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 中秋篇
鄰居家的歡笑聲和炒菜聲透過牆壁,伴隨著窗外桂花香,飄入塗家每一個角落。
姚雲自斟自酌,滿腹心酸。
丈夫負氣離家,不知去向,靜下心想來,仍像一根針刺入她心口。兒子貪戀城裡溫柔,遲遲不願歸家。女兒雖在家中,但也好不到哪去,一雙眼睛只望著高枝,何曾想過暖一暖她這做孃的心?
“娘,今晚我想穿旗袍去看戲,可以嗎?”塗家紅探出腦袋,笑臉如花地走進廚房,捏了顆方桌上的青棗,塞入嘴裡。
新得的兩件旗袍,被她當成稀世珍寶。拿回家左看右摸,來回試穿,歡喜地把臉貼在冰涼滑膩的緞面上,又在鏡前流連忘返,愛不釋手。彷彿穿上旗袍,她就是梅河鎮最美的姑娘。
姚雲看看她,皺起眉頭問:“你不擔心你爹嗎?”
爹?塗家紅險些將此人遺忘。
她訕訕地眨眨眼,看向她娘,臉上浮現出近似玩味的笑容。半晌,才慢悠悠地開口,一面走出廚房:“娘,不是你把爹打跑的嗎。我擔心有甚麼用?解鈴還須繫鈴人,這件事,需要你自己去解決。”
“我都不曉得他人在哪裡,怎麼解決?”一提此事,姚雲便火冒三丈。她猛地一下將酒杯頓在桌上,酒液四濺,一股邪火從五臟六腑飛快竄出,燒得她滿眼通紅。
倘若她此刻知道塗之強身在何處,定要撲上去將他捉回捶打逼問,將這些天的憋屈和怒火連本帶利地發洩出來。
塗家紅被她母親這突如其來的怒火駭住,一腳門內一腳門外地僵在廚房門口。她扭頭直勾勾望著母親,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,自是不敢輕易招惹生氣的母親。
不承想,姚雲竟沒衝她動怒,而是送出關懷:“夜晚有些涼,穿旗袍出門,會著涼的。”
塗家紅心頭一暖,隨即笑了:“我披件衫子。”轉身回房,想想,又伸出頭,對姚雲說,“娘要是真的想爹了,就出門找找。”
“哼,我才不幹。”姚雲嘴硬。
塗家紅豈會不懂母親的心思?她咧嘴一笑,語氣輕快地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:“爹和王叔關係好,十有八九,去縣城找王叔散心了。”
多虧女兒友情提醒。姚雲瞬間想起一件往事,其實也不算一件事,只是塗之強曾提過的一句話。
那時孩子們還小,他們也還年輕,塗之強嫌棄姚雲脾氣暴躁,多次提到王廣安的妻子黃學芝性子好,還讓姚雲多和黃學芝學學。因此兩家便常有來往。
此事一晃十多年過去,姚雲似乎從未朝不正確的方向想過。今天酒醉神迷,忽就想入非非,萌生了疑惑。
“媽了個逼的!”她“騰”地站起,用力拍了一下桌子,自言自語地罵,“敢揹著我搞女人,我不打斷你的腿。”
說著,便如一陣旋風似的出了門。直奔河北小街王廣安家。
王廣安家較小,進門就能一眼瞥見臥房。
“黃學芝。”一腳還沒邁進門,她便扯著嗓門大喊。
實屬不夠聰明之舉。倘若丈夫當真藏匿王家偷腥,必然膽小如鼠,經她大嗓門這麼一喊,無論色膽如何包天,也會迅速爬進床底。
喊完,她就後悔莫及。
果然,黃學芝那瘦小身影匆忙迎出來,穿一件妃色大襟長衫,光著兩條長腿,也不嫌布料短缺,丟人現眼的東西。她像是有意,又像是無意地將人堵在大門外,堆著滿臉笑容說話。
姚雲當即諷刺:“門外都是漢子,你不穿褲子就出門,也不怕光溜溜大腿給人看到!”
黃學芝溫柔一笑:“我男人在家,誰敢看我!”街上鄰居多年,關係向來較為親密,談笑間便隨意了些。
姚雲伸頭朝房間門口望,心下略有懷疑:“王廣安回來了?”
“今天過節,他怎麼能不回來?”黃學芝嗔道。
緊跟著姚雲便扯著嗓門大喊:“王廣安,你甚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呀呀呀!”黃學芝忙伸手捂她嘴,把她往門外推,聞到一股濃濃酒氣,皺眉指責,“他剛忙完睡著,你別瞎叫。”
“剛忙完?”姚雲壞笑。
黃學芝附和:“好長時間不見,想呀。這剛一回來,就憋不住,要不是女兒在面前,他在廚房就要。”
姚雲聽了,反覆咀嚼她這句話,分析真假。
黃學芝笑問:“你來幹甚麼?”
“哎!”姚雲長嘆一聲,“我家那不中用的,和我大吵一架,不曉得現在死哪去了。我來,就是想問問王廣安,這兩天有沒有見過他?”
“沒聽我家廣安講呀。”黃學芝肅色,接著一番安慰,“嫂子你彆著急。你倆打了這麼多年,塗大哥哪回真的走了?他也就是故意氣氣你,等他氣消了,肯定就會回來了。”
姚雲唉聲嘆氣,真心表露:“我擔心他呀。你講,這都過節了,他也不回家。心裡到底有多大氣?這夫妻過日子,不就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嗎,有甚麼不能講開,非要跑掉?”
“也是,這塗大哥確實不像話。”黃學芝幫腔,“那現在怎麼搞?我家廣安也沒見過塗大哥,你打算去哪找?”
“找他媽個逼。”姚雲粗魯罵人,故意衝房門那邊喊,“不回來就不回來,死在外面最好。”
黃學芝冷眼旁觀,似笑非笑的。
“哼!”姚雲扭著肥胖腰肢,轉了身,“我走了。不打擾你們夫妻倆睡覺。”
“嫂子,別胡思亂想啊。”黃學芝靠門框上目送她,直到她那堆滿肥肉的身子消失在河北小街上。
“終於走了!”塗之強從房門口伸出腦袋,他光著上半身,下半身藏在房內,雙手扶著門框,“快把門關上。剛才一著急,居然忘記關大門,還好不是廣安老弟回來了。”
“剛才嚇死我了。”黃學芝一邊關門,一邊說,“聽見腳步聲,我真以為是廣安回來了。強哥,你不能再留宿我家了。今天過節,我沒去孃家接女兒回來,已經令人懷疑。再繼續留你,搞不好我倆的事就會被發現。趁著過節,你趕緊回家吧。我看嫂子好像也有點懷疑你在我這。”
“就她那蠢貨,這麼多年都沒發現,怎麼可能現在忽然就懷疑到你身上?”塗之強笑眯眯的,把人拽進門,立刻關上門。
“回去回去,下午就回去,你先讓我吃飽了再說。”一面說著急忙將人攬去了床上。
吃飽喝足以後,他並沒立刻回家,而是前往縣城,將兒子捉了回來,用這招迷惑母老虎。
“這麼多天,你去哪了?”姚雲質問,但眼裡更多是擔心,“講走就走,你真夠狠心的。”
塗之強委屈巴巴地說:“你把我打成那樣,我不走幹甚麼!也沒去哪,就在城裡轉轉,想在城裡謀個活計。哎,事情沒有著落,我哪敢回家?又擔心你們,就把家寶一起帶回來了。”
姚雲一聽心便軟了,見丈夫滿臉憔悴像是累壞了,她更加自責,竟還跑去王家試探,該死,該死。
忙拉著丈夫哄:“打架的事,不都是話趕話,又不是真心的。你出門走走,回來就是,跑去縣城幹甚麼!瞧你給累的,我看著都心疼。”
兒子女兒立在身旁,雙雙偷笑。
“哎呀呀,真是對冤家夫妻。”塗家寶開玩笑,“爹啊,你可別生在福中不知福,你看娘多在乎你。你就不該跑出去,讓娘擔心一場。”
“我還沒講你呢!”塗之強立刻將矛盾轉移到兒子頭上,至於自己那塊見不得光的地,很快隱藏了起來,“又沒有人打你罵你,你為甚麼不回家?都中秋節了,還在縣裡玩,實在不像話。”
塗家寶頂嘴:“爹,我倆誰都別講誰。要不是我在縣城玩,你還找不到機會藉著我回家呢。”
“你這婊子養的!”塗之強立刻追上去,舉著手打。
姚雲望著打鬧的父子倆,只是站在原地傻笑。丈夫回來了,兒子也一併回來了。如此,今天便能團圓在月下。
當夜晚月亮高掛,各家母親紛紛端出那個堪稱“鎮席”的大月餅,足足有菜碟口那麼大。
金黃色餅皮上的“團圓”印紋與邊緣如意雲頭,在月光下泛著油光。一刀分成八塊,內裡餡料飽滿,黑芝麻、白糖層層疊疊,甜香與月光交織,瀰漫整個夜晚。
朱英英極好這口。她同寧盛蘭坐在院裡小板凳上,竊竊私語,笑談家長裡短小故事。
“英英,你想你親爹親孃嗎?”寧盛蘭常常問她是否想親人,每次得到的答案似乎都不大相同。
朱英英這回又說:“我記憶中沒有他們,要怎樣想?他們狠心將我像商品一樣變賣,可見對我沒有真心。既沒有真心,我又何必牽掛?至於養父母,就更別提了,能離開他們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。如今在我心中,除了寧家,旁的都是外人。”
這些話她以往顧於臉面,不敢說出口。如今立足十字街,開始長出翅膀,便大了膽量。
“你是個好孩子。”寧盛蘭懷裡摟著女兒小鳳,孩子睡著了,她壓低著聲音說話,“他們不要你,是他們的損失。”
朱英英笑道:“我可希望他們永遠不要發現損失。這樣我就能一直留在梅河鎮,陪著大家。大姐,你曉得嗎,我希望我的獅子頭能賣出梅河鎮,掙很多很多錢,給爹孃翻新房子,給小妹找婆家,為她撐腰。”
“那盛元呢?”寧盛蘭問得莫名其妙,她問出口也覺此話沒有源頭,跟著笑笑。
不承想朱英英給出答案,認真作答:“盛元會有個完美的將來。做他想做的事,完成他心中的夢。我就做他堅強後盾,為他照顧這個家。”
“還有那個高飛呢?”寧盛蘭最想問的問題,就是關於此人的。
“高飛?”倒是把朱英英給問住了,她歪著腦袋,仔細想了想,“他此刻應該……在萬年臺看戲吧。”
說完哈哈大笑。
“甚麼呀!”寧盛蘭嗔怪地瞥她一眼。
“都出來啦。”江菊喊大家前往萬年臺看戲,“家紅講今晚有《長生殿》,你們最愛的,都給我搞快點。”
這齣戲英英一直想聽,但苦於沒有崑曲戲班願意來梅河鎮演出。忽聽說今晚有這場戲,她眉飛色舞的,立刻跳起來,拽著寧盛元便跑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