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中秋篇
萬年臺坐落南門外,乾隆年間始建,歷經一百多年,臺口的朱漆略顯斑駁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筋。
臺前雌雄石獅對視,飛翹四角,臺頂繪有百鳥朝鳳圖,雖流失歲月,但仍栩栩如生。
臺中央,一架白色絲帛屏風上,書著“八方齊賀昇平曲”的幾個大字,被一盞盞大紅燈籠照亮。
這裡常常笙歌不歇,有名動天下的戲班在此一展絕藝,也有行走江湖的草臺班子,演著悲歡離合。
戲臺下的場子,已被黑壓壓的人頭填滿。
八仙桌、長條凳,擺得井然有序。有磕瓜子、拉家常、喝茶的,交織成一片暖烘烘的俗世嘈雜之樂。
還有些人自備小椅子,擠在八仙桌後面空擋裡。
寧家與塗家便是那不花錢的其中之一。個個抱著小椅子趕來時,角兒紛紛登場。
嘈嘈雜雜的聲響,影響了前面八仙桌的人聽覺,回頭朝小椅子上的人剜了幾眼。
“看甚麼看!”塗家寶同寧盛元他們坐在一處。看見八仙桌上人回頭剜眼,立刻瞪回去。
“哥,看見高飛了嗎?”塗家紅伸長脖子,在八仙桌裡搜尋高飛的腦袋。沒發現高飛,她便弓腰站起尋找。
身後人立刻抗議,逼迫她坐下。
“找高飛幹甚麼?”寧盛元隨口問問。
塗家寶哂笑:“她整天做夢,想嫁給高飛,做高家的八少奶奶。”
聽聞此話,寧盛元的目光立刻轉向朱英英,心下猜想:“英英是否也在尋找那高飛?”
然而,卻見英英正微微側身,與寧盛蘭、寧盛雪小聲說話,全然沉浸在她們間的歡樂裡。
寧盛元探身看向戲臺腳下首桌,目光掃過滿面紅光的苗金花,隨即鎖定了她身旁的兩位男子。一位高飛,一位張喬金。
他們果然又在一起。
“他在第一桌。”他悄聲告訴塗家紅。
塗家紅騰地站起,目光搜尋前方,很快確定目標,發現苗金花在側,她勾起嘴角一笑,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。
她前腳剛走,塗家寶就用糖葫蘆成功將寧盛雪誘到身旁坐下。兩人肩挨著肩,藉著糖葫蘆,低低地說起悄悄話。
逗得傻姑娘“咯咯”直笑。
他將手臂疊放在膝上,上身微微前傾,挨著寧盛雪的那隻手,悄然探向她的衫子,滑入溫暖之地。
寧盛元坐在他右側,視線恰好被他遮個嚴實,對左側那暗潮湧動,是絲毫未能察覺。
“小雪,你喜歡家寶哥哥嗎?”嘈雜聲中,他悄聲問傻姑娘。
寧盛雪點頭:“喜歡。”
“哥哥娶你做新娘子,幹不幹?”塗家寶把頭完全搭上膝蓋,扭著脖子,笑著詢問。
寧盛雪笑著俯身,貼近他耳邊低語:“我最喜歡做新娘子。家寶哥哥,不要告訴我盛元哥哥。”
“小雪跟家寶哥哥做的事,家寶哥哥不會跟任何人講。”哄一個智力欠缺的姑娘,塗家寶有的是手段。
此情此景,他只恨不能與寧盛雪獨處。
“你倆在幹甚麼?”寧盛元打破他們的小秘密。
嚇得塗家寶忙收回手,回頭說沒幹甚麼。
“吃糖葫蘆呀。”寧盛雪樣了樣手。
身後塗之強和姚雲姍姍來遲,二人皆空手而來,擠到江菊身旁,熱情打著招呼。
“咦,沒帶椅子嗎?”江菊一見二人空手來,不等回話便回頭尋找。她一眼瞟見寧盛雪的空凳,命令朱英英遞給塗之強,隨即又下令朱英英將屁股下的椅子讓給姚雲。
姚雲訕笑:“英英坐著呢。”
“她站著沒事。”江菊擅自將椅子讓給姚雲,繼而下令朱英英站到最後一排去。那兒不擋眾人視線。
朱英英心不甘情不願,但尚缺抗爭能力。江菊宛如一座大山,壓在她頭頂,若是沒有外力助她,她很難飛昇。她屁股甚至還沒離開椅子,椅子便已被江菊擄了去。
她滿腹委屈,乖乖走向最後,此情此景,她多麼希望寧盛元能站出來為她說話,可惜,他沒有。
轉身那瞬間,看見張喬金從戲臺方向走來,竟徑直走向了她。
“朱老闆,能否賞臉,與我們同桌?”他含笑邀請。
這簡直太意外了。朱英英一時之間愣住,餘光裡瞟見周圍人皆滿臉驚訝地欣賞這幕,包括江菊和寧盛元。
“我……”她猶豫。
“請吧。”張喬金恭敬有禮。
扭著脖子的江菊正預備開口。朱英英瞥見,不願給她機會,立刻笑著應下,大方地隨他前往首桌。
這表面的大方,不知需要多少內裡的力量支撐起來,才能從容應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。
只聽姚雲在身後問:“你家英英現在和張大人關係這麼親近嗎?她在十字街賣獅子頭,就是靠張大人的吧?”
至於江菊如何回答,朱英英不得而知,畢竟她沒能長出順風耳。她只瞥見寧盛元全程抬頭看著,而他紋絲未動的沉默,比任何語言都要令她感到冰冷。在江菊下令要走椅子時,他也選擇了置身事外。
走近首桌,高飛的身影便映入眼簾。他正凝神聽著臺上的《皮氏女三告》,一身白色長衫外罩藍色馬褂,安然靠著椅背,渾然忘我。
八仙桌左側是身穿暗紅色長袖旗袍的苗金花,塗家紅緊挨在她身旁,扭過頭,目不轉睛地望著戲臺。
見張喬金含笑攜朱英英前來,高飛的目光只在她臉上一停,隨即移開,未發一語。
朱英英神情木然,走向八仙桌右側邊角椅子旁,準備坐下。
“朱老闆,你請這邊坐。” 張喬金含笑擺手,溫聲將她讓至自己的座位,挨著高飛。
“我就坐這。”朱英英不想靠近高飛。
這時,高飛竟利落地起身,將自己的椅子穩妥地安置給她,隨即在左側椅上落座。唇角牽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朱老闆,請。”
兩位男子雙雙擺手讓座,朱英英莞爾還禮,道一聲“恭敬不如從命”,便坐到高飛身旁。
苗金花笑道:“朱老闆都過來坐了,怎能不請寧公子過來同坐呢?”說著便命人去請寧盛元。
眼睜睜看著朱英英在高飛身旁坐下,塗家紅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濃濃醋味。她扯扯嘴皮,不懷好意地笑笑。等寧盛元一來,便拔高聲音道:“寧朱氏,你該和盛元坐在一起!和高老闆擠一處,像甚麼樣子!”
寧盛元還沒落座,苗金花便笑了笑,溫言道:“沒關係,大家都是朋友,坐哪都一樣。寧公子,你若不嫌棄,便同我坐一起吧。”
寧盛元面無表情地頷首,目光向朱英英一掠而過,按下心頭那因她與高飛同坐而來的不悅。
朱英英眼皮微微一垂,若無其事地將視線移開,視而不見。
寧盛元心中慪氣,便側身而坐。將注意力盡數放在苗金花與戲臺上,時不時同她討論戲裡的精彩。
而被擠到一旁臨時新增的長凳上的塗家紅,既無法和苗金花親近,又夠不著高飛的邊。回頭時,還看見高飛歪頭與朱英英低語,張喬金也含笑湊近。她氣得鼓起腮幫,捶打著大腿。
“今天是中秋,你為甚麼沒有回家?”《皮氏女三告》落幕後,朱英英小聲問高飛。
高飛低語:“我爹講,若要回家過節,必須將新兒媳帶回去。我曉得你不願意,所以就沒回去。”
朱英英愕然轉頭,恰逢他抬眼望來。戲臺的燈光不偏不倚,落在他深邃的眼底,映得那眼中笑意愈發清晰,流轉著足以令人心折的溫柔。
剛巧寧盛元回頭喝茶,便瞥見他二人相視的那幕。他眸色一暗,默然嚥下口中茶,終究沒去驚擾身後那片小天地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朱英英欲言又止,蹙起了眉。她不知如何開口,才能說得清他們這段匪夷的關係。
高飛低聲岔開話題:“接下來是崑曲《長生殿》,你喜歡的戲。別講話,好好聽戲吧。”
“《長生殿》從來不在我們鎮上演,這到底是誰有這麼大面,把戲班子給請來的?”塗家紅回頭笑著問。
苗金花朝高飛努了努嘴。
“高老闆,果真是你呀。”塗家紅立刻熱情地探出身,笑吟吟地同高飛搭話。她總算逮著機會,同高飛對視。
高飛微笑:“這戲好看。聽張大人講梅河鎮從沒演過,剛巧戲班在我家。便想著,請過來給大家看看。”
“謝謝高老闆,我可喜歡了。”塗家紅兩眼亮晶晶的,夾著嗓子說話,又噘了噘嘴。賣力表現她自以為是的女人味。
朱英英望著她,心底瞭然,唇角一勾,將笑意藏了回去。
“大家喜歡就好。”高飛含笑看了看塗家紅,隨即轉頭看向右側張喬金,“這齣戲確實招姑娘們喜愛。我家幾位姐姐,都已經是兒孫繞膝的人,竟還喜歡得很呢。”
“這好戲呀,無論甚麼年紀,都會喜歡的。”苗金花道,“這故事多美,而且還是真實的。”
“是極美的。”朱英英望著戲臺上的屏風,眸光瀲灩,“玄宗與貴妃的情意,竟能超越生死。一個魂魄昇天念念不忘。一個遣使尋蹤至死不渝,終在神仙幫助下重逢,實現‘長生殿之盟。’這麼美麗的愛情,只怕人間難尋。”
“聽朱老闆這意思,是心嚮往之,期盼這樣的良人?”張喬金撫掌大笑,繼而意味深長地看向寧盛元,“看來寧公子素日對朱老闆還不夠好。不然朱老闆怎會有這番感慨與渴望呢?”
寧盛元勾唇一笑,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是我平日埋頭書卷,怠慢了些。至於比肩玄宗深情……”他略停了停,“實不敢當,我豈敢與君王相提並論。”
這話落在朱英英耳中,心裡宛如紮了根刺,生疼。
“欸,寧公子這話我可不贊同啊。”苗金花立刻為他打圓場,“玄宗有玄宗的好,寧公子有寧公子的好。這人與人之間不可攀比,俗話講‘人比人氣死人’。”
“君王謀政,自然非我等所能效仿。然其對心上人的一片痴情,卻值得世人稱頌。”高飛從容地接過話,“女子終究要依託男子,我們身為男子,理當善待呵護。倘若連這都做不到,豈非妄為男兒?”
這話朱英英聽了心中舒坦,但她想逗逗高飛,搏他一搏。她眼波一轉,笑道:“高老闆,此言差矣。誰講女子就一定要依託你們男子?女子自有女子的天地與能耐。就像苗夫人這般,女中英雄。”
“噗——”苗金花聞言,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眉眼,“朱姑娘,你真是高抬我了。我可不算甚麼英雄。只不過摸爬滾打慣了,混口飯吃罷了。”
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,寧盛元始終緊閉著嘴,下頜線繃得死緊,胸中一團悶火灼灼地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