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 清白篇
午休時分,朱英英領著塗家紅,隨寧盛雪一同走進西頭小房裡。
這間房原是寧家三姐妹的寢室,後來寧盛蘭出嫁,屋裡便只剩兩姐妹。原先那張小床漸漸堆滿了棉被,只留下一張大床。
床頭那洗得發白的紅色繡花枕頭,是朱英英十年來獨自使用的舊物。
塗家紅瞅著那枕頭,滿眼好奇:“咦?你怎麼還留著這個破枕頭?圓房時,江嬸沒給換新的嗎?”
“新枕頭自然在新房裡啊。”朱英英語氣平靜,並未打算隱瞞她與寧盛元尚未同房的事實,“我一直睡在這間房裡,沒和盛元同房。”
塗家紅瞥她一眼,自然不信。
話趕話說到到同房,塗家紅忽地想起自己那清白的隱私。她意味深長地瞟英英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待會起床,我們去大梅山打板慄吧?”她提議。
“中秋節都過了,還能打到板栗嗎?”一提起這等好吃又好玩的事,寧盛雪便無比興奮。她一下跪坐在床上,面朝站在地上的塗家紅,臉上蕩起純粹笑容與期待。
塗家紅眉毛一挑,逗她:“你又爬不上樹,只能蹲地上撿。我和英英上樹,去樹頂打。”
“那板栗蒲會砸到我的!”寧盛雪可是吃過那種苦,一個硬邦邦長滿無數根堅硬尖刺的板栗蒲從高處落下,砸在頭頂,刺出密密麻麻的針眼,傷口藏在髮根,不便上藥,痛得鑽心。
“你不會跑啊?”塗家紅嗤笑。
朱英英也跟著笑起來。
笑鬧間,三人擠上一張床。
塗家紅搶著要和朱英英共枕,寧盛雪見她倆要好,立刻不依,抱著枕頭使勁擠佔地方,最後竟將朱英英擠到了床尾。
“你既然討厭英英,幹嘛又來和她親密?”寧盛雪不服氣地背朝塗家紅,故意用屁股頂著她。
塗家紅也不甘示弱,同樣用屁股頂著她。
朱英英只得蜷著腿,緊貼著床沿,不參與這場爭床之戰。
“英英,你先別睡,我有秘密要告訴你。”塗家紅說。
“甚麼秘密?”寧盛雪扭著脖子問。
“就不告訴你。”塗家紅語氣裡帶著得意,“等你睡著了,我再跟英英講。”
“嘁!”寧盛雪一生氣,身子朝裡拱拱,緊挨著牆壁,不出片刻便沒了動靜。
“她睡著了。”朱英英輕輕地喊“家紅”,等著聽她那神秘的秘密。
可床頭靜悄悄的,沒有回應。仔細一聽,竟傳來一起一落的呼嚕聲,原來兩人都睡著了。
大梅山坐落東閘門外,與對岸梅河鎮遙相呼應,兩下相隔梅河,河面數十丈寬,兩岸垂柳拂水面,漕船小舟行於高聳拱橋下。
每到秋收季節,河面官船商舶便來往如織,密集地擠在河岸。人聲、槳聲、討價聲終日不絕。
橋上人來人往,朱英英她們便在這人潮中,向對面大梅山走去。
行至大梅山西南山腳,可見六七棵野生板栗樹生於松林之間。它們已有幾十年樹齡,枝幹茂密參天,綠葉繁盛。
立於樹下,昂首望去,低處的板栗蒲早已被摘盡,只餘綠葉。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縫隙繼續向上,才能隱約看見樹冠高處那剩下未能被旁人摘走的果實。
“那有!”朱英英抬手指向樹梢深處。
塗家紅歪頭看看,麻溜地甩掉布鞋,雙臂抱住粗壯樹幹,兩腿穩穩一盤,身子一聳便爬了上去。
朱英英也毫不遲疑,緊隨其後,伸手夠住那最低橫枝,腕上稍一用力,腰身便輕巧地攀上了樹枝。
待她二人在樹上站穩,寧盛雪趕忙將長竹竿高高遞上,急急地指著樹冠深處:“那裡!那裡有兩個!英英快打,別給家紅搶去了。”
朱英英聞聲而動,竹棍一揚,兩個板栗蒲便一同落下。蒲口張開,鮮紅板栗散落。
寧盛雪忙不疊地躲開,待板栗蒲落地,又立刻湊回樹下,仰著嫩白圓臉,繼續指揮。
可她指東,樹上兩人偏打西,她指南,竹竿又伸向了北,總也無法精準目標,急得她在樹下直跺腳,扯著嗓子嚷嚷。
趁著樹下寧盛雪吵吵嚷嚷的,塗家紅終於尋到機會,想將心中那秘密告訴朱英英。
可實在羞於說出口。
她目光遊走,檢視尋找側面話題去打聽:“英英,你和盛元圓房時,見紅了嗎?”
朱英英正凝神聽寧盛雪嚷嚷著這有那有的,沒太在意。待回過神,扭過頭,啞然失笑。
“我都沒和他同房,哪來的見紅!”
“放屁吧。”塗家紅哪裡肯信,“你倆是不是圓房前就幹那事了?”
朱英英笑著搖頭,手中竹竿又朝高處的板栗蒲探去。
“那我問你。”遲疑片刻,塗家紅終究還是將心底盤桓已久的疑問,問出了口,“是不是我們女子在初次同房時,都會見紅?”
這種羞於口齒的話,朱英英嘴上不說,但心底知曉。七歲那年,她隨養母下田插秧,聽養母同隔壁田裡阿姨說過些男女間同房的趣事。那時年幼,她不懂,後來賣身到寧家,與寧盛元兩情相悅後,便逐漸懂了。
“那當然呀!”她肯定回答。
塗家紅聞言,心頭一緊。昨夜褥單上那塊血跡,定是象徵她那黃花姑娘的鐵證就此破滅了。
見她臉上蒙上一層優思,朱英英笑著問:“怎麼了,你見紅了?”
“沒有!”塗家紅皺眉回應,“你別瞎講!我還沒成親,怎麼可能見紅?和誰呢?”
“我哪曉得。”朱英英笑道,“不過最近,我倒是發現你有些不正常。好像……就是高飛來了梅河之後。”
塗家紅默不作聲。
“塗家紅。”朱英英連名帶姓地喊她一聲,“你是不是不願和汪小二成親,一心想著嫁高飛?”
塗家紅訕訕地瞥她一眼,轉身揮起竹棍去打板慄蒲,一面說:“別瞎講!高飛有老婆。”
“高家是大戶,高飛將來肯定妻妾成群。你若現在嫁過去,就是頭一位姨娘。”朱英英打趣她。
塗家紅聽了,立刻揪了把綠葉,用力砸向她。
朱英英笑著側身躲開。
“高飛和張喬金,你覺得哪個更好?”塗家紅又換了個話題。
“在我眼中,自然是我家盛元最好啊。”朱英英眉眼一彎,答得俏皮。
塗家紅一時嘴快,脫口而出:“你家盛元哪有那麼好!他和苗夫人……走得那麼近,關係不一般吶,只是你不曉得而已。”
“我應該要曉得甚麼?”朱英英笑容淡去,語氣裡卻透著不信。
自知失言的塗家紅,忙將話題拽回。她勉強笑著催促:“快講講高飛和張喬金哪個好?”
“都不好。”朱英英搖頭,揚手揮竿打向枝頭的板栗蒲,一面說,“他二人皆非我所愛。我喜歡的男子,必是滿腹經綸,貌若潘安,溫文爾雅,又不失生活意趣。”
“嘁!繞這麼大圈子,你不是就想誇你家寧盛元嘛。”塗家紅朝她翻了翻白眼,而後道出心中真實評價,“我覺得,那兩位都比寧盛元強。寧盛元除了多識得幾個字,還會甚麼?臉皮薄得像紙,出門都怕人指點,扭扭捏捏,像個姑娘,哪有半分男子氣概!”
朱英英豈容外人如此貶損自己心上人,立刻收回竹竿,不輕不重地敲敲塗家紅的頭頂。
“不許在背後講我家盛元!”
“啊,好痛!”塗家紅誇張地尖叫一聲,嘴上絲毫不饒人,“我偏要講!他就是沒用!離開寧叔和江嬸,他屁都不是!”
話音未落,朱英英的竹竿又作勢要落。
塗家紅忙笑著躲開。
“欸,哪個叫你們偷我家板栗的!”一個粗獷的男聲忽然從樹下響起,嚇得三人紛紛扭頭去看。只見一中年男人向樹下走來,正抬頭,指著她們。
朱英英不急不躁,笑著回答:“這位大哥,這樹是公家的,樹頂都是沒人要的板栗。怎麼算偷呢?”
哪知,那人把眼一瞪,竟吼道:“少廢話!給我下來!”
嚇得寧盛雪叫出了聲,也顧不得撿板栗,趕忙躲去了樹後。
“我們就不下去!”塗家紅得意地朝樹下扮鬼臉,“別以為我們是姑娘,就那麼好欺負!這幾棵是野生的板栗樹!我們年年都來打板慄,從來沒見過你!還你家的,不曉得醜!”
“呵,看來你們還是慣犯!”那男人眼瞅著沒法子抓住兩姑娘,扭頭四下看看,見地上好些散落的鮮紅板栗,立刻轉變策略,彎腰去撿。
寧盛雪扶著樹看他,急得直跺腳:“啊呀,英英,他要搶我們的板栗了。”
“你給我放下!”塗家紅立刻在樹上厲聲呵斥。
朱英英將竹竿往地上一插,急忙順著樹幹滑下,阻止那人搶劫:“放下!青天白日,竟還有明強的!”
塗家紅緊跟著下來,二話不說,揮起竹竿就往那男人臉上一通亂抽:“叫你搶,叫你搶!”
那男人顧不得疼痛,仍慌忙拾撿板栗。
見他毫無停手之意,塗家紅手上力道更狠,竹竿破風之聲驟急,大有不將此人打退便誓不罷休的架勢。
“打!打!使勁他!”躲在樹後的寧盛雪見佔了上風,立刻走出來,助威吶喊。
“快放下板栗!”朱英英呵斥。
那男子充耳不聞,行為舉止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執拗。
她瞅準時機,兩步上前,一把將人往後一推。
他懷裡的板栗“嘩啦啦”散落一地,跟著就張嘴“哇哇”大哭。
倒下那瞬間,塗家紅揚起的竹竿正抽在他眼上。她猛地將竹竿抽回,帶出一聲淒厲的慘叫。
只見他死死捂著左眼,整個人蜷縮起來,在地上翻滾哀嚎。
此情此景,瞬間唬住了塗家紅,她僵在原地,竹竿“啪嗒”落地,不會打壞了吧?
“你把他眼睛打瞎了。”寧盛雪跳出來,指著她驚叫。
朱英英心頭髮慌,忙彎腰探身,輕聲問:“你還好吧?”
“人都打成這樣,怎麼能好!”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急匆匆跑來,一把推開朱英英,撲到男人身邊,“大陽子,我苦命的兒!”
“大陽子”三個字,讓朱英英覺得格外耳熟,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聽過。
“是你兒子先找我們麻煩的!”塗家紅立刻嚷嚷著爭辯,“他講這板栗樹是他家的,不許我們打。他講不過我們,就明著搶。梅河人誰不曉得,這幾棵板栗樹是野生的。”
老婦人不搭理她們,只顧檢視兒子傷勢。見他死死捂著的那隻眼正流著血,立刻回頭辱罵。
“你們三個死不要臉的臭丫頭!還沒嫁人就懷上野種了吧?饞得連樹頂上的板栗都要偷!怎麼不讓板栗刺扎爛你們的嘴呢!”
“那板栗刺怎麼不先扎爛你兒子的呢!”塗家紅瞪圓了眼,毫不示弱地罵了回去。
哪知這老婦人兇悍異常,一聽這話,立刻站起身,一把揪住塗家紅胸前長辮,狠狠將她摜在地上。不等她反應,又蹲下身,按住她“啪啪”就是幾個耳光。
“啊,打人啦!打人啦!”寧盛雪嚇得尖聲大叫。
朱英英急忙撿起竹竿,朝老婦人屁股上抽去,見她仍不住手,把心一橫,轉身將男子鎖住,竹竿順勢橫在她喉前。
“住手!不然我就打你兒子!”她喝止。
老婦人聞聲回頭,見兒子性命被人拿住,這才悻悻停手。可鬆開塗家紅之前,仍不解氣地又甩了一巴掌。
痛得塗家紅躺地上“哇哇”大哭。
這口惡氣如何能嚥下?她迅速爬起,從背後撲向老婦人,一把摟住她脖子,將人絆倒,整個人騎了上去,雙眼通紅地掐住她的脖子,另隻手朝她臉上打下去。
“啊!殺人了——殺人了——”老婦人被掐得面色發紫,嘶聲嚎叫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