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 中秋篇
月色越來越濃,銀輝灑落街角,照亮街角的桂花樹上綴滿的一簇簇金色小花朵,夜風路過處,贈與空氣中一縷縷甜沁沁的香氣。
朱英英提著淨桶從屋後茅廁回來,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清新香氣:“啊,好香啊。”
恰見塗家紅抱著一疊衣裳從東邊匆匆走來。兩人相互對視一眼,皆不想搭理對方。
不承想,塗家紅依舊沒忘心中怨懟,竟狠狠剜了她一眼:“看甚麼看!”快速邁著碎步,進了家門。
幸好梅河鎮裹小腳的姑娘不多,否則塗家紅斷不能在夜色裡走得這般利落。
“呵!”朱英英只覺得好笑。正要收回目光,又見東邊來了個男人,待他走近才認出是梅河銀行的夥計黎勇,也是高飛的隨從。
“朱姑娘。”黎勇揚聲喊她。
“黎勇?西閘門都關了。這麼晚,高飛還讓你出去幹甚麼?”朱英英忍不住調侃他那位不省心的老闆。
黎勇憨笑,遞給英英一張紙條:“八爺讓我交給你的。”他十五歲起便跟著高飛,如今已是第五個年頭。
朱英英好奇,正想開啟紙條先睹為快,黎勇卻把手一攔,小聲說不要讓旁人知道,神神秘秘的,說完小跑著離開,很快嵌入街道黑暗裡。
哪能忍住好奇心,朱英英順手便放下淨桶,展開紙張。藉著月光看清上面所寫後,她大為不惑,竟是讓她今夜準備五百個獅子頭!
五百個?她愕然,睜大眼睛,仔細看了看紙上黑字,再次確認是五百個。
“他要幹甚麼?”朱英英擔心且懷疑。五百個獅子頭,若做出來賣不掉,豈不是血本無歸?她更擔心這是高飛設下的甚麼公子哥圈套。
她站在門前躊躇片刻,伸頭看看二門,見堂屋及二門皆沒有人,便悄悄把淨桶放在門後,隨即躡手躡腳走出門。迎著夜風,融入夜色裡。伴隨桂花香,直奔幸福客棧,幾乎是跑去的。
待氣喘吁吁地站在高飛面前,也顧不上平復呼吸,張口便問:“你讓黎勇給我送這張紙條是甚麼意思?”
高飛似乎早有所料,含笑擺手請她入座:“我就曉得你會不信,所以特意為你準備了糖炒板栗。小蘭花已經泡上,請喝吧。”他早已候在客棧大堂,黎勇垂手立在身後。
也是湊巧,朱英英晚飯吃得少,此刻正有些餓。她便坐下,就著清香綠茶,吃著粉糯香甜的板栗。轉頭看看櫃檯,不見掌櫃與店小二。
“這是真的嗎?”她將紙條擺上桌,“你要五百個?”
“我何時騙過你?”高飛一手搭桌上,託著下巴,好整以暇地看著朱英英,眼裡帶了幾分玩味。
“你我之間的賬可多著呢,等我賺夠了銀子,再找你慢慢算。”朱英英不吃他那套,追問道,“快點講正事,為甚麼突然要五百個獅子頭?”
高飛這才慢悠悠道明原委:“明天中秋佳節,來銀行訪問款的人必定絡繹不絕。我身為……你丈夫,自然要為你多多考慮。所以呢,我決定,明天每位來銀行的客人,皆贈送一個炸獅子頭,外加一個福祿坊的月餅。月餅,我已經訂好,這獅子頭,自然要用我們自家的。”
“贈送?”免費給人吃,朱英英可無法接受,“你自家出,跟我有何關係?我不可能免費的。”
高飛眉頭輕輕一挑,似乎覺得她這愛財的反應甚是有趣,又稍稍搖搖頭,嘴唇微抿,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無奈表情。
“我何時講讓你免費了?”
朱英英聽了後,微微怔住,那雙漆黑的杏眼,因感到意外而睜得圓圓的,眼底星河像被點燃,繼而蕩起溫暖的笑意。
“五百個銅板,高老闆現在就把錢付了吧?”這便是她此刻出現在高飛面前的終極目的。
然而,高飛卻遺憾地搖了搖頭,並且格外堅持:“現錢買賣。沒見到貨,我不會付款。”
“好。”數他厲害,朱英英點點頭,拍桌定板,起身便走,忽回頭望向桌面,將板栗全數擄走。
“你講這是特意為我準備的。”在此人面前,她毫無姑娘家該有的淑女樣,且尤為自信。
“本來就是。”高飛神色不變,仍像方才那樣一本正經,“帶回去給你的盛元吃。夜黑風高,路上當心點。”
返程路上,英英再次選擇奔跑,她抱著那包溫熱的糖炒板栗,一路跑進家門。隨手將板栗塞給寧盛雪,一頭鑽進了廚房。
發麵,切蔥,馬不停蹄地開始做獅子頭。
家人們見她這時候便開始忙活,只當尋常,也沒去管。直到天光大亮,看見廚房裡赫然堆著兩大竹籠的獅子頭,這才覺得有問題。
首先質疑的人,自然是江菊:“怎麼做這麼多?”
“有位老闆訂的,五百個。”朱英英驕傲地笑。為趕出五百個獅子頭,她手忙腳亂,幾乎整夜沒閤眼,既擔心高飛反悔,又怕味道不正毀了這單生意。
她哈氣連天,眼皮微腫。
“今天我去幫英英。”昨晚見廚房亮著燈,寧盛元也沒休息好,早早起床幫忙。
“乖乖,哪個老闆一口氣要吃五百個?”江菊滿心歡喜,為朱英英的努力終見成效而感到欣慰。
“娘,以後肯定還能賣得更多。”寧盛元笑道。
寧大華坐院裡的小板凳上,邊摳腳,邊笑著說:“以後每天都賣十個五百個。看把你娘高興成甚麼樣。”
江菊立刻笑著瞥他一眼,心情甚好,轉頭慈愛地吩咐兒子:“這麼多獅子頭,英英拉不動車,你去幫把手。”
“好嘞。”寧盛元也滿臉笑意。他想著英英生意越來越好,自己也能跟著沾光,往後再也不用擔心每月需要還的那二兩利錢。
“英英,賣完了就早些回來。”吩咐完兒子,江菊又叮囑英英,“上午你大姐大姐夫就該到家了。”
“曉得了,娘,我們走了。”
剛出門,寧盛雪不知從哪冒了出來,她小跑著追上來,走在寧盛元身邊,說個沒完沒了。
趕到十字街,旭日還沒來。對於攤位擺放,寧盛元完全不熟,他又礙於臉面,實在無法施展男人的力量。
朱英英只好自己動手。她麻利地支好攤子,升起火,一切就緒,便開始炸獅子頭,在高飛出現之前,儘可量炸完五百個。
哪知,剛炸好第一鍋,梅河銀行夥計黎勇便來取了,他笑著提醒:“不需要一次性炸完,一鍋一鍋地炸,吃著才熱乎,冷掉的獅子頭,會失去它本來的味道。”
這話朱英英聽得出來,肯定是高飛說的,她笑著點頭。
辰時四刻,梅河銀行門口陸陸續續進人,逐漸熱鬧起來。夥計們忙得不亦樂乎,點頭哈腰,又是分發月餅,又是贈送獅子頭的。
街上人來人往,遮擋了銀行門口情況,朱英英無法瞧見那裡繁榮的景象。
“那個高飛,就是訂下五百個獅子頭的主顧?”寧盛元將憋在心裡的話說出口,他見英英總扭頭往銀行門口看,心裡便不高興了。此事也關乎朱英英當初那生病的判定,將要不攻自破,這一切皆是因為高飛。
“對啊。”朱英英笑著看他,“你如今不用溫習課業了,等高飛有空時,我引見你們認識,你就曉得我之前到底是不是有病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,你何必再提這沒有意義的事。”寧盛元眉頭微蹙,“藥都吃了好幾副。”
“怎會沒有意義?”朱英英始終記得搶走她新郎的女人,一直沒有追究。那是她忙著長出翅膀,可不代表她會輕易繞過。“讓高飛證明我沒有生病。然後找出和你洞房之人。”
一句話戳中寧盛元心中的秘密,他低頭一笑,巧妙隱藏起情色醜事,就此岔開了話題。
“朱老闆,我又來取獅子頭了。”黎勇小跑著擠過人群,來到朱英英攤前,“八爺講今早的獅子頭格外好吃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朱英英滿眼笑意,“為了這五百個獅子頭,我可是熬了大半夜呢。”
一旁出神的寧盛元卻重複了一遍“八爺”二字,他盯住那夥計,若有所思,自以為無人察覺。
黎勇卻聽得真切,笑問:“我們銀行東家就是高家八爺。怎麼了,寧公子?”
“……沒甚麼。”寧盛元杵在原地沒動,他心事過多,早忘了該上前幫忙。看著夥計走遠,他立刻對朱英英沉聲道,“高飛就是八爺。而這位八爺,與苗金花過從甚密。”
他懷疑,高飛與苗金花也有茍且之事。為了一睹高飛正面目,下一鍋獅子頭,由他親自送往銀行。
朱英英只覺他有些詭異,不過她心思都在油鍋中,並沒有過多關心寧盛元。
銀行大堂站滿顧客,嘈雜不堪。寧盛元幾番張望,非但找不到高飛,連銀行夥計都難以辨認。
這一趟,他徒勞而返。
直至送去好幾躺,大堂裡才清靜了一些。寧盛元悄悄詢問夥計高飛在何處,得知仍在書房會客。
正準備轉身離開,忽聞大堂裡有人喊“高經理來了”。
他忙轉身看向內室方向,便見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翩翩而至,那人高大健壯,長辮垂落,同客人說話時彬彬有禮,恭謙有度。
待他說完話,轉身時,瞥見頓足在原地的寧盛元,便將目光轉了過來,他那眼神彷彿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,而後才緩緩收回。
“高經理。”寧盛元含笑,拱手。
高飛轉過身,走上前來:“寧盛元。”
“你認得我?”寧盛元自以為這是苗金花身在其中的緣故。
然而,高飛卻坦然地說:“朱英英整天將你掛在嘴邊,我想不認識都難。考學結束了,感覺如何?”
“尚未放榜,目前還不清楚。”寧盛元趁說話時,飛快將高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“我來替英英送獅子頭。”
“我曉得,看見你進出好幾回了。”高飛落落大方,含笑客套,“今天有勞你們了,尤其感謝英英,她的獅子頭幫了我大忙。”
英英?叫得如此親暱順口,倒像是相識已久。寧盛元有些不爽,但並未表達出來。
他笑笑:“哪裡的話,是我們要謝謝高經理。您一下訂五百個,英英歡喜都來不及,再忙也值得。”
高飛笑笑道:“那你得告訴英英,往後可能每天都需要這麼多,甚至更多,讓她做好準備。”
“閣下如此鼎力相助,究竟是何緣故?”寧盛元心細如髮,並非那普通男子,他自然能看出其中門道。尤其當他回想起英英曾說過的關於高飛的話。
高飛笑笑,不答話。深深看著他,直到看得他不自在,才將鋒利目光收回眼底。
寧盛元察覺出不妙,當即緘口,轉身快步走出銀行。立刻將高飛剛才的無禮,告訴了朱英英。
“此人城府極深,絕非善類。”這是他給朱英英的忠告。
朱英英手上活計不停,頭也沒抬地笑笑:“我同他又沒甚麼關係,他是不是好人,關我甚麼事?他訂獅子頭,我做生意,銀貨兩訖,還能怎樣?”
“你當初不是講高飛把你搶走了嗎?”寧盛元翻出數月前的舊賬。這回他倒是當真擺在檯面上來說了。
“對啊。”朱英英一邊撈著油鍋裡的炸獅子頭,一邊隨口應著,“我沒生病,也沒撒謊,講的都是事實,只不過你們不信罷了。”
“他為何要搶你?”他問到了關鍵之處。
關於此事,朱英英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任何人。這是她與高飛之間那見不得人的羞澀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