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三 陷害篇
明早搶攤是頭等大事,朱英英閤眼不過片刻,便又清醒了過來。
睡意已蕩然無存,毫無心思再會周公。
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。滿腦子盤算的,就是如何勝過那可惡的板栗大姐。
硬熬過子時,她便悄悄起床梳洗。
和麵,揉麵,發麵,一通忙碌。等待麵糰醒發時,她實在太困,腦袋昏沉,便坐在鍋門口小凳上,靠著土牆眯了會。
很快,進入夢境。
她與板栗大姐幾乎同時到達槽坊門前,她慌忙大步過去,預備搶先佔領攤位。誰知那板栗大姐竟凶神惡煞般地朝她破口大罵,噴出來的吐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,強行將她已經支起的攤子擠到路牙下。
她慌忙去扶,心急如焚地想叫喊,可無論如何用力,喉嚨彷彿被人掐住一般,就是無法喊出聲來。
“啊!”最後她終於喊出聲來,卻猛然醒來。
原來是場夢!
一場噩夢醒來,恰逢麵糰醒發得當。殘存的睏意尚未散盡,她走到水缸邊,舀起一瓢冰涼的井水,抄水拍打臉頰和額頭,涼意很快送走睏乏,取而代之的是精神抖擻。
再次揉麵,醒發,做獅子頭生胚。
待天邊泛起魚肚白,寧大華與江菊起身時,一百個獅子頭已裝入竹籠,碼在板車上。
“英英啊,今天起得比以往早呀。”每天清晨,寧大華開啟房門,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頭尋找英英,今天自然也不例外。他見廚房沒人,轉身來到堂屋,站在二門口,伸頭望著。
“嗯……”聞聲,朱英英下意識回頭,見寧大華披著薄襖,正伸頭望著,便輕聲說,“睡不著,就起來了。”
寧大華皺眉關心,低聲問:“是不是盛元那小子又欺負你了?”
“不是。”朱英英忙解釋,“就是不太想睡。”
見寧大華還想接著問,她忙往二門走,一邊說:“我去喊盛雪。”
“我看,不如喊盛元。”寧大華跟在身後,走到西頭房窗邊,便揚聲喊,“盛元,醒了沒?”
房裡傳來寧盛元一聲含糊的“嗯”聲。
“快起來,你去給英英幫忙。”寧大華站窗外對兒子說,“考學都已經過了,去街上幫英英,耽誤不了你甚麼。”
“爹。”朱英英低聲勸道,“不用盛元陪我。我和盛雪一起挺好的,盛雪也喜歡跟著。盛元很快便要去省城上學,就多讓他歇息歇息吧。”
“上學還能累?”寧大華挑了挑眉,又悄聲同朱英英打趣兒子,“能不能考上,還講不定呢。”
朱英英只是笑,不敢接話。轉身走進西頭小房裡,輕聲喊寧盛雪,見叫不醒,便輕輕晃了晃她肩膀,這才喊醒了她。
回頭瞅了眼門口,不見寧大華身影,便悄悄貼在寧盛雪耳邊,低語:“快起來,我們要去搶攤位。”
寧盛雪聽聞,騰地坐起身來:“走,打壞蛋啦!”又站在床上,揮拳踢腿地比劃了兩下。
逗得朱英英滿臉是笑。
寧盛雪胡亂抹了把臉,又飛奔趕往茅廁解了個手,便同朱英英匆忙趕往十字街。
此時,天還未大亮,街頭商鋪們的門板尚未卸下,街道兩邊攤販也只零星幾個攤販正在支著攤子。
朱英英一眼看向槽坊門前,空蕩蕩的,尚無人佔據。這幕令她心中歡喜,又恐那板栗大姐突然殺出,趕忙上前佔住了這寶貴的攤位。
為防那板栗大姐來時撒潑爭搶,她特地將攤子朝路牙邊稍稍挪了些,幾乎挨著街面,好教旁人無縫可鑽。
不時,鄰攤的商販們陸續趕來,彼此習慣性打聲招呼,瞧見朱英英已搶先佔了攤位,個個都心照不宣,皆等著看好戲。
朱英英也懶得去看那些如泥鰍般滑溜的攤友們,她心裡明鏡似的,縱使自己此刻賠上笑臉,也換不來半分真心相對的尊重。
索性只當眼前無人,她低著頭,不僅不慢地炸著獅子頭。
“喲,小丫頭,你今天又來了啊。”槽坊掌櫃程耀金卸下門板,一眼便看向朱英英,笑著打趣道,“還沒起身,就被你的油香給饞醒了。”
朱英英回過頭,朝他禮貌地笑笑。
“昨天是有事,沒出攤嗎?”程耀金知曉內幕,這般詢問,無非是存心逗一逗臉皮薄的小姑娘。
“嗯。”朱英英故作忙碌狀,目光專注於油鍋中翻騰的獅子頭,含糊地回應了一聲。
就在這時,那賣糖炒板栗的大姐推著她的車來了,直逼朱英英的攤位前,那架勢,彷彿她才是這地盤的正主。
還張口就衝朱英英嚷道:“小丫頭,你怎麼把我的位子搶去了!”
朱英英翻眼看她,冷冷地甩了一個白眼,隨即垂下眼瞼,只顧照看油鍋,不再搭理此人。
“大壞蛋!”寧盛雪蹲在朱英英腳邊,低著頭從板車下方,瞪著那板栗大姐低聲罵,“板栗賣不掉!都被梅河大水沖走,一個也不剩!”
朱英英聽見,不禁勾起嘴角笑。
偏偏這抹笑容,被那板栗大姐瞧了去,她便認為朱英英略勝一籌正暗自高興。當即回了一記白眼給朱英英,明目張膽地罵出聲:“不要臉的賤丫頭!”
那歲數的街頭女人,從不知優雅為何物,個個都是銅鑼般的嗓門。朱英英自然聽得清楚,但她並不回應,任由對方如何叫罵,她沉靜地如一汪潭水。
程耀金便自言自語地嘲笑她:“沒用的小丫頭,白長一張嘴,被人罵了也不曉得罵回去。”
“好,你給我等著!”板栗大姐見四周實在沒有空隙,只得朝朱英英丟下一句惡狠狠的話,推著車,罵罵咧咧地走開。
“哦!我們贏嘍!”她人還沒走遠,寧盛雪就跳出來歡呼,圍著朱英英嘰嘰喳喳,說個沒完沒了。
鄰攤的商販都被她吵得心煩,紛紛投來厭惡的眼神。見不時有行人上前買獅子頭,又相互咬牙切齒,互相宣洩不滿。
他們越是這般冷眼為難,朱英英臉上的笑意便越是明亮。她索性昂起頭,將脊背挺得筆直,同顧客對話時,嗓音清亮,笑容也愈發自信敞亮。
此舉引得不少生面孔的行人側目,皆忍不住好奇,紛紛圍攏過來看個究竟。可一旦靠近,便被那油香勾住了腸子,終是受不住誘惑,掏出銅板買上幾個嚐嚐。
“哇,好多錢啊!”寧盛雪捧著錢盒子叫喊著炫耀,還得意洋洋地朝左右攤販做鬼臉,非要將裡面的銅板亮給眾人看。
朱英英立刻扯住她,悄聲告訴她:“快收起來。銀子不能隨意給旁人看,當心賊惦記。”
“嘁!”賣梨大姐聽見這話,隨即啐了一口,狠狠扭過頭,不再偷看右側那倆丫頭,免得自找不痛快。
一百個獅子頭很快售罄,朱英英心中歡喜,瞧見有個商販扛著冰糖葫蘆的老漢經過,忙將他喊住,精心挑了五串,交給寧盛雪好生拿著。
“英英,怎麼買這麼多?”望著那糖光晶亮的糖葫蘆,寧盛雪有些不敢相信,聲音輕輕的,生怕驚破了這場美夢。
朱英英含笑告訴她:“我一串,盛元一串,剩下三串……”
“都是我的!”寧盛雪搶著說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對,小妹真聰明。”朱英英拉著板車,扭頭同她說笑。
“英英太好了!”寧盛雪歡呼雀躍,高興得快要跳起來。她捧著糖葫蘆,忙湊近朱英英,在她右側臉頰上用力親了一口。
這突如其來的親暱,讓朱英英慌得險些叫出聲。除了寧盛元,她還從未被旁人這般親過,著實尷尬。
次日,為防那板栗大姐故技重施,朱英英依然子時起床,天剛矇矇亮,便同寧盛雪趕往十字街。
然而,槽坊門前,那板栗大姐的攤車竟已像幽靈般立在那裡。
望著被她搶先一步佔走的攤位,一絲絲酸楚漫上朱英英的心頭。
在這十字街討生活,不僅要應付明面算計,更得時刻提防暗地裡的手段。她向來規矩,卻終究算不盡人心的險惡。
“英英你看,那個壞人又搶了我們的攤位!”寧盛雪驚愕地指著槽坊門前,氣得直跺腳。她氣不過,幾步衝上前,往板栗攤前一站,雙手掐腰,衝板栗大姐罵道:“你這個壞蛋!搶英英的攤子,你不得好死!”
“你這死丫頭,竟敢罵我!”板栗大姐勃然大怒,抬頭便罵了回來,揚起鍋鏟,便要打人,“看我不打爛你的嘴!”
“你敢打她一下試試?”朱英英見狀,猛地鬆開板車,閃身上前將寧盛雪護在身後。她杏眼圓睜,怒視那板栗大姐,強壓心中恐懼,鼓起勇氣怒道,“大姐,我敬你年長,一再忍讓。你別以為佔了這個位置就能發大財!就憑你這品行,財神爺見了也會繞道走開。前兩天我不與你爭執,那是因為街上人多,我這個晚輩,給你這個長輩留著體面。此刻街上沒人,我便把話講明白。這個位子,我遲早都要拿回來。”
“喲嗬!”板栗大姐將鍋鏟往鍋裡一摔,冷笑著譏諷,“瞧你平日裡裝得人模人樣,罵起街來不也是個潑婦?你不就是仗著和張喬金有一腿,才敢這麼橫嘛!年紀輕輕的,可真不要臉。自家床上的男人還沒伺候好,又鑽進張喬金的被窩裡去了。竟還有臉講我品行不端?你怎麼不問問老天爺,怎麼不打道雷把你這種貨色劈死呢?省的丟了我們梅河鎮的臉!”
“你才丟臉!”寧盛雪躲在朱英英背後,伸出腦袋,大聲罵道,“老天爺今晚就打雷,劈死你這個壞蛋!”
“死丫頭,你再罵一句試試!”板栗大姐抄起鍋鏟,作勢便要撲上來。
“你打一個試試!”朱英英忙往前一欄,一手攔住寧盛雪腦袋。她略高過板栗大姐,便微微低頭,俯視著她,“光天化日,搶人攤位還要行兇,還有沒有王法!就憑你這舉止,我立刻就能告到巡檢司去。”
“哼,我曉得,不就是有張喬金為你撐腰嗎?”板栗大姐輕蔑地一笑,那揚起的鍋鏟卻不由得矮了幾分。她敢背地裡欺辱這姑娘,可真當對方毫不退讓地站到面前理論時,心裡終究是發虛的。
“隨你怎麼講!”朱英英譏誚地瞥她一眼,“大姐除了會詆譭年輕姑娘的清白,看來也沒有別的本事了。”
說完,她不再繼續糾纏,拉著寧盛雪轉身便走。
可寧盛雪猶為戀戰,被朱英英拽著往前走,仍扭過頭去,小聲罵:“死老太婆,等著今晚被雷劈吧!”
一場唇舌之戰告一段落,街面上的商鋪與攤販們陸續多了起來。
朱英英心下茫然,思來想去,不知何處設攤合適,只得拉著車,在青石板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。
天光漸亮,陰沉沉的,溼重的霧氣瀰漫開來,將遠處的景物一點點吞沒,壓得視線極低。
隱約聽見槽坊門前那些攤販們在說笑。
回想剛才與那板栗大姐高聲爭論的畫面,朱英英只覺滿腹委屈,眼淚情不自禁往上湧。
憤怒如潮,委屈似水,在心底軟弱處肆意翻騰,鬧得她好想大吼一聲,將那怒意和委屈甩向那些冷漠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