過越好,沒必要跟這些不相干的人多費口舌。

不多時,街面陸陸續續的行人出現,熙熙攘攘的,讓詭異的街頭逐漸忙碌起來。

朱英英這才偷偷舒了口氣。

她抬眼,目光依次巡視賣梨大姐,修鞋匠,以及右側賣油茶的攤主。凝思仔細回想,心中油然生出一團疑雲。那板栗大姐雖有出現在十字街過,但其針對自己的舉動狠毒精準,不像尋常爭搶,倒像是背後藏著甚麼緣由,帶著幾分沒來由的刻意,像是被人精心編排過。

整個早晨,朱英英都心神恍惚惚。期間巡檢司的人來過,替張喬金買走了兩個獅子頭,黎勇也來問候了兩句,提到高飛這兩日去了安慶城。

不過有一處變化值得深思。

經此一鬧,朱英英的生意反倒愈發紅火起來。接連三五日,油鍋前都圍滿了搶購的客人,吵得她手忙腳亂。眼看著竹籠裡的獅子頭飛快見底,可等候的客人卻有增無減。

“英英啊,”人堆外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。朱英英抬頭,只見姚雲正踮著腳,高抬著下巴朝裡張望。

“還有獅子頭嗎?給我五個,家裡來客了。”

朱英英忙裡抬頭,扯著個略含歉意的笑容:“對不住了,姚嬸。實在不巧,沒有了。”

眾人聽說又沒有了,紛紛不滿地嘆氣。

姚雲也跟著“哎”了一聲,扭頭正要走時,瞥見左邊攤販那賣梨的女人朝她翻了個白眼。

姚雲豈是肯吃虧的婦人?頓時翻起眼,狠狠剜了回去。

“害死人的獅子頭!”賣梨大姐別過臉,不高不低的嘟囔一句。那聲音,剛巧能被姚雲聽見。

姚雲立刻站定了,扯著嗓門便高聲問:“咦,你怎麼罵人呢?”

賣梨大姐只當沒聽見,同鄰攤搭話。

姚雲飛快掃視一圈攤販們,見他們眼裡皆含著同一種厭棄之色,當即便明白了七八分。再回頭回頭看向朱英英攤前擠滿了人,另幾處卻冷冷清清,瞬間全懂了。

這便是她夢寐以求的結果。

她眼珠一轉,索性將嗓門提到最亮,話裡帶著明晃晃的刺:“要不講呢,還是人家英英有本事。瞧這小生意做的,紅紅火火的。旁人啊,眼熱也是白搭!”

“就是做人不怎麼樣!”賣梨大姐終究沉不住氣,將心裡話啐了出來。

姚雲要的就是她這句,立刻接茬,迫不及待地問:“哦?這話怎麼講?”

那賣梨大姐又甩來一個白眼,嗤之以鼻地“哼”了聲,不再搭腔。

見她不搭理,姚雲頭一扭,佯裝走開,腳步一停,轉道跑去豆腐鋪,向熟悉的楊梅打聽內幕。

三言兩語間,便得知原是賣梨大姐同自家女婿汪小二吵架,遷怒於朱英英,竟引得十字街對這丫頭生了反感。更駭人的是,那王大莊被雷劈死的女人竟也與朱英英有關。

姚雲聽得目瞪口呆。

她本意只是想借汪小二的手,給朱英英的小生意使些絆子,讓寧家丟丟臉面,順帶毀了女兒那樁礙眼的婚事。

她何曾想過,這朱英英竟這般厲害,非但沒被擠垮,反倒鬧得滿城風雨,如今更是生意紅火。

她默默轉身,腳下步子又急又碎,徑直回了家。

待家中客人離去,她左思右想,心下難安,終究一股腦衝到寧家門前,揚聲便喊:“江菊,你出來一下。”

等了會,才見江菊慢悠悠地出來,在圍裙上擦著手,“甚麼事,不能進來講嘛。”

“你快點!”姚雲連連催促。上前兩步,挽著她的臂彎,拽到桂花樹下,神經兮兮地低語,“英英闖大禍了!”

“啊?”江菊聞言,眉頭立刻擰緊,“你瞎講甚麼?”

姚雲面露為難之色,看看江菊,欲言又止。

急得江菊直跺腳:“快講啊!”

“英英……好像害死了個人!”姚雲撿那最駭人聽聞的事,迫不及待地拋了出來,又欲蓋彌彰地補充,“不過這事還不一定是真的。現在,十字街的人都對你家英英指指點點。沒一個肯給她好臉色!”

江菊聽了,目瞪口呆,半晌接不上一句話。

“哎,講起來,這事都怪我家那愣頭青的死女婿!”姚雲咬牙切齒地怒罵,檢視將矛頭引開,“聽講,就是汪家老二和那賣梨子的婆娘吵嘴,不曉得怎麼搞的,連累了英英。這才害的英英在十字街被人欺負,後來又被王大莊那個……被雷劈死的女人欺負了好幾天。”

她頓了頓,低聲又道:“可那女的怎麼突然被雷劈死了,這事不曉得怎麼講了?不過,天打雷劈,肯定怪不到英英頭上,就是街上那些人,眼紅英英生意好,這才合夥欺負她的!”

江菊聽得稀裡糊塗的。昨天聽說王大莊有人被雷劈死,她還與寧大華唏噓同情。沒想到,這其中竟有這麼多糾纏?頓時腦中混亂,手不自覺地死死攥著姚雲的胳膊,鐵青著臉,說不上話。

她就知道這童養媳娶不得!

姚雲見她神色反常,嚇得急忙勸道:“這事千錯萬錯,都是汪小二的錯!都是他惹出來的禍!英英瞞著不講,那是她孝順懂事,怕你們擔心,你可千萬別罵她呀。”

“這死丫頭!”江菊鬆開她的胳膊,張口便是怒罵一通,“果然是個惹禍精!出了這等大事,她竟敢瞞著家裡,一個字都不講!”

“這事不怪英英!”這把火當真燒到朱英英,姚雲又於心不忍,畢竟她的目標並非朱英英,而是悔婚再得“金龜婿”。她忙連連辯解,“都怪汪小二!江菊,我向你保證,這回不管塗之強講甚麼,這女婿,我們塗家絕對不敢再要了。”

“這種兒媳婦,簡直是個掃把星!再留著,只怕我寧家要家破人亡!”江菊緊跟著怒吼一句,瞪她一眼,轉身回了家。

嚇得姚雲微微一顫,僵在桂花樹下,不知所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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