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 同盟篇
朱英英清晨負氣出門，這讓寧盛元整個早晨都無心溫習。他坐立不安，在家中四處晃動。
思來想去，似乎發覺英英變了。
自成親那天起，首先她的精神狀態出現問題，對待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往日那麼濃烈，接著便是相互間的交流越來越少，她還時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驟然生氣。
這情深似海的感情出現小小裂縫，那必然是英英無法理解他內心痛苦導致的。他將這一切的問題，歸結於朱英英。
同時，他又靜思己過，回想和苗金花那段風流史，覺得對不起朱英英，從而又矛盾地深深自責。
當然，他肯定地認為這一切之所以發生，都是苗金花的過錯，這才毀了他和朱英英的幸福。
回想昨晚，若非他剋制不住慾望與衝動，他娘也不會發火，英英也不會受委屈。
“我真混蛋！”他拍拍腦門，低聲咒罵自己。本就虧欠英英，怎還能繼續讓她受委屈？
立刻起身趕往十字街，打算含笑負荊請罪。
遠遠瞧見朱英英那簡易攤位立在街道旁，街上客來商往，沒人光顧她的獅子頭。
這一幕令寧盛元萌生心疼。同時又覺得朱英英的簡易攤位過於寒酸，令他略感尷尬。
他迫使自己抬頭，一步步走了過去。
“英英。”他笑著喊人，可沒敢直視朱英英的目光，假裝低頭欣賞板車上的成果。
“哥哥！”倒是寧盛雪尤為激動，聽見他的聲音立刻跳起來，衝上去跟他說已經賣了十七個獅子頭。
寧盛元記得，昨晚英英說今天要做四十個獅子頭，可見還有二十多沒有賣出。他的目光倏地一下看向板車上沒下鍋的獅子頭。是的，還剩很多。
“英英，累不累？”他笑著問。主動低頭，展示友好。
朱英英雖氣他昨晚那過分衝動的行為，但心底終究是深愛著他，見他忽然出現，又含笑關心，她的心也就不再倔強，微微搖頭，以示回答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再相互關心一下。
寧盛元立刻繞過爐子，來到她身旁，輕聲說：“聽爹講你早晨起得很早，我記掛你，想來看看。其實我昨天就想陪你出攤，但娘看得緊，我實在躲不開她。”
這事朱英英知道，也理解。
“我沒事，你不用擔心我，都挺好的。”她善解人意地笑了，俏皮地小聲告訴他，“早上爹來罵了程耀金。後來張喬金來買獅子頭，還講我的獅子頭好吃，他天天都要吃。這樣一來，程耀金就不可能趕我走了。我以後不僅要在這裡紮根，還要做大做強。”
“我家英英最厲害。”見她笑了，寧盛元緊繃的心忽地鬆開，同樣向她綻放舒心笑容。
“寧公子。”身後有人打招呼。
寧盛元毫無防備，心頭一悸，險些以為苗金花又來糾纏，卻立刻辯出聲音不對。
他忙堆起笑容回頭，正要開口，哪知站在攤位前的人，竟是馬記筆墨齋的掌櫃馬守財！
這一驚非同小心，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，他只覺眼前發黑，腳下發軟，險些就地倒下。
——初五，那筆債務到期該還利錢的日子。
他沒能按期履行。
“好久不見，寧公子。”馬守財笑呵呵的，看看朱英英，又瞅瞅攤位，“這是你家的？”
“嗯……馬掌櫃，好巧啊。”寧盛元強壓心驚，硬擠出一絲笑意，忙不疊地拱手，順勢便要引著馬守財往街心走，只想將身後那片尷尬徹底隔開，“我正準備，待會去你鋪裡呢。”
“是啊，寧公子。”馬守財邊走邊道，“按照我們的約定，每月初五付二兩。可今天都初九了，你還沒付呢。我只好自己過來，討個響動了。”
寧盛元生怕這番對話落入旁人耳中，忙攜馬守財走向東閘門：“馬掌櫃儘管放心，既立了契約，白紙黑字，又怎會輕易失約？只是近日將要考學，我一心投在考學上，便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。”
但凡拖欠債務的，十有八九總要先搬出個“忘”字來搪塞。
馬守財久經黑暗市場，怎能不知這其中門道？他心中門清，若不是瞧著寧盛元是梅河鎮“第一大才子”，將來或許有個飛黃騰達的前程。他此刻斷不會還陪著走在街上，維持這表面的客套
“我理解寧公子忙著考學。只是我開門做生意，並非行善佈施。借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銀。我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，就靠這些錢支撐，要是這突然斷了，便是要砸飯碗的，實在……難吶。”
“理解，理解。”寧盛元連連賠笑，實則手心已滲出薄汗，“馬掌櫃，你看……可否寬限我半日？下午，我一定給你送過去。”
大話脫口而出，心中實則沒底，他捫心自問，半日而已，何來這二兩白銀？
馬守財低著頭默然向前走，並不接話。那沉默本身便是一種掂量與壓迫，心下自是一萬個不願。
“馬掌櫃？”寧盛元按耐不住，又笑著喊了一聲，“成與不成，你總得給句話呀。”
“呵，”馬守財嘴角一勾，擠出一個冰冷的笑容，“寧大才子如今，與我往日所認識的，似乎不大一樣。莫非我以往太過愚蠢，竟沒能識得寧大才子的真面目？”
這話說得寧盛元眉頭緊鎖，立刻頓足。心底本就沉重的包袱像是浸溼了河水，重得無法抬起腳步。他知道自己往日的賢德名聲，就此毀於立下契約的那天。
“區區二兩銀子，馬掌櫃何至於把話講得這麼難聽？”寧盛元收起所有笑容，沉著臉，站在原地，“我既已承諾下午送去，難道馬掌櫃連這半天工夫都等不起，非要此刻逼我不成？”
馬守財聞聲回頭，沒料到這欠債的竟先擺出如此姿態，一時有些愕然。他盯著寧盛元看了半晌，忽地鬆開緊繃的神情，咧嘴一笑：“好，那我就再寬限寧公子半天。日落之前，寧公子要是還沒送錢來，我只能上門去取。”
說完，朝寧盛元拱手作了個揖，轉身匯入人流。
寧盛元慢慢往前走，胸口沉重重的，連呼吸似乎都帶著沉甸甸的滯澀。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不覺已穿過東閘門，停在了梅河岸邊。
河面吹來秋風，河水的涼意隨風佛面，衫擺飄逸，涼意潤入眼眶，溼了心底。他偏過頭，看向河道最北面，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水，來來往往的商船，緩慢著眨動眼皮，思緒飄得很遠。
他寧盛元，本是梅河鎮人人稱羨的天子驕子，只不過提前與心愛姑娘成了個親，怎就落得如今這般左支右絀，狼狽不堪的境地？
二兩銀子，今天日落前必須湊齊，可他此刻身無分文，要去哪裡解決這個問題？
上月那二兩銀子，已是這些年攢下的全部體己，如今已是山窮水盡。
秋風吹得久了，寒意透衣。
他想起英英的攤位也該收了，便離開了河岸，匆匆趕回十字街。遠遠地，見英英依然堅守攤前，正含笑應對一位顧客。
“哥哥。”寧盛雪一見到他，便笑著衝上去，情緒永遠處於激動興奮處，瞬間感染了寧盛元。
“剛才那是誰？”朱英英覺出他情緒不高，猜測他有心事。
“草市賣紙筆的，我跟他很熟。他……”寧盛元不知如何訴述，只好胡編亂造，“他向我借錢。”
朱英英詫異：“借錢啊。借多少？”
“二兩。”寧盛元將目標定位到朱英英，雖不知她是否還有錢，但總要試一試的，“可我身上沒錢。我沒答應，他挺不高興的。哎，以後去他家買紙筆，肯定不會給我便宜了。”
他故作愁眉苦臉，唉聲嘆氣。
朱英英蹙眉看他，於心不忍，便說：“我這還有點。要不你拿去用。反正我現在用不到，等面賣完了，錢也掙回來了，再拿賣出來的錢買麵粉，是夠的。”
“行啊。”寧盛元聽了，欣喜若狂，但面上儘量保持冷靜，不過眼裡神情早已暴露出開心。
朱英英便笑他。
“錢在你身上嗎？”寧盛元想立刻把錢給馬守財送去，好挽救他那尊貴的面子。
朱英英嗔道：“在家裡啊。中午回去拿給你。”
“英英最好了。”寧盛元立刻笑著拍馬屁，高興地站在身旁幫忙，收攤時一力承擔所有苦力，揹著板車穿街過巷。
走在後面輕輕推車的朱英英望著眼前的他，心裡甜絲絲的，她希望往後的歲月就如此時此刻一般祥和。再加把力度，讓前面的寧盛元少點力量，彼此努力，腳下的路定會更加順遂。
“今天我一共做了四十個獅子頭，賣了三十二個，比昨天進步很多。”中午吃飯時，她向江菊、寧大華彙報生意情況。
寧大華點頭讚揚：“生意好好做，就肯定能慢慢好起來。我走後，程耀金沒再找麻煩吧？”
“沒有。爹講了他，他不敢再來。”英英笑得很甜，這抹笑容來自於父愛的支撐。
“甚麼時候一早上能賣幾百個，就能賺錢了。”江菊插了一句，看著英英說，“人家來買獅子頭的時候，你態度要好一點，不要死板，更不能犟嘴，知道吧？”
“嗯。”英英點頭。
“對，你娘這話講得沒錯。”寧大華附和。
寧盛元笑道：“你們別看英英在家時不敢講話，其實，她在外面可會講了。”
寧大華只覺好笑。他連續兩天早晨送朱英英去十字街，親眼所見有人靠近攤前詢問，怎不見英英能說會道了？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而已。
“是的，趕快吃你的。”江菊嗔怪地看一眼兒子，不許兒子飯桌上護著朱英英，“今天初九，還有三天就考學了，加把勁。”
“曉得了！”寧盛元不耐煩地嘆氣。
飯後，趁爹孃都去午休，他著急等在廚房門口。朱英英在洗碗。
“你又想讓娘打我呀。”朱英英真是怕了他。如今在家中，但凡他靠近一點，她立刻閃開，生怕某個動作過於親密，被江菊發現，從而懷疑他倆想要做那事。
“不是。”寧盛元笑，恬著臉，別捏地說道，“你不是講回來給我二兩銀子嗎？”
朱英英自然沒忘：“等我洗好碗。”
錢就放在西頭小房裡的衣櫃抽屜裡，還剩五兩多，朱英英拿了二兩碎銀子給他。
他高興，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。
房門敞著呢，嚇得朱英英立刻倒退一步，她皺著眉，擦著臉說：“以後沒有娘同意，你不許親我。”
“娘管得太寬了。”寧盛元無奈，“我自己的媳婦，不能親，只能看，太憋屈了。”
朱英英聽了，只是抿嘴笑。推他肩膀，讓他快點出去。
“那個馬掌櫃不是急著要錢嗎。你趕緊給他送過去。”
“好。”寧盛元說，“謝謝英英。”
拿著錢，他直奔草市馬記筆墨齋，將二兩銀子放在桌上。
“哎喲，要講我們鎮上這守約的人，就數寧公子最讓人佩服。”有了錢，甚麼都好說，馬守財笑呵呵的，拍著客戶願意聽的馬屁。“看來的確是寧公子忙於考學，忘了這回事。能這麼快將錢送過來，一定是早就準備好了的。是我魯莽了呀。”
哼，寧盛元在心裡冷嘲熱諷。“我既然簽了契約，就不會毀約。這點，還請馬掌櫃相信。下月，我不會忘記初五的。”
“好的，多謝寧公子。”馬守財笑著擺手，送寧盛元出門。等人走後，他直起身板，低語，“一個窮學生，裝甚麼裝。給你三分顏色，你還真想開染坊。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。下月初五，你要是還敢逾期，我肯定上你寧家大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