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二陷害篇
這賣梨大姐嘀咕的那一句，剛巧被走到她攤位前準備挑梨子的汪小二聽了個真切，他腳步一頓，當即便直勾勾盯住大姐。
“幹甚麼！”大姐把眼一翻，“要梨子就趕緊買。不買就走開，別擋著我做生意。”
“你背後講人家壞話，還這麼理直氣壯？”汪小二猛地提高嗓門，“人家朱老闆怎麼就不守婦道了？”
這句話聽著像替人鳴不平，實則裹了層致命的毒藥。
原來十六那日傍晚，他去看望塗家紅，聽塗家紅說，朱英英極為吝嗇，明知她飢腸轆轆，卻連個熱獅子頭都捨不得請，後來只將剩下賣不出去的涼獅子頭施捨給了她。
深愛塗家紅的汪小二聽了這話以後，心底一陣陣發緊，便將所有心疼化為憤怒，加註在朱英英這個“吝嗇鬼”身上。
雖說他與塗家紅定下了親事，可平日同西街尾幾乎人家並無來往，何況他性子本就安靜，不喜與生人打交道，至於朱英英究竟是何等品行，實際上他一無所知。
“咦？小傢伙，你是哪個呀？”賣梨大姐滿臉錯愕，抬著下巴直愣愣看向汪小二，“你可是有點多管閒事！”
“我哪有多管閒事！”汪小二用力一吼。緊接著用下面這句話成功引起四周人注意，包括朱英英和高飛等人。“你剛才明明盯著朱老闆，講她跟張大人不清不楚，又和高老闆拉拉扯扯！你以為聲音小就沒有人聽見嗎？我就聽見了。”
這話像快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，頓時激起層層漣漪。
引得高飛回頭，朱英英抬眼張望，寧盛雪伸長脖子左右看，連槽坊掌櫃程耀金也從門內探出了好奇的腦袋。
“英英，”汪小二趕忙迎上朱英英的目光，邊走邊大聲說，“這大姐在背後詆譭你的清白，正好被我聽見。實在太過分了！”
“我哪有！”賣梨大姐騰地立起身，瞪圓眼睛，急著辯解。可當她看向朱英英時，眼裡分明閃過一絲心虛，“小丫頭，你別聽他瞎講！他就是聽錯了。”
不等朱英英接話，汪小二立即轉身，扯著嗓子朝賣梨大姐怒吼起來，那激動的模樣，彷彿像變了個人似的。
朱英英滿臉愕然，她所認識的汪小二向來靦腆低調，從不敢在人前高聲說話，此刻的轉變，實在令她感到茫然。
“我沒聽錯！”說著，汪小二又看向四周投來的那些好奇目光，憤怒地解釋，“我親耳聽見她講英英不守婦道，今天和這個男的拉扯，明天又和那個男的糾纏。這麼難聽的話，被她講來講去，往後英英還怎麼在這十字街做生意？她實在太過分了！”
“你這小傢伙嘴怎麼這麼壞！”賣梨大姐見他越說越離譜，著急為自己辯白，“你這樣瞎講，也不怕閃著舌頭！”說完，她忙看向朱英英，平和地解釋：“朱老闆，我根本沒這樣講你，是他聽錯了，全是瞎講的。”
原本街上來往行人還不明白他們說的“朱老闆”是誰，此刻見賣梨大姐突然緩和語氣看向賣炸獅子頭的姑娘，頓時眾人心中的謎團解開。
紛紛看向朱英英，見那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，身段豐腴，梳著大辮子，像是個沒出閣的姑娘。
沒出閣便拋頭露面，定是個不安分的姑娘。
“沒事。”朱英英淺淺一笑。既不計較他們的爭執，也不理會四周那些探究中帶著輕蔑的目光，只默默垂下眼瞼，繼續為高飛包好獅子頭。
高飛看看她，微微挑了挑眉，似笑非笑地轉頭，看向賣梨大姐，打趣道：“這麼講來，生來標緻反倒是罪過了？若是朱老闆貌若無鹽，行止粗鄙，想必就不會惹來這些閒話了。”
“高老闆，這話真不是我講的！”賣梨大姐可不敢輕易得罪這位西洋銀行的東家，她忙指指汪小二，“都是他講的！”
“大姐，你真會‘豬八戒倒打一耙’！”汪小二脫口而出話本里的典故。
賣梨大姐豈是那般好欺負的？聽他咒罵自己是“豬八戒”，頓時火冒三丈。她的確體型肥胖，但絕非貌似“豬八戒”。
“你個王八羔子！你罵哪個是豬八戒？”說著便衝上前，伸手就要揪汪小二衫子。
汪小二飛快轉身，意欲躲開。
哪知她猛地攥住他長辮，往後用力一拽，將人放倒在地上，先是摔在路牙上，又滾到了街面上。
“跟老孃鬥？臭小子，你還嫩著呢！”咒罵不過癮，她還賞了汪小二一個大耳刮子。
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非常解氣。
“講，到底是哪個在講朱姑娘不守婦道？”她壓著汪小二大聲質問。
街面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，個個伸著脖子，卻沒有一人願意上前勸解。
朱英英見兩人在自己攤前扭打，終究不忍，正要硬著頭皮上前勸和。哪知剛繞過爐子，高飛忽地伸手一欄，恰好截住她那冒失的腳步。
她下意識抬眼，看向他線條分明的左側臉頰，眼裡帶著些疑惑，不解他的用意。
他微微側頭，低語：“這種場合，看戲便好，何必入局。”
“入局”二字如冰水澆面，瞬間驚醒了朱英英混沌的心神。她凝視高飛片刻，又緩緩環視四周。那些看客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鄙夷，交頭接耳之間盡是幸災樂禍。
最後她看向躺在地上被賣梨大姐按住的汪小二，忽然間，她看不懂了。他為甚麼要如此賣力的“幫”自己？竟不顧臉面與一個潑辣婦人在街面上撕扯，演上這般難堪的戲碼？
“你講不講？”賣梨大姐的吼聲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汪小二終究不是賣梨大姐的對手，掙扎不得，只得低下頭，含糊認錯：“對不住，是我耳朵不好，聽錯了。這話不是你講的。但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忽然提高聲調，幾乎是咬著牙根喊道：“可這話就是你們這兒的人傳出去的！”
“這話明明就是你自己講的！”賣梨大姐見目的達成，這才鬆開了汪小二，回頭朝朱英英笑，“朱老闆，你聽清楚了啊，這話可不是我講的！”
即便不是她親口所說，那也與她脫不了干係。朱英英只冷冷地看她一眼，並不接話。
“哼！”賣梨大姐碰了個釘子，冷哼一聲。心想，你要真是個守婦道的，旁又怎會戳你脊樑？都已經成親了，還梳個大辮子，不正經！自作自受。
立在一旁的高飛隔岸觀火，早已將一切看在眼裡，他慢條斯理地捏著手中獅子頭，轉身對賣梨大姐說：“大姐若是平日少看朱老闆幾眼，旁人又怎會將此事按在你頭上？”
說話間，他踱步經過汪小二身旁，眼尾冷冷一掃。那目光如刀鋒般掠過低頭瑟縮的汪小二，滿是不屑與審視。
“英英，對不住。”汪小二強裝鎮定，暗暗深吸一口氣，為了塗家紅，他今天當真連尊嚴都棄之不顧了。待高飛轉身離去，他趕忙湊到朱英英攤前，皺眉低聲解釋，“我剛才真的聽到了。”
朱英英面沉如水：“講了就講了唄，何必非要計較？汪小二，若是沒事，你就回去吧。”
汪小二滿臉歉意，搓著手訕訕地說：“我本來想買幾個梨和獅子頭，去看家紅的。你看這事鬧的……哎！實在對不住，英英，我真的是想幫你。”
“嗯，謝謝。”朱英英淡淡應聲，不再糾纏清譽之事，只垂眸問，“你要幾個獅子頭？”
“三個就好。”汪小二回答。趁朱英英低頭包獅子頭時，見那陰鬱神色始終籠在她眉間，他心頭便泛起一絲隱秘的快意。
活該！何況她本就與張喬金交往過於密切。他將此事鬧大，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。
天下所有不守婦道的女子，皆應受盡凌辱。這般想著，汪小二不覺挺直腰桿，心底最後那點愧疚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經他如此一番鬧騰後，十字街的小攤販以及各家商鋪，皆對朱英英有了新的認識，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味。
往日那些藏在角落的竊竊私語，如今都化作明晃晃的鄙夷。經過獅子頭攤前時，總要斜眼打量，或是故意提高聲調與旁人交換個心照不宣的冷笑。
彷彿朱英英這“不守婦道”的汙名，玷汙的不是她自己的清譽，倒是讓整條街都蒙了羞。
想要在十字街站穩腳跟，朱英英只能忍著。因為這陣風言風語，讓她的炸獅子頭生意連著半個月都冷冷清清的。
秋意漸濃，清晨出門已需披上薄襖。她和寧盛雪和往常一樣，在同個時刻拉著板車趕往十字街。
眼看抬頭便是那槽坊門前，忽聞寧盛雪一聲驚叫：“啊！英英！”
朱英英嚇了一跳，以為是板車出了甚麼意外，忙回頭去看，卻見寧盛雪頓足原地，揚著下巴朝槽坊門前一個勁地努嘴。
她忙順勢扭頭望去，心猛地一沉，往日擺攤的位置，竟被一個糖炒板栗的攤子佔了去。
她忙拉車上前，停穩，對那佔了她位置的婦人道：“大姐，這是我擺攤的位子。我在這已經快一個月了。”
那婦人瞧著四五十歲年紀，身段瘦小，眉宇間透著一股不好相與的精明。她眼皮一抬，將朱英英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繼而嗤笑道：“你的位子？你喊它一聲，看它答不答應？”
“我一直在這槽坊門左側擺攤，街坊鄰居都曉得的。”朱英英皺起眉，見那婦人不為所動，便轉頭看向四周的攤販，盼著有人能幫她說句話。
見她目光掃來，眾人竟不約而同地別過臉，或低頭整理貨物，或佯裝忙碌，竟無一人出聲。
“大姐，你曉得我在這快一個月了。”她最後將希望放在賣梨大姐的身上。
賣梨大姐聞言連連擺手，臉上堆滿尷尬的笑：“我甚麼都不曉得，你可別問我。我整天就賣個梨，別的甚麼也不曉得。”
那糖炒板栗的婦人聽了，笑著瞥了眼賣梨大姐一眼：“我們都是規規矩矩做生意的人，哪有閒工夫管別人的事。”
“是的呀。”賣梨大姐訕訕地附和。
“大姐，”見眾人皆指望不上，朱英英深吸一口氣，再度上前一步，禮貌地與板栗大姐溝通，“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。你先前不曉得我在這擺攤子，我可以理解。但現在我來了，並且跟你講了這是我的位子，你是不是就應該讓開？”
她說到最後，語氣不由得沉了幾分，目光直直迎向那婦人。
“真是笑死人！”那板栗大姐將鐵勺往鍋沿一磕，嗤之以鼻，“讓你喊它，你不喊，你問了一圈，在場的，可有人幫你講話？小丫頭，不要以為你年輕漂亮，就可以在這胡攪埋纏！我可不是巡檢使，不吃你這套！”
原來如此，事出必然有因。朱英英瞬間明白了，根源還是在那場突然而至的風言風語中。
今天這攤位，怕是爭不回來了。
她沒再爭辯，拉起板車與寧盛雪沿街尋覓合適的位置。可找來尋去，四條大街竟尋不到一處能支攤的空隙。
萬般無奈，只得轉往草市。
草市凌亂擁擠，人車爭道。
不僅無人問津她的獅子頭，推擠間還險些掀翻了整個竹篩。更有凶神惡煞的管理前來索要“例錢”，驚得她慌亂躲閃。
直至晌午，竹篩裡仍躺著二十來個冷透了的獅子頭。
中午吃飯時，江菊見獅子頭尚未售罄，又是一番數落。
朱英英心煩意亂。她深知，長此以往，絕非良策，那十字街的攤位，定要奪過來才是。
“明天我要起得更早，去搶那個位子！”早早睡下，養精蓄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