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六妄想篇
一場家庭內部武力戰爭，終結於兩敗俱傷，一番惡語相向，女人哭泣後逐漸收場。
塗之強負恨離家出走。
姚雲深惡痛絕，泣不成聲。就此暗下決定，趁他離家之際，毀掉女兒親事，丟盡他顏面，還能得到金龜婿。
一舉兩得，何樂而不為呢？
於是，次日清晨，她便負傷前往十字街。名為光顧朱英英生意，實則東瞧西望，靜等高飛出現。
她戴了頂草帽，遮住左邊烏青的眼眶、右邊紫紅的顴骨，至於鼻樑上幹疤的血跡，只能時不時用手掩蓋。
“英英。”站到朱英英攤位前，她拿手壓壓帽簷。
朱英英只覺茫然，聽聲音貌似熟悉，看體型也能分辨，就是那刻意遮臉的行為，讓她一時間無法確定這是哪位。
“買獅子頭嗎？”不知是誰，只做生意。
“我是你姚嬸。”若不是來瞅高飛，姚雲不會清晨出現在十字街，更別提掏錢買早點。此刻搬出身份，自然是為了白吃。
真是姚嬸？朱英英略低些頭去看，這便瞧見姚雲那鼻青臉腫的臉，以及她刻意遮擋的舉止，甚是滑稽。知道定是她老夫老妻家常便飯式的戰鬥，忍不住想笑，卻又不敢笑出聲，只得把頭低了又低，假裝很忙。
“姚嬸要幾個獅子頭？”
“我就搞一個嚐嚐。”
嚐嚐的意思，那便是不付錢。朱英英不滿意地看看她，見她扭頭朝東邊看，不知她在瞅甚麼。
包了個獅子頭，遞給她。
“英英，聽你娘講，梅河銀行的老闆，天天都來你這吃獅子頭，可是真的？”
這句話說出口，朱英英似乎明白，可又不太懂她葫蘆裡到底裝了甚麼好奇東西。
“問你怎麼不講？”姚雲抬起頭，埋怨朱英英的不懂事。下意識間將臉上的不光彩，盡情展現。反應過來，又立刻轉過臉，看向東邊。
朱英英實在忍不住笑容，趁她扭頭後，低頭笑了好一會。
她偷笑是有原因的——多年來，但凡聽見對門夫妻倆吵架，那必然是姚雲扯著嗓門大罵，塗之強拋擲鍋碗瓢盆至窗外門外，噼裡啪啦，叮噹哐啷，一陣亂響。左鄰右舍便偷偷趴門縫裡看熱鬧，尤其孩子們，瞧見夜晚裡飛出來的鍋碗，都要笑上好大一會。
這對夫妻夜間不嫌丟人，但白天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戰鬥後的成果暴露給鄰居們看，還常常試圖用平淡笑容掩飾一切。人前依然是恩愛好夫妻，天黑後再次恢復仇人身份。
說是私密話題，其實早已傳得滿大街都是，只是她二人假裝不知情而已。
“啊？講話呀！”轉回頭，姚雲笑了。一邊啃著獅子頭，一邊低頭巡視朱英英的板車。“今早賣幾個了？”
“賣十二個了。”
“喲，不錯嘛。”姚雲邊吃邊對獅子頭作出評價，“這獅子頭的味道……好像……是不是……還行吧。”
很快吃完一個獅子頭，她抹了嘴角油，笑著看向盆裡的獅子頭，還想再來一個。
“對了，英英，剛才我問你，高飛來了沒有，你沒有回答。”
“還沒有。”朱英英立刻回覆。
姚雲喜上眉梢：“他一般甚麼時候來買獅子頭？”
“不太確定。”朱英英如實回答，“他也不是天天來。第一天和昨天來了，今天不曉得還來不來。”
“哦。”姚雲頷首，扭頭看向東邊，視線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面，搜尋素未謀面的高飛。看著看著，便忘了臉上還負傷，竟笑著同熟人打起招呼來。
有人便嘲笑她，但並不點明。
發現有人笑，她忙轉身看向朱英英，小聲咒罵嘲笑之人。站了會，從人群中發現張喬金的身影，便多看了兩眼，本以為他只是路過，不料竟向她面前走來。
立刻笑著打招呼：“早啊，張大人。”
“姚大嬸也來吃獅子頭？”張喬金停在朱英英的油鍋前，朝她微微一笑，說要十個獅子頭。
“嗯。”
姚雲瞟著張喬金與朱英英，見兩人默契地相視而笑，卻互相不說話，便自信地認為是自己杵在旁，他二人不方便說話。
“張大人每天都來呀。”
“好吃的東西，怎麼捨得忘記？”張喬金隨口回答。
從朱英英手中接過獅子頭時，不小心碰到她的手。當事人並沒在意，可姚雲看得真切，立刻浮想聯翩，肆意地往裡填充精彩的故事。
繼而，她張口就誇：“我們英英不僅做的獅子頭好吃，人也長得很美。對吧，張大人？”
張喬金一心為友，哪裡想到姚雲說的那層？便抬眼看了看朱英英，嗯，的確不醜。
他笑道：“對，朱老闆的確相貌不俗。”
隨口誇讚的話，再次給姚雲那想入非非的腦海衝入畫面。她笑著點頭，眼裡悄悄藏上繡花針。
“有張大人護著，我們英英往後這生意，還用擔心做不下去嗎？我得替寧家謝謝張大人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張喬金點點頭，拿著獅子頭離開。
姚雲目送他。久等不見高飛，親自前往梅河銀行，在銀行門口伸頭望，始終沒看到甚麼身穿西洋衣裳的男子。
為此，第二天她又出現在朱英英攤位前白吃獅子頭，可依然沒等來高飛，再次等來張喬金。
一回生二回熟，朱英英現在和張喬金大方說笑，兩人拉扯獅子頭與銅板時，光明正大觸碰手上面板。
姚雲盡數收入眼底。當面她只笑笑，心底料定朱英英不是甚麼好女人。猜想朱英英之所以能在十字街做起生意，定是張喬金為她做靠山的緣故。
“高飛沒見到，倒見到朱英英這賤丫頭和張喬金搞一起了。這要是被江菊曉得，那還不打死這賤丫頭？”姚雲心想，“這件事肯定要讓寧家人曉得，但這話不能從我嘴裡講出去。”
左思右想，她決定栽贓陷害，將此事甩給汪家，由此達成退婚的目的。於是回家下令塗家紅，讓她明早約汪小二到十字街吃早餐。
塗家紅不知情，更不想見汪小二，追問緣由。姚雲只說一切都是為她好，讓她照辦。
塗家紅知道她娘這兩天正想辦法退婚，於是特別聽話，沒多久便將約會之事辦妥。
高興得汪小二整日精神亢奮。夜晚無法入睡，抱著棉被，彷彿抱著心愛的塗家紅似的。
次日，天矇矇亮他便早早來到十字街。
東邊旭日逐漸透出粉色柔光，街道兩邊鋪面陸續開門，小攤販們挨個登場。朱英英與寧盛雪便在其中出現。
“汪小二，你這麼早出來搞甚麼？”寧盛雪看見他，立刻笑著打招呼，不顧朱英英，邁步迎上去。
還是汪小二為人實在，見朱英英獨自拉板車、爐子較為吃力，忙上前幫忙。他低頭抿嘴笑，不說話。
“想吃獅子頭啊？”朱英英問。
汪小二靦腆地笑道：“等一刻，我買幾個。”
停好板車後，他小聲問朱英英：“家紅吃過你的獅子頭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寧盛雪搶答。
“你買給她吃？”朱英英笑著問，“你想買獅子頭，不用來這麼早。還要等一刻呢。”
“沒事，我等著就是嘍。”汪小二隻彎腰幫忙，蹲下替朱英英擺放爐子，擺油鍋，倒油，生火，添柴。
“塗家紅真有福氣，將來嫁給你，肯定羨煞旁人。”朱英英感嘆，“我們這一批姑娘，肯定就數她最幸福。”
這一批姑娘西街有三四個，東南北以及小巷子裡還有幾個，年歲皆相差無幾，有幾位已出閣，有幾位待字閨中。
汪小二隻是低頭笑，並不說話。
“獅子頭好了嗎？”正低頭說話，高飛驀然站在油鍋前，他看了看蹲在板車旁的汪小二，又面無表情地看向朱英英，心情似乎有些不美麗。
“怎麼了？”出於朋友情面，朱英英好心關懷。
哪知他竟不領情，冷著臉說：“獅子頭炸好了送銀行來。”說完就走了，也沒付錢。
“哪根筋不對？”朱英英覺得他莫名其妙。
汪小二立刻跳出來當和事佬，他笑著說：“不要生氣英英。做生意難免會遇到這種人。獅子頭好了，我幫你送過去。我經常應付這種人，曉得怎麼對付這種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他和英英一樣，神經有問題。”寧盛雪給出正確答案，她還說，“出現這種問題的人，一般都瞧不好病，會一直病下去，然後就死了。”
“瞎講甚麼。”汪小二望著她笑。
寧盛雪立刻指著他大聲說：“看，英英，他也有神經問題。他看著我笑，他不正常。”
“盛雪，趕緊燒火。”朱英英擔心傻妹妹無端送走客戶，立刻下令她閉嘴幹活。
寧盛雪撇撇嘴，委屈巴巴的。
油香味四溢，街上客滿。獅子頭挨個被喜愛之人買走，稍微空閒時，朱英英包上兩個獅子頭，請汪小二送去梅河銀行。
回來時，汪小二吐槽：“高老闆錢多脾氣大，不是個好相處的，他的錢可不好掙。”
朱英英笑笑，沒說話。見張喬金來了，笑著打招呼，詢問今早需要幾個獅子頭。
“來二十個吧，”張喬金說，“司里人都要吃。朱老闆，現在離開你，我可能無法適應了。你說，怎麼辦吧？”
他開玩笑。說話時，同朱英英含笑對視。寧盛雪打包獅子頭遞給他，他依然只看朱英英。
巡檢使在此買獅子頭，街上愛拍馬屁的行人忙過來，一邊搭話，一邊買獅子頭。
張喬金便大大方方地向眾人解說朱英英的獅子頭有多麼美味，讓他們都去買幾個回家嚐嚐。
鎮上老大發話，聚集過來的人紛紛湊上來哄搶。忙得朱英英忘乎所有，生怕油鍋被人擠倒。
“注意安全，注意安全。”張喬金擔心發生事故，轉身幫忙，護著油鍋，幫著朱英英，大聲提醒眾人，“小心吶。”
引得哄搶之人跟著笑。
汪小二就在這時看見張喬金護著朱英英。張喬金一手攔在油鍋前，一手擋在英英背後，大有將她攬入懷裡之狀。
生意爆滿，朱英英笑得合不攏嘴，早忘了禮儀，只顧低頭飛快炸獅子頭，一邊擔心準備不足。
“別擠，別擠，小心燙著。”張喬金高聲說，“喜歡吃可以每天光顧，不用一起擠過來。這樣吧，我剛才買了二十個，全部讓給你們。我和司里人明天再來吃。”
“小心燙。”朱英英笑著提醒大家。開張幾天以來，就數今早生意最好，她怎能不笑？
“謝謝張大人。”客人散去後，她由衷感謝張喬金。抬頭笑著看他，送他獅子頭。
張喬金含笑接納。
“英英，你和張大人原來這麼熟啊。”等張喬金走後，汪小二說。
朱英英點頭：“要不是張大人，我可能沒辦法在十字街立足。張大人有權有勢，卻平易近人，有才有貌，又不棄微末，真的是個很好的人。我很喜歡這樣的人。”
喜歡這樣的人？這番話聽得汪小二如雷貫耳，滿臉愕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