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三 中秋篇
《長生殿》臺上精彩,臺下更是擠滿了人,座無虛席。有自備小板凳的,盤腿席地而坐的。一片嗡嗡低語聲,吵得後排觀眾根本聽不清戲文。
姚雲便索性不去聽戲,她東瞟西看,最後將目光落在首桌,這才發現女兒竟被寧盛元擠到長條板凳上。而她那未來的乘龍快婿,正側頭和朱英英、張喬金說笑,與她女兒相隔“八丈遠”,如何談情說愛?
她眼珠一轉,扭頭看向左側的江菊,故作善意地笑道:“英英現在和張喬金熟得很嘛。你看,她坐在高飛和張喬金中間,笑得像朵花一樣。”
江菊並非那愚笨痴傻之流,怎能聽不懂她話中有話?但礙於情面,便不往她話裡鑽。
“看個戲,坐哪不一樣!”
“哎喲,我不是那個意思!”姚雲嗔怪地瞥江菊一眼,指責她會錯意,實則擔心被江菊識破奸計,急忙拿話和眼神證明自己“並非黑心腸”,“我是講,英英現在上街做生意,膽子越來越大,不像以往,出門都不敢講話。”
“他們都是看在我家盛元的面子上。”江菊自信地笑笑,“盛元和苗金花關係不錯,苗金花和高飛、張喬金關係也不錯。來回幾次,大家都熟了。你想想,要不是盛元在中間,張喬金怎麼會天天買我家獅子頭?還不是給盛元面子嗎。”
“他是看盛元有出息,將來可能會是同僚嗎?”姚雲笑笑。江菊這副理所當然的自信,讓她心底莫名不爽。
——這情緒的根源,來自於家中那兩個沒有出息的男人,丈夫不爭氣,兒子不成器,害得她在鄰里間始終抬不起頭。
“應該是的。”江菊點頭。隨口便將夫妻間的體己話抖落給鄰居,“不然一個大男人,又不害口,為甚麼天天想吃油炸獅子頭呢?”
這番話姚雲聽了,半信半疑,但為攪黃女兒的親事,她心底自然偏向懷疑。嘴角隨之浮現一抹哂笑,眼裡全是“騙鬼呢”的神情。
她不再理會自信的江菊,自顧自地繼續張望。這回,又將目光停在了席地而坐的汪小二臉上。
那汪小二咧開嘴笑著,痴痴地仰著頭,看得十分入神。
“怪不得我女兒看不上你,看個戲都像個傻子。”姚雲心下鄙夷,念頭一閃,又立即回頭尋找兒子,見他仍與寧盛雪緊挨著,當即連名帶姓地喝道:“塗家寶,好好看戲。”
這動靜驚擾了汪小二,他循聲望去,見是姚雲,忙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,隨後便麻利地挪到了他們身後。
汪小二撓了撓後腦勺,有些靦腆地開口:“塗叔,姚嬸……”接著聲音低了幾分:“家紅呢?”
姚雲嘴一努,看向首桌:“和高飛在一起呢,”她刻意把“高飛”二字吐得清晰,意在提醒汪小二要有自知之明,莫要癩蛤蟆痴心妄想天鵝了。
哪知汪小二十分“不上道”,他竟聽得眼睛一亮,痴痴笑道:“家紅就愛熱鬧。她和英英一起去,再自然不過了。”
這時,江菊急忙插上一嘴:“英英可是張喬金請過去的。家紅是自己跑過去的。”
汪小二訕笑。恰巧瞥見姚雲在江菊說話時黑了臉,頓時瞧出了幾分端倪。他立刻笑著大聲和稀泥:“家紅能跟他們熟悉,都是靠英英帶著。英英跟張大人關係最好,張大人待她也是極好的。”
話音落下,四周鄰居們紛紛轉身,一道道犀利目光齊刷刷看向汪小二,皆因他那大聲說出的話。繼而,又不約而同地扭頭去看首桌。果不其然,朱英英坐在兩個外男中間,而才子寧盛元卻被她晾在一邊。
就連大姑姐寧盛蘭都沒能逃出這對姑婿的計謀裡。她忙湊近江菊後背,低聲說:“英英這樣坐,確實不像話。”
江菊眉頭一皺,回頭便板著臉下令:“盛雪,去把英英給我喊來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寧盛雪正和塗家寶玩得開心,不願服從命令。
江菊抬手就是一巴掌,打在她腦門上。
那巴掌彷彿打在自己頭頂,塗家寶疼痛難忍,他不滿江菊的暴躁,板著臉就說:“江嬸,你怎麼動不動就打人!”
“家寶,住口!”姚雲呵斥,不許兒子多事。
塗家寶騰地起身,一把攥住寧盛雪的手腕,不顧在場的無數雙眼睛,拉著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萬年臺。
“盛雪——”寧盛蘭跟著喊。
江菊盛怒,厲聲呵斥:“不要管她!這死丫頭,腦子都不清楚,她還能幹出甚麼!”
姚雲悄悄收起嘴角得意的笑容。兒子貪念那傻姑娘的美貌,她心知肚明。這中秋夜月黑風高的,他們愛幹甚麼就幹甚麼,寧家自己都不管,她這個外人,就更沒必要插嘴了。
“江菊,你也真是的!”她立刻換上關切的神情,“孩子玩得好好的,你打她幹甚麼!想讓英英過來坐,我讓小二去喊就是。”
汪小二一改往日愚鈍,立刻機靈地爬起,沒等江菊開口,他便跨過一條條腿,前往首桌。
擠到朱英英身後,低頭小聲喊她,卻又提高了嗓門:“江嬸生氣了,讓你坐到她身邊去。”
“我娘又怎麼了?”寧盛元聽見身後有動靜,扭頭便搶先問道。
高飛也循聲回頭望去,見來人是那日在朱英英攤前幫忙的男子,想起這層關係,不由得多看了兩眼。
“生我的氣嗎?”朱英英不想回去受氣。
“把戲看完再回去。”高飛聲音輕輕的。
寧盛元聽見,滿腔怒火騰地躥起,立刻站起身,板著臉向朱英英下令:“英英,走!”
十年來,朱英英從未見過他對自己擺出這種冷臉,尤其還在大庭廣眾之下。她微微一愣,心底一股強烈的委屈和傷心,細細密密地蔓延至五臟六腑。
高飛聞言,悠悠地抬起頭,從容地翹起腿,臉上仍帶著笑:“寧公子息怒。令堂若真有不快,你身為人子,理應親自前去照顧。朱老闆一直在此安坐,與令堂突然動怒之事,應該毫無干係。為何獨獨要爭對她?莫非……”
他又含笑看了看張喬金,話鋒輕輕一轉:“寧家習慣如此,欺負朱老闆這個外姓人?”
此話言辭過於犀利,朱英英覺得太重了。她生怕寧盛元氣急敗壞,當場發作。立刻皺眉看向高飛,用眼神暗示他別插手寧家內務。
“高老闆,看你把話講到哪去了。”苗金花趕忙笑著插話,打著圓場,“寧公子心疼他娘,一時心急了些。朱姑娘,你還是趕緊去看看吧,別讓長輩寒了心。”
朱英英覺得她說得在理,便起身準備離席。
這時,一直沉默的張喬金開口了。
“心疼母親,天經地義。只是這大庭廣眾之下,寧公子還需顧及些儀態風度。若真需要朱老闆過去,好好說一聲便是,實在不必如此動怒。”
這話直接戳中了寧盛元的痛處,他臉上頓時掛不住,但為保持風度,只好朝張喬金拱手道:“多謝張大人訓誡。抱歉,先失陪了。”
走時,他抬頭挺胸,優雅離席。
朱英英默默跟在他身後。
他二人前腳剛走,塗家紅便眉開眼笑,急哄哄挪去苗金花身旁坐下,主動與高飛搭訕起來。
她的能說會道,汪小二尤為喜愛。心裡念著她,便悄悄挪到她剛才坐過的長凳上,背靠著她的背,笑眯眯地看起戲來。一邊又聽著她說話,卻不去輕易打擾。
“今晚為甚麼不穿旗袍?”聽戲期間,苗金花低聲詢問塗家紅。
塗家紅抿嘴笑笑,轉頭看她,餘光掃過認真看戲的高飛,做作地伏在苗金花肩上低語。
她嘴上說著“不敢,怕人笑話”,實則心底蠢蠢欲動。倘若穿上錦緞旗袍,必能引得高飛目光。
苗金花暖心:“我車裡帶了備用的,你可要去換?”
塗家紅受寵若驚地訕笑。
她並不打算婉拒,且十分渴望能去更衣,就是有些不好意思,期待苗金花再善解人意一些,主動為她準備一切。
“借給你穿一晚,明天洗乾淨還我。”苗金花笑道,“馬車停在路邊,你自己去。”
塗家紅立刻像只兔子似的跑了。她全然忘記,金主高飛在場,該適當保持點淑女形象。
為此,遠遠觀察她與高飛進展的姚雲,不禁扶額嘆氣。好在朱英英同寧盛元一起來了,眼看江菊將要開罵,可有好戲看了。
在責罵朱英英這件事上,江菊從未讓鄰居們失望過。
“死丫頭!”朱英英與寧盛元剛靠近,她便壓著聲音大肆發洩,“喊你來,還不搞快點!”
寧盛元一聽,眉頭立刻緊鎖起來:“娘,你叫英英來幹甚麼?”他雖不滿英英和高飛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,但也不願見江菊再次當眾給英英難堪。
“張大人請她過去坐坐,她打聲招呼不就能回來了嗎?一直坐在那,像甚麼樣子。”江菊嗔道。
寧盛蘭也小聲責怪弟弟:“你過去,也不和英英坐一起。白白的,讓鄰居們看了笑話。”
“那是人家高飛定的桌!”寧盛元說,“我是苗夫人請過去坐的。我怎麼開口?”
“我也只是坐在那兒,又沒幹甚麼。”朱英英覺得江菊和姐姐太過於小題大作了。
不料,這句話點燃了高菊滿腔怒火,轉身便衝她吼道:“不看戲,就給我滾回家去!”
嚇得塗之強“哎喲”一聲,扭頭,勸道:“好好的,看個戲,發那麼大火幹甚麼?”
“娘,你嚇到小鳳了。”寧盛蘭將剛要睡著的女兒往懷裡摟了摟。
“英英,要不你先回去吧,免得你娘生氣。”姚雲也順勢勸說,一副為她好的樣子。
寧盛元低著頭,沒為朱英英說話。
“滾啊!”江菊憤怒催促。
吼得朱英英眼淚直滾,她立刻起身,掉頭就走。驚得前排那些八仙桌的觀眾,紛紛回頭張望。
隨即,高飛站了起來,悄無聲息地離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