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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三十六 清白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三十六 清白篇

窗外天空陰沉,辨不出時辰。

看著褥單上那塊無法徹底清除的血跡,塗家紅心中沉甸甸的。無奈之下,她索性置之不理,悄聲退出了廂房。

她在樓上樓下四處張望,不見苗金花蹤影,便隨手拉住個夥計打聽,得知天剛亮時,苗金花就帶著周福往縣城去了。

她輕輕舒了口氣,徑直離開了酒肆。

腳步越走越快,幾乎要小跑起來。下體那股隱隱的不適感,隨著腳步牽動她的心神。

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,哥哥同他好友酒後說的那些男女間粗俗的渾話,他們似乎還提到,男女初次同房便會見紅。

“我見紅了?”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僵,內心和記憶只剩空白,不禁自問,“和誰呀?”

她仔細回想,昨夜戲臺下,她身穿時髦旗袍,唯有那張喬金的眼神時不時停留在她身上,他那目光像極了喜歡。

莫非……昨夜醉酒後,我和他?

“哎呀,這可怎麼辦?”她急得團團轉。在永安街走走停停,自言自語的,“那張喬金在江蘇老家原是有老婆的!娘早就講過,我不能嫁得太遠。”

轉念一想,她又開始盤算起來:“他老婆孩子都在江蘇,山高水遠的。只要他肯真心待我,我們就在梅河做對小夫妻,好像也不錯。就是不曉得,爹會不會打我?”

一番盤算下來,她打定主意,此事絕不可讓爹孃知曉。當務之急,應該先摸清張喬金究竟甚麼意思。

“可我要是真的跟了張喬金,就再也不能跟高飛了。”想到此處,她不免唉聲嘆氣,滿心愁苦。走了三五步,忽又眼睛一亮,冒出個新主意,“我身子給張喬金,心給高飛,不就行了?反正心在我肚裡,誰能曉得?”

如此這般精心盤算後,她自覺已將前程後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心底陰霾頓時消散,連帶著兩腿間那突發的不適,也成了微不足道的代價。

走出永安街,向右一拐,便是程耀金的槽坊。她一眼看見朱英英戴著白色圍裙,袖子卷得老高,正低頭在油鍋前炸著獅子頭。

她鄙夷地皺起眉頭。朱英英也只配做點小生意,沒甚麼大出息的。繼而驕傲自得地走了過去。

“英英!”她大喊一聲。眼睛直勾勾看向“呲呲”作響的油鍋裡,那翻滾的獅子頭,看上去金黃酥脆,油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誘得腹中饞蟲一條條往喉嚨裡爬,特想嚐嚐。

“咦,”朱英英看她一眼,手裡活計並未停下,“你怎麼從那邊來?”

“我昨晚在苗夫人房裡睡的。”塗家紅正等著她如此問。立刻將昨夜那番冒險經歷,得意地說給朱英英與寧盛雪聽,“苗夫人教我打麻將,還給我喝了洋酒。我跟你們講,那洋酒真好喝!我喝了滿滿一大杯。”

“嚯,那你不是醉得不省人事?”朱英英頭也不抬,全神貫注地盯著油鍋裡逐漸炸成焦黃酥脆的獅子頭。

“是的呀。”塗家紅目光不定,用謊言掩蓋昨夜那未知的真相,“我喝醉了。苗夫人就扶我去她床上睡了。”

“苗夫人可真好。”說話間,鍋中獅子頭好了。朱英英手持長筷,麻利地將它們逐個夾起。

那剛出鍋的獅子頭金黃焦酥,油亮動人,誘人地擺放在竹篩中。

饞得塗家紅眼睛都看直了,一遍遍不自覺地嚥著口水。

她眼睜睜看著美味的獅子頭,被一個個買走。直到竹篩中只剩最後三個,她開口了。

“英英,你這油香味太好聞了,好香啊,好餓呀。”

誰知朱英英竟不識相地回頭笑著問:“怎麼,苗夫人沒叫你在酒肆吃早飯嗎?”

“沒有。”塗家紅勉強擠出笑意。她使勁盯著僅剩的獅子頭,試圖用眼神瘋狂暗示,“苗夫人一早就和周大叔回縣城了。”

為達到免費品嚐獅子頭,她又揉揉肚子:“我剛睡醒,還空著肚子呢。準備直接回家。”

“那你還不趕快回家!”朱英英頭也不抬地催促,“一夜未歸,小心塗叔發火。”

眼看美味獅子頭無望,塗家紅狠狠瞥她一眼,怒火中燒的,最後只能將所有內心尷尬換作冷哼,隨即邁步走了。

負氣回家的路上,她將昨夜之事拋去九霄雲外,只顧回想朱英英的吝嗇。快步走到家門口,看見江菊正揮著竹絲大掃帚在門前掃地,她便狠狠剜了江菊一眼,將滿腹對朱英英的憤怒,牽連到無辜的江菊身上。

江菊看見她,還喊了聲她的名字。

她冷著臉“嗯”了聲,頭也不回地走進家門。

一進門,便遇上她爹塗之強。

“爹……”她頓時慌了神,站在門旁,忘了該進門,還是該出門,“你沒出去幹活啊?”

以往此時,她爹都會出門。

塗之強一見她,就瞪直了雙眼,那兇狠目光與威嚴氣勢,像是要立刻活吞了她。

他二話不說,轉頭便四下尋找棍棒之類物件。

嚇得塗家紅“哇”的一聲大哭,瞅著間隙便往院裡衝,一心想找姚雲這座堅實的靠山,她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哭喊:“娘,爹又要打我了——”

在院中像只無頭蒼蠅般亂竄,卻遲遲不見母親的身影,心頓時沉了下去,慌亂中又想調頭往門外逃。

眼看她爹已攥著雞毛撣子追來,她恐懼得涕淚交加,發出撕心裂肺的求饒:

“爹,我再也不敢了!”

塗之強說時遲那時快,幾個箭步衝上前,伸手便要抓住女兒。

塗家紅猛地往下一蹲,像條泥鰍似的溜掉,繼而頭也不回地衝向大門。見江菊還在門前掃地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朝她哭喊著:“江嬸,救命啊!我爹又要打死我了。”

話音未落,人已躲到江菊身後,死死揪住她的臂彎,將她當作擋箭牌。

塗之強緊追其後,隔著江菊便要將雞毛撣子抽過去,嘴裡罵道:“死丫頭,你給我出來!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!”

“我不幹!”塗家紅帶著哭腔尖叫,“你要是真敢打死我,我就去張大人那兒告你!”

塗之強氣得發笑,戲劇般地接上一句:“你都被我打死了,還能去告我?出來!江菊,你讓開,別擋著我管教這死丫頭。”

“啊——”雞毛撣子抽在塗家紅大腿上,她大聲嘶喊,雙手猛推江菊肩膀,拼命用她的身體替自己遮擋。

江菊被推搡得頭昏腦脹,卻還是橫身攔住暴怒的塗之強:“大清早的,你這是幹甚麼?有話先好好講。”

“跟這死丫頭,我沒法好好講。”塗之強臉色漲得通紅,“都是被她娘給教壞了。我今天非要好好治治她,問問她還敢不敢出門妖精了!”

“哎呀!”江菊夾在中間,十分為難。見勸不動當爹的,只好勸說當女兒的,伸著一隻手,攔住塗之強,“家紅,你又犯了甚麼錯?好好跟你爹認個錯,不就行了嗎?這樣躲來躲去,也不是辦法呀。”

“我也不曉得我錯哪了?”塗家紅哭著反駁,死活不願認錯,一副“死鴨子嘴硬”神情。

她昨晚在萬年臺那般作態,誰人不知?

塗之強指著她鼻子,對江菊說:“她昨晚在萬年臺穿得那麼傷風敗俗,你不是沒看見!要不是姚雲那死婆娘要面子,不給我打她,我當場就趴了她的皮。在那麼多人面前不要臉也就算了,她竟然還敢夜不歸宿!不曉得跑去哪鬼混了一晚上。”

塗家紅立刻反擊:“那你呢?你前幾天不也跑出去好幾天不回來嗎!娘都沒有罵你!你現在憑甚麼講我!”

“家紅,不能這樣跟你爹講話!”江菊輕聲斥責,“好好跟你爹講,昨晚到底去哪了?姑娘家夜不歸宿,這要是傳出去,別人會怎樣想,啊?”

“江嬸,我也沒去哪,就在苗夫人房裡玩了會。後來夜深了,她留我住下,我實在困得很,就睡下了。”

“真的嗎?”江菊幫著問道。

“真的!我要是扯謊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情急之下,塗家紅用毒誓,來粉飾謊言。

“哎呀,大清早的,發甚麼毒誓!”江菊嗔道,又轉頭看向塗之強,笑著勸,“家紅都這樣講了,你也消消氣,別打了吧。”

她往前一步,推著塗之強走開些,低聲勸他:“孩子嘛,都是這樣頑皮。你打一打,罵一罵,嚇唬嚇唬他們就行了。難道還能真的打死她?你瞧我家英英,自小被我嚴厲管教,現在都能去街上做生意了。”

提及朱英英在十字街成功立住腳跟,江菊不自覺地抬起下巴,那眉眼間的驕傲神情,是絲毫沒有保留。

塗之強聞言,長嘆一聲:“家紅要是能有英英一半懂事,我和姚雲也不至於天天吵嘴。姚雲她自己沒本事,教不出好兒女,只會嫌棄我,搞得一雙兒女也瞧不上我這個當爹的。我的話,他們只當耳旁風,那是一點也不聽吶。”

“爹,我要告訴娘,你在江嬸面前講她壞話!”塗家紅竟還嫌自己闖的禍不夠大,挑釁她爹。

氣得塗之強扭身便要衝過來打她。

她拔腿就跑,一溜煙地躲進了寧家。

“老塗,老塗——”江菊趕忙追上去,可不能讓這對父女衝進自家院裡胡鬧,立刻勸和,“消消氣!就讓家紅在我家待會,等姚雲回來,你們再商量著一起教訓。孩子現在不服你,你光打是沒用的。”

“我……”塗之強一時語塞,憤憤地罵了句“死丫頭”,拂袖離去。

塗家紅哪敢回家?打定主意要等她娘來接。她便躲在寧家,寸步不離地跟在江菊身後,一口一個“江嬸”叫得很甜,又是洗菜又是燒火的,還會說笑話逗江菊開懷大笑。

待朱英英收攤回來,她正坐在灶下燒火。

“英英!”她揚起笑臉,大聲呼喊。

朱英英有些錯愕:“你怎麼在我家?”

“江嬸請我來的。”塗家紅臉部紅心不跳,接著便不懷好意地打聽,“今天賣了多少獅子頭呀?賺了多少錢?”

“關你屁事!”寧盛雪剜她一眼。

塗家紅壓根不搭理她。早瞄見竹篩裡還剩兩個獅子頭,餓得前胸貼後背,眼睛都看直了。

“剩的,你吃不吃?”朱英英瞥見她想吃。

“嘁!就跟誰沒吃過一樣。”塗家紅嘴上不屑。

朱英英一語道破:“行了,別死要面子活受罪!想吃就趕緊過來,別裝了。你看著都覺得累!”

“吃就吃,誰怕誰!”塗家紅厚著臉皮起身,拿起已經涼了的獅子頭,皺眉指責,“都涼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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