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一 陷害篇
次日一早，梅河銀行剛卸下門板，馮清便將連夜整理妥當的借貸條款端端正正貼在了外牆。
那告示的漿糊還沒幹透，便已勾來了三五個閒人。
打頭的腹中有幾滴墨水，便將告示上內容大聲喊了出來，好似他是梅河銀行夥計一般。
他這一出“唱戲”，便引得更多路人圍攏過來，有伸脖子的，有眯眼睛的，皆巴巴地聽著，人群裡不時發出“啊？哦？”的驚歎。
馮清見狀，並不著急，只含笑立在一旁。等那賣弄墨水之人大致介紹完，這才悠悠地給眾人詳說一遍。
人群末梢，站著銀行東家高飛，他兩手插在西褲口袋裡，微微低著頭，乍看是在認真聽馮清解說，可目光卻時不時往人群裡掃。待馮清說完，他腦袋一抬，視線慢悠悠掃過一張張臉，捕捉群眾聽後的細微反應。
有位嗓門洪亮的漢子問：“馮掌櫃，您這意思，是不是講，只要我身家清白，沒有偷過雞也沒有摸過狗，就能向你們銀行借銀子花？”
“還需兩位同鎮保人畫押。”馮清笑笑，他站在臺階上，自是一眼看見人群末梢的高飛，兩人對視一眼，接著又道，“我們東家發過話，希望這張公告，能真正幫到鎮上急需用錢的人。”
“哎喲！這可是活菩薩呀！”
“那你們東家可真是大好人！”
人群頓時嗡地炸開了鍋，七嘴八舌的捧場聲驚得臨街鋪面的掌櫃夥計紛紛探出腦袋，伸長脖子往銀行這邊瞅。
朱英英踮起腳，朝梅河銀行門口張望了一眼，只見人頭攢動，也不知究竟出了甚麼新鮮章程。
油鍋裡忙著炸獅子頭，“滋啦”作響，她顧上不看熱鬧，只瞅了兩眼便收回目光。
這一收不要緊，居然瞥見鎮上那條“大螞蟥”徐三順。他正站在京廣雜貨鋪右下角路牙上，也踮著腳，伸長脖子，直勾勾看那對面的梅河銀行。
那幕讓朱英英心裡“咯噔”一下，既是想看那告示，為何不湊近些？非要站在銀行對面？
她素來心細，當下便多留了個心眼，手上活計不停，眼下悄悄追隨著那尖嘴猴腮的“大螞蟥”。
越看越覺得不對勁，她忙敲敲一旁看熱鬧的寧盛雪，朝京廣雜貨鋪那邊努了努嘴。
低聲問：“看見大螞蟥了嗎？”
徐三順這個人尖嘴猴腮，一副壞人相，說話還尖酸刻薄，本就不討喜，何況他還是令人憋悶的同慶號掌櫃，更加是位人人嫌惡的角色。
梅河鎮的風評向來一致，寧家上下對同慶號自然也沒甚麼好感。大人們私下議論時，總將徐三順比作“大螞蟥”，孩子們耳濡目染，見了他自會相互低聲罵他“大螞蟥”。
“看見了。”寧盛雪把頭一扭，烏溜溜的眼珠飛快在英英暗示的方向裡尋找，很快便發現了身穿灰布長衫的徐三順。
“你害怕他嗎？”朱英英低聲問。
寧盛雪搖頭，想了想，還是點點頭：“娘講他是螞蟥，長得太醜，我害怕。不過，現在我不在田裡，我不怕他吸我的血。”
“對，不怕。他只有變成田裡的螞蟥，才會吸血。現在化成人形，不會吸人血的。”英英笑著低語，“你去幫我試探試探他，看他站在那裡幹甚麼？注意點，要裝得像沒事似的。”
“那我怎麼講呢？”寧盛雪不會，眨巴著兩隻晶亮的大眼睛。
“嗯……”朱英英略看她一眼，便計上心來，“你就喊‘剛出鍋的獅子頭好香啊，快來買啊！’你去賣獅子頭，讓他來買。”
話音未落，寧盛雪便已機靈地跑了，蹦蹦跳跳地在青石板街道上大喊：“賣獅子頭嘍，賣獅子頭嘍！”
撞見一位挎菜籃的大嬸，便歪頭笑著問她吃不吃獅子頭，見大嬸嚇得一抖再附送一個白眼，又轉身抓住另外一位大哥，指著獅子頭問他吃不吃，那人搖頭後，她又跳著跑開，徑直跳到了徐三順面前，往他腳前一站。
“大螞蟥，你要不要吃獅子頭？”
鎮上人皆知她智力不全，並不與她一般見識。尤其徐三順這種有些身份地位的錢莊掌櫃。
他抬手隨意揮了揮，不搭理寧盛雪，依然昂著下巴看對面銀行。
見他不理，寧盛雪便一把拽住他手臂，踮起腳尖，尖叫著問：“大——螞——蟥，你——吃——不——吃——獅——子——頭？”
這一嗓子大喊，彷彿一盆冷水撲在了熊熊燒起的柴火上，瞬間熄滅了所有的嘈雜。
臨近商鋪、路過行人、對面銀行門口那群看熱鬧的人，百十道目光“唰”地一下，皆聚集到了一起。
“戲臺”轉瞬更換，眾人目光盡數落下寧盛雪與徐三順身上，而臺下首席之位，自然讓給了高飛。
“哎呀！”徐三順頓覺難堪，尤其高飛那兩道凌厲目光直視著他，慌得他早已不知所措，只得矮下身子，對那傻姑娘皺起眉頭，“甚麼獅子頭？你光講賣獅子頭，可獅子頭在哪呢？”
“在那呀！”寧盛雪歡快地一指，手指不偏不倚，剛巧指向朱英英的攤位。
眾人的腦袋便隨她手指方向，再一齊將目光移向了朱英英。
朱英英早在眾人回眸的前一瞬間，飛快將目光成功收回，手中長筷在油鍋裡不緊不慢地翻動著，那般專注模樣，像極了“毫不知情”。
唯有高飛看出了破綻，他嘴角揚起一絲若有似無得笑意，抬腳上前幾步，看著徐三順，聲音雖溫潤，去帶著無形的壓力：“徐掌櫃……你這是……”
徐三順忙堆起笑，那笑容像是勉強貼上上去的，極其不適合他那張臉：“聽講十字街有個專賣炸獅子頭的攤子，味道非常不錯，就想來嚐嚐。可……找來找去，竟沒看見，可能人太多了吧。”
“你撒謊！”寧盛雪一把掀了他這精心搭起的戲臺，“英英的攤子，就在那！”說完，攥住他臂彎，使出蠻力將他往朱英英那邊拽。
徐三順自是千萬個不願意，早在心裡將這傻丫頭咒罵了千百遍，只恨此時此刻不在無人暗巷，無法將這傻丫頭一頓爆錘。
當著高飛與眾人的面，他還只能呵呵笑著，乖乖隨傻丫頭走向了炸獅子頭。
高飛負手立在原地，高聲調侃：“徐掌櫃既這般有心，可要多吃幾個。若合口味，不妨多帶些給貴號的葉老闆也嚐嚐。就講，是高某特意提醒的。”
此話另有深意，徐三順似懂非懂，他訕訕地點點頭，將滿心不爽強行轉換為尷尬笑容，一路走向了朱英英，先是相互點頭笑笑，繼而打量獅子頭。
“這……這叫甚麼……甚麼頭？”他問話時不忘回頭擠個笑。
“獅子頭，徐掌櫃。”朱英英笑著回應，抬眼瞅他那瞬間，發現他眼色慌亂，“稍等一刻。這鍋獅子頭還沒好。”
“沒事，不急。”徐三順客氣地笑笑，假裝隨意地左看右看，實則想知道高飛那邊是否還在看他。
朱英英猜出他那點心思，也懂他那小眼神，便低聲提醒：“放心吧，那銀行的人，都去忙自己的事了。”
徐三順一驚，下意識回頭看了眼，見銀行門前堆積的人逐漸疏散，一些人隨馮清進了門，高飛也不在門口，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回過頭，他看向朱英英，微笑。
朱英英回他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這抹笑容讓他莫名心驚，油霧繚繞間，甚至都有些不認識面前這位姑娘是哪家的。
“剛才若不是我家小妹去喊徐掌櫃過來，只怕那銀行的高經理難纏得很。”朱英英故意朝他低語，套近乎。
“呵呵，是啊。”徐三順雖不知面前這姑娘是何意思，但心中事又怎會輕易告訴這麼個丫頭片子？
只是，實在沒料到，這十字街頭，真是魚龍混雜，甚麼樣的人都有。
這小姑娘，眼睛厲害啊，只怕也不是個好對付的丫頭片子。索性不同她多言，因為言多必失。
他轉瞬便將話題牽走，抬頭看著剛出鍋，表面冒著油泡泡的獅子頭，一股濃烈的油香撲入鼻尖，頓時被那金黃色美食吸引。
“看上去挺好吃的。給我包五個。”他刻意揚了聲調，像是真要專心採買。
朱英英立刻拿出油紙，包上五個獅子頭，又笑著詢問：“可要給葉老闆他們帶幾個嚐嚐？”
“行，那就再加五個。”徐三順大口一開，便掏出十個銅板，遞給了朱英英。
朱英英接下銅板，又笑著添了個獅子頭：“徐掌櫃爽快，這個算我請您家小孫子吃的。孩子們都愛吃我這獅子頭呢，你帶回去給他嚐嚐，保證沒錯。”
“哎喲，那這多難為情。真是多謝了。”徐三順心頭一暖，忙拉扯兩下，繼而含笑接下。他本想喊出朱英英的姓氏，可一時認不出她是誰家的，便一個勁朝她點頭。
“客氣甚麼！”朱英英笑吟吟地用圍裙擦手，目送他那灰布長衫的身影拐進巷口，才慢慢收起笑意。
“英英，你為甚麼要送一個獅子頭給大螞蟥？”寧盛雪不滿意，她皺著眉頭噘嘴撒嬌，“給我不好嗎？”
朱英英正想開口安慰，卻見高飛走了過來，便把話止住，轉頭看向高飛，故意笑著問：“高老闆今天要十個還是二十個？”
鄰攤賣梨的大姐果然應聲轉過頭，豎起耳朵聽著，手裡還攥著正要擺放的梨，她到底想知道高飛要多少個獅子頭。
高飛瞥見右後方那賣梨的大姐，便從容一笑：“十個便好。”他洋裝等候。待那賣梨大姐轉頭去稱梨，才壓低著嗓子問：“是你讓寧盛雪去喊徐三順過來的？”
“我看他鬼鬼祟祟的，不像幹好事的樣子。”朱英英飛快瞟一眼四周，見沒有奇怪眼光，這才低聲回答。
兩人這廂低聲交談，在熙攘的集市裡，竟像憑空劃出了一小片隱秘的天地。
朱英英垂著眼皮，長筷在油鍋裡慢慢翻動獅子頭，一邊低語：“在我們梅河鎮，徐三順就是條吸血螞蟥，壞到了根裡，整個梅河鎮人都不喜歡他。他經常幫葉長根欺負良善之人。高飛，我剛才之所以幫你，就是想讓你幫我們出出氣。好好用你那西洋銀行，治治同慶號的人，最好能取代他們在梅河鎮的位置，讓他們也嚐嚐仰人鼻息的滋味。”
油鍋騰起的白霧裡，二人想法不謀而合。高飛唇角緩緩勾起，目光停在她持著長筷的手上，慢條斯理地說：“你還是先想想如何取代身後槽坊掌櫃程耀金的地位吧。”
“那還不是早晚的事？”朱英英嘴角一揚，回頭看了眼冷清的槽坊大門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半個多月了，他家幾乎沒生意，依我看，離關門不遠了。他家沒生意，卻見我這生意好，就常常對我翻白眼。簡直和大螞蟥一個德行。”
“大螞蟥？”高飛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。
朱英英朝他眉頭一挑，俏皮笑道：“徐三順啊。”
高飛噗嗤一笑。
兩人這廂低語，早被鄰攤賣梨大姐看在了眼裡，她剛送走個客人，便迫不及待地扭過頭，偷看。
大姐便猜想，這寧家童養媳定不是個安分的！前有巡檢使張喬金撐場面，眼下又同洋銀行老闆這樣講話，也不知回家又和自家丈夫是個甚麼做派？
“哎，現在的年輕人吶，真是不知醜！年輕小媳婦，這般拋頭露面，寧家也不管管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