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妄想篇
下午,寧盛雪在房中碎碎念著糖葫蘆,還不許朱英英上床午休,非要拽她去塗家找塗家寶玩。
朱英英納悶,這塗家寶又不是做糖葫蘆的,找他吃甚麼糖葫蘆?
“不去。”她睏意正濃,哈氣連天,只得搖頭說,“塗家紅上回和我們鬧彆扭,到現在都沒和我們講話。你還去她家?她肯定以為我們是去找她玩的。”不去,說甚麼都不去。
“去嘛,好英英。”寧盛雪嘴饞那口糖葫蘆,“家寶哥哥上午講他家有糖葫蘆,叫我下午去找他。”
“哦?”朱英英茫然且懷疑,不過她沒精力去思考,擺擺手說,“你自己去吧。”
“我不幹,他會欺負我。”寧盛雪急得直跺腳。
朱英英不知內情,便笑著說:“他那是喜歡你。塗家寶小時候就非常喜歡你。你都不記得了呀?”
“不是喜歡。是欺負!”寧盛雪嚷嚷起來。
朱英英擔心繼續鬧下去,會吵醒午休的爹孃,於是只能被迫起床,陪小妹去塗家拿糖葫蘆。
塗家大門敞著,堂屋沒人,二門院內也沒見人影。
“塗家寶。”姐妹倆鬼鬼祟祟,小聲喊人。
等了等,沒人回應。
她便習慣性看向西頭塗家紅的房間,聽見窸窸窣窣的說話聲,悄悄抬起腳步,拉著寧盛雪挪向西頭房窗戶旁,貼耳偷聽。
小時候她們經常如此玩耍,相互嚇唬對方。
隱約聽見塗家紅在說:“高飛,你還沒去我家提親呢,我們不能這樣,好醜,好醜。”
險些讓朱英英錯以為高飛當真在她房裡。再接著往下聽,便知是塗家紅在自言自語。
話音落下,她又扮成男人的聲音調戲著說:“我喜歡你,我就想要你。紅,快,快來,快來。”
接著又換成她自己的聲音,嬌羞地喊高飛的名字,繼而“嗯啊……”喃喃低聲著叫。
把朱英英聽得差點笑出聲,她一把捂著嘴。
“朱英英,你倆在幹甚麼?”不料偷聽時,竟被塗家寶當場發現,他大聲喊出名字。
沒嚇到朱英英與寧盛雪,反倒驚得趴在床上的塗家紅心頭一慌,她猛一扭頭,這才發現窗戶外有團黑影,但並未起身出去。
偷聽的朱英英不知如何回答,回頭望著塗家寶笑,頓了頓說:“你跟小妹講你家有糖葫蘆,是嗎?我們來拿。”
塗家寶“嘁”了聲:“糖葫蘆是給小雪吃的,她是孩子,你是甚麼?你都能去街上做生意了,是大人,還好意思吃糖葫蘆!”
“你拿不拿?”朱英英道,“廢話真多。”
“你先回家,讓小雪去我房裡拿。”塗家寶早準備了糖葫蘆,就等寧盛雪下午過來。為此事,他焦躁半天,越等越著急,內心無比渴望睡上寧盛雪。這會見朱英英也跟著來了,難免心中不暢快。
“我要糖葫蘆。”寧盛雪伸手找他要。
他嘴一咧,哄著她說:“在家寶哥哥房裡,等一刻拿給你吃。但是呢,只能給你一人吃,不給英英吃。你讓英英走。”
為了糖葫蘆,寧盛雪立刻背叛朱英英,噘嘴央求她回家。
“呵,誰稀罕!”朱英英不屑地瞥塗家寶一眼。
“哥,你有糖葫蘆不給我吃,居然給對面傻子吃。”一直趴床上的塗家紅跳起來大喊,緊跟著跑出房門,傲氣地看看朱英英,遮藏心中秘密。
寧盛雪擔心吃不到糖葫蘆,急得大哭。
吵得塗之強和姚雲沒法午休,相繼起床,出來瞅瞅四個孩子在幹甚麼,聽說是為糖葫蘆,便沒說甚麼。
“我要吃糖葫蘆。”寧盛雪大喊大叫。
塗家紅也不甘示弱:“我也要吃。”
“家寶,你在哪搞的糖葫蘆?拿出來吧,給兩個妹妹分了。”塗之強嫌姑娘們吵得頭疼,便下令兒子執行命令。
兩串糖葫蘆,一串給塗家紅,一串給寧盛雪。
塗家紅笑看朱英英:“朱老闆就不吃了吧。”
“不吃。”朱英英雖不想吃糖葫蘆,但場面略顯尷尬,說完立刻轉身。
塗家紅一把拽住她。問她:“你剛才在我窗外偷聽,都聽到了甚麼?”
“聽到你要親高飛!”寧盛雪笑著嚷嚷大喊,“你還讓高飛親你。你們幹好醜的事。”
一句話引來塗之強的注意力,他立刻走上前逼問塗家紅怎麼回事。
塗家紅自然打死不承認。
塗之強指著她,板著臉說:“你不要在外面瞎搞,我跟你講!要是我聽到甚麼不正經的話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。”
“爹,你聽一個傻子瞎講就信了啊!”氣得塗家紅橫眉冷對,糖葫蘆也不吃,憤怒地扔地上。
寧盛雪彎腰就要去撿。朱英英一把拽住她,拉著她跑了。
塗家寶便撿起糖葫蘆,放水盆裡蕩蕩,再把水甩幹,最後津津有味地吃。
“兒子,過來。”姚雲喊他去廚房,好奇地問,“高飛是誰?”
“梅河銀行老闆。”塗家寶說:“像個洋人。我妹喜歡他喜歡得要死,恨不得立刻嫁給他。”
“瞎講,你妹說過親了。”姚雲嗔道。“是不是高飛不正經,主動勾引你妹妹?”
塗家寶不知道,搖頭。
姚雲思慮片刻,覺得此事可大可小,萬一女兒被壞人忽悠而失了貞潔,那可就完蛋了。
她立刻去了塗家紅房裡。
“紅啊,你和高飛認識?”姚雲問得直接,坐到女兒床沿上,打算和她交心一次。
塗家紅害羞地笑,點頭。
從女兒神情中,姚雲看出所有:“高飛那麼有錢,肯定有老婆孩子了吧?”
“他今年三月才成親的。”塗家紅儘量把高家八少奶奶說得一文不值,好提高自己的地位,“但他和老婆沒感情。聽講他老婆特別奇怪,從不出門見人,他爹和哥哥姐姐們也很有意見,好像都希望他休妻。”
後面這些話皆屬她自創。
“那你怎麼想的?”姚雲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得金龜婿。
自打嫁給塗之強,她便覺得人生沒了希望。忽聽說高飛這個大人物,立刻幻想未來的富貴。此時此刻,無比後悔同意為女兒早早定下的親事。
“娘,”塗家紅小心翼翼地看看親孃,“我喜歡高飛,我想嫁給他。我看他對朱英英那樣的人都挺好的,我覺得他肯定也不會嫌棄我們家。而且我感覺他可能也愛上我了,他和我講話時總是笑。很多時候我想見他,可又不好意思,每次都是朱英英在時,我才敢和他講幾句話。”
“英英和他也認得?”姚雲笑著問。見女兒滿臉羞澀,她極盡溫柔,盯著女兒欣賞。
“嗯。”塗家紅點頭,“朱英英那個人沒禮貌,跟高飛講話時總不給他好臉色。可就那樣,高飛還笑著講話,從不計較朱英英的無禮。”
“喲,”姚雲擔憂,“那這個高飛不會是個多情郎吧?和你這樣,又和英英那樣。”
“娘,他才不是這種人呢。”塗家紅不許旁人說高飛一個字不好。“我覺得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。有錢,有貌,還有風度。總之就是最最好的男子。”
“哎呀,看把我女兒喜歡的。”姚雲摟著女兒肩膀高興,同時又擔心,“可汪小二怎麼辦?這門親事是你爹主動開口提的。現在我們家悔婚,那會被街上人講死的。”
塗家紅急忙撒嬌:“可是娘,你是怕被別人講死,還是希望我能嫁個好男子?我要是嫁給高飛,那可就是高家八少奶奶,光這個名頭,就能讓那些背後講我們的人羨慕死。”
這話正中姚雲下懷,她笑,但並沒有立刻點頭。
“娘,我真的喜歡高飛。”
“有多喜歡?”
“喜歡到想把自己送給他。”
“那可不行!我們是好人家的姑娘,不能幹那丟人的事。你可別學朱英英那不檢點的行為。”
“英英怎麼不檢點了?”塗家紅忙著偷愛高飛,竟忘了朱英英那些醜事。
姚雲譏笑:“聽你江嬸講,她和盛元沒圓房前就已經那個了。到洞房的時候,白帕子還是白帕子。我跟你講紅,你可不能幹那麼丟人的事。就算將來你和高飛的事成了,那也要等到洞房時,別一時忍不住,丟了我們塗家的臉。”
“好。娘,我都聽你的。”塗家紅笑著求姚雲,“你要趕緊把汪家的親退了,不然高飛不敢接近我。你講爹也真是的,哪有哥哥還沒訂親,妹妹先訂了的。”
“你哥親事不好訂。”姚雲嘆氣說,“你哥是個不成器的,在鎮上都出了名。誰家願意把好姑娘嫁到我家?哎,看年後能不能給你哥找個事做,穩定穩定,再提這事。”
“哥不成器,往後家裡就靠我吧。”塗家紅拍胸承諾。趁機,她笑著問,“娘,我還想做幾件旗袍,可以嗎?”
她娘微笑,忽聽塗家寶的腳步聲,立刻扭頭喊住,問他去哪。便沒回女兒的話,起身追出去。
“我出去轉轉。”塗家寶偷溜失敗,嘿嘿傻笑。
“家寶,你整天這麼玩,要玩到甚麼時候?”姚雲語重心長,苦口婆心地哄著,“聽孃的話,明天跟你爹幹活去,好不好?”
“娘,我都講了好多次,我不想幹瓦匠。”塗家寶不耐煩地回答,抬腳要出門。
姚雲哪能讓他出去,拽著他的手腕:“那我跟你寧叔講,讓你跟他學木匠,可幹?”
“讓我跟寧叔學木匠,這不是打我爹的老臉嗎?”塗家寶笑道,“就算我願意,我爹能願意嗎?”
姚雲也就隨口一說,其實她心底也不願讓兒子去對面受氣。訕訕地看看兒子,沒說話。
趁機,塗家寶成功溜走。
晚上圍在一起吃飯,姚雲便將女兒退親的決定正式宣佈。
笑臉如花的塗家紅,瞟著她爹,靜等她爹下達最後通知。
不承想她爹聽後,當即一摔碗,板著臉便大聲呵斥:“胡鬧!這定下的親事,哪有講退就退的道理!汪小二對家紅有多好,眼睛沒瞎的都能看出來,這孩子是個靠譜的。你別頭髮長見識短,瞎搞一套,壞了家紅的好事。”
“沒本事就是不靠譜。”被丈夫臭罵,姚雲火冒三丈,她狠狠剜了丈夫兩眼。每逢吵架時,她便瞧不起自家男人。同理,自家男人挑選的女婿,自然也是個不中用的。
老夫妻倆即將開戰,一雙女兒默默閃開,生怕無端捲入戰爭。塗家寶心裡發慌,他總覺得他娘在指桑罵槐。
塗家紅略感自責,畢竟本次戰爭是由她引起的,不過她發自內心支援她娘,悄悄為她娘吶喊助威。
“人家才十八,你要他怎麼有本事?”塗之強梗著脖子,反過來指責姚雲,“你兒子今年都二十了,還不是整天遊手好閒?你還嫌汪小二沒本事。人家汪小二家裡好歹有個鋪子。你兒子有甚麼?”
氣得姚雲猛地一下站起來,俯視丈夫,吼道:“我兒子沒本事,那還不是因為你這個當爹的沒用。一天到晚就會拿個瓦刀在那剷剷鏟的!”
塗之強剛要張口繼續,姚雲剝奪了他的機會,衝他喊:“沒本事,就會在家橫!哼,我兒子沒本事!你看看對門,人家兒子怎麼就有出息了?因為人家爹有本事,這鎮上誰不誇寧大華人好,有本事的?誰不誇他家孩子好的?”
比不過對面寧大華,此乃塗之強一塊心病,他聽不得這種羞辱話,快速堆積滿腔怒火,燒向腦海,一下掀了飯桌。還覺不過癮,又踹飛兩把小椅子。椅子撞上碗櫥水缸,“哐當”作響。
嚇得塗家紅大叫。
塗家寶機靈,趁機逃跑。
姚雲哪裡甘心退讓,抓起椅子便往塗之強頭上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