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一 同盟篇
高飛食言了。
槽坊掌櫃程耀金再次出來轟人時,他根本沒有站出來為朱英英說話,更別提為她打架。
“你們怎麼還不走!”程耀金說著便衝過來,做著想掀翻朱英英可憐的小攤子的動作。
嚇得朱英英慌亂無章,特別擔心那鍋油成為他不理智行為的犧牲品。幸而油鍋尚有溫度,他無從下手,不然這鍋油潑地上,可就無法補救了。
“我現在已經往西邊挪了,不在你家門前!”朱英英壯壯慌亂的膽量,回視面前這個惡人。
“怎麼不在我家門前!”程耀金睜大眼睛怒視英英,用力拍拍她的爐子,“眼瞎還是傻啊。你自己不會看嗎?你身後就是我家大門,油香味全部跑去我家,香得我們沒法做生意。”還香得他和老婆都想吃,但清早吵了架,便暗自發誓,打死也不買她家獅子頭。
“你真好笑!”聽他說後,朱英英皺起眉頭,內心不滿,但面上不敢展示,她用正常音量吵架,“香味飄到你家也是錯?這十字街做小生意的,又不止我一個人,你就欺負我。”
她這邊話音還沒落下,程耀金便豎起眉毛,扯著嗓門喊:“甚麼叫我欺負你?你擋著我家門,你還有理了?這十字街是有很多人擺小攤子,但他們誰擋著我家大門,誰擋著我做生意了?”
“她就在你家門前擋著你做生意。”寧盛雪指著槽坊大門左側賣梨子的老大姐。
老大姐高大健壯,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緊跟著她就扯著大嗓門解釋:“我哪擋著了!小丫頭,別瞎講!”
“就是的,就是的!”寧盛雪大聲嚷嚷。她是不用害怕的,因為朱英英將她護在身後。
“趕緊給我走!”程耀金逼視朱英英,站油鍋前看著她收攤子,“搞快點!再不走,我動手了!”
“不是在收嗎。”朱英英憤怒地瞪他,努力將心頭恐懼壓到最低處,勇敢面對勝過她氣勢之人。
“明天不許來我門前擺。”程耀金板著臉下令。見她們低頭收拾東西,便揹著手走開,到一旁和賣梨子的老大姐有說有笑。
被欺負時,朱英英感覺整個人像被屈辱般的潮水淹沒。她死死咬緊牙,將不爭氣的眼淚控制在眼眶內。生怕一眨眼,眼淚便衝出眼眶,暴露出她內心的脆弱。
今早之所以選在槽坊門旁支起攤位,皆為江菊那句話,她信誓旦旦地說:“程耀金那人不錯,到他門前擺攤子肯定沒問題。”
寧大華也如此認為。
於是朱英英就信了。但現在她嚴重懷疑江菊和寧大華那閱人無數的眼睛,是否向來識人不清?
她瞥了眼今早認清的壞蛋。
程耀金與老大姐此刻彷彿格外默契,站在陽光下暢談家長裡短,若是賞二人把長椅,他倆定能聊出一段匪夷所思的長篇大故事。程耀金那猖狂的笑聲,老大姐那激動拍大腿的動作,讓朱英英恨透了天。
那時,她不僅恨上了程耀金,還恨上了情緒過於精彩的老大姐。
“壞蛋,不得好死。”寧盛雪小聲罵人。
朱英英聽了,不禁覺得她罵得好,就是那兩個猖狂之人並沒聽見,這實屬遺憾。
幸而爐子下面有四個木頭滾輪,不然以朱英英的能力,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爐子移走的。
她推爐子,寧盛雪推板車。灰溜溜地退出十字街鬧市。由於使用笨重推車較為生疏,爐子又重,滾輪年久,十分生硬,她推起來時並不順利,來回挪動,不小心撞到腳踝,破了層油皮。當時街上人很多,她便沒顧及腳踝。其實大家皆處於忙碌,根本沒人過分關注她們。
可朱英英覺得有很多雙眼睛看著她,一路落荒而逃,路上皆是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嘲笑她的人。她儘量低著頭,漲紅著臉,忍著痛,憋著淚。
清晨信心滿滿地出門闖蕩,不到一個時辰便帶著恥辱,狼狽不堪地回來。還不知家人要如何罵她呢?
所幸江菊和寧大華不在家。聽見堂屋有聲音,寧盛元從二門伸出頭,略遲疑一下才笑著問。
“這麼早就回來了,是不是不好意思?”他也實在瞭解朱英英,“我準備待會去接你呢。”
“哥哥,有人欺負我們。”寧盛雪放下板車便哭,“他打我,把我推地上,我屁股摔得好痛。他還罵英英,不給英英賣獅子頭。好多人勸他,他也不聽,明明都回家不管了,後來又出來罵我們。”
寧盛元瞠目結舌,看看寧盛雪,又越過她看英英:“你們真被人打了?誰打的?”
說著就拽英英胳膊,檢視她是否受傷。
“沒有打我們。”朱英英鼻頭一酸,差點哭了,“程耀金不給我們在他家門前擺攤子,讓我們走。街上都是人,沒地方擺,我就回來了。小妹是被他嚇的。”
“他打了,他打我了!”寧盛雪哭著大喊,向寧盛元哭訴自己是如何被打的。
寧盛元只好哄她。
朱英英雖感委屈,但寧盛雪叫屈勝過她,便沒顧自己的心裡感受,同寧盛元一起鬨妹妹。
中午江菊回來問今天成果如何。
“一敗塗地。”寧盛元小聲告訴她。
好在她今天心情美麗,善解人意地安慰朱英英:“第一天擺攤子,生意不好是正常的。”
朱英英聽了這句話,心間如沐春風,鼻腔卻猛地一酸,瞬間視線模糊,立刻低頭,用“嗯”和微笑埋藏委屈。
大人們怎能不懂孩子心中委屈,只不過並非自己親生,做不到像疼愛自家孩子那般而已。
寧大華立刻衝散英英的委屈,大聲說:“吃飯吃飯,餓死了。”
就在家人們轉身去廚房吃飯時,朱英英努力憋著的淚水偷偷滑落。她擔心被發現,立刻用手抹了。
早晨剩餘的獅子頭不宜隔夜,當晚家人們共同享用。
洗過碗,朱英英獨自坐西頭小房子泡腳,本已忘了腳踝破了油皮的事,忽地碰水,刺痛感撞擊委屈,眼淚唰的一下擠出來。
她把雙臂抱在膝上,把臉埋進臂彎裡,任由淚水浸溼衣袖。每個呼吸裡,肩膀都在劇烈抽動,但她緊抿雙唇,埋藏哭聲。
“英英。”不知寧盛元在門口站了多久,他喊出的聲音平靜溫和,像是靜等許久不知如何開口的安慰。
朱英英假裝轉頭,擦掉淚水,用力深呼吸幾次,調整好情緒才轉頭看向房門口。
“嗯?”她依然趴在膝蓋上,扭著脖子回應。
“你在哭。”他慢慢走進來,蹲下。
朱英英剛回去的淚水再次上演,當著心愛人的面,她根本無法偽裝,就那樣大方地哭了。
“我腳爛了,好痛。”她翹起腳,哭著展示傷口。
寧盛元捧著她的腳,低頭看那層破了的油皮,心疼地吹吹,為讓英英舒服,抄水幫她洗腳。
“我英英的腳好漂亮。”用甜言蜜語化解她心中苦楚與委屈,“都講三寸金蓮好,可我覺得英英的腳才是最好看的。英,你還記得洞房夜,我抓你腳的事嗎?”
朱英英掛著兩行淚,一臉茫然的。她根本沒參加洞房,哪裡知道洞房裡的趣事?不免覺得又是一陣委屈,眼淚一行一行簌簌往下落。
“我沒和你洞房。”她哭著爭辯。
“好好好,不是你,那不是你。”寧盛元只好將她摟入懷裡,小心翼翼地哄著。
“你瞅瞅,兩人又抱到一起了。”黑不溜秋的東頭房門前,江菊小聲對寧大華說,偷看著西頭小房。
寧大華說:“英英今天受了委屈,盛元安慰安慰她,這沒甚麼。不就相互抱抱嗎,又沒幹甚麼。”
“你還想他們幹甚麼!”江菊低聲斥責,“你們男的就是死性不改。你不曉得,這一男一女抱著抱著就能抱出孩子?你那師兄馬旺財不就和金如玉搞了個孩子嗎?”
“好好的,你提馬旺財幹甚麼!”提到這事,寧大華臉都綠了。甩了個白眼,轉身走進房裡。
寧盛雪聽見,立刻跑去爹孃房門口,扶著門框,伸頭大聲問:“誰是馬旺財呀?”
“你爹年輕時學木匠的一個師兄,認識三十多年了,那時候關係很好,後來……後來帶著老婆孩子去了江蘇。好多年不聯絡了。有多少年了?”江菊充當這段歷史解說員。
“差不多快十六年了。”寧大華追尋回憶。
“他們為甚麼去江蘇?”寧盛雪追問。
“你問那麼多幹甚麼!”江菊嗔道。忽想起兒子還在英英房裡摟摟抱抱,立刻小跑到門前。
恰巧看見寧盛元用腳踢門,便知他們想要破戒。
“寧盛元!”她急忙吼一嗓子。
寧盛元飛快插上門,頂風作案,一把將英英拽去門後,靠在門板上,摟著她笑。
倒是英英慌得有些凌亂:“幹甚麼?”
這不擺明了要做甚麼,還故意問。寧盛元眯著眼笑,在他娘趕來之前在她耳邊喃喃地說:
“今晚來我房裡,好不好?”嘴唇就在她耳邊。想要幹甚麼,顯而易見。英英都懂,她笑,搖頭,躲他的嘴唇。
寧盛元乘勢而上,親她嘴。她避讓,他死死抱緊她的腰,低頭親她脖子。
“咚咚咚!”江菊以最快速度到達門前,用力拍打門板,大聲罵著,“一天不盯著,你們就想犯錯!寧盛元,你給我冷靜,還有幾天就要考學了?這麼大人了,怎麼總是要我看著你!你給我出來。”
朱英英害怕,用力掙扎。
寧盛元笑,死死摟著她。不管門外人如何瘋狂敲打門板,他一股熱血衝上腦門,燃燒心底理智,此時此刻只想要朱英英,管他甚麼考學,管他甚麼爹孃,統統拋之腦後。
“盛元,你瘋啦。”朱英英笑著躲來躲去,不許他動手,一邊還防著他的嘴。顧得了上面便顧不了下面,江菊又在門外敲門,真是慌得她不知所措。
寧盛元輕聲喘著,幾近瘋狂,笑著低語:“太想你了。”說著,手已摸到英英褲腰,便要往下褪。
朱英英哪裡願意做那件事,一把按住他的手,皺眉搖頭:“不行!娘在外面啊。”
“那你晚上來找我。”寧盛元央求著說。
“不幹。”朱英英當即回絕。
“那就別想出去。”寧盛元笑著威脅。
哪裡輪到他做主,門外江菊見房門緊閉,只當裡面兩人已辦上事,氣得用力撞門。
“快開門!”朱英英可不敢違背父母,奮力掙開寧盛元,一把推開,伸手開門。
何曾想,她手剛摸到門閂,江菊猛然撞開門,門板“哐當”的一聲撞上她的臉,正中她鼻子,那突如其來毫無防備感的衝擊力,撞得她眼前一黑,滿世界都是小星星。鼻頭那股強烈的酸楚,直衝眼眶,逼著眼淚往下滾。
還來不及哭,就被江菊蠻不講理地拽出去,往院裡一推。她腳踝有傷,沒站穩,便跌趴在地上。
火辣辣的痛襲擊著各個部位,英英實在沒忍住,哭出了聲。夾雜著上午出攤的委屈,哭得越發悲慟,甚至想立刻離開寧家,從此再也不回頭。
“娘,你幹甚麼!”寧盛元憤怒,不滿江菊使用暴力,更多是毀了他本該享受的好事。
“是她想幹甚麼?”江菊生氣,衝兒子喊,“是你們倆想幹甚麼?考學還剩幾天,你心裡沒數嗎?房門誰關的?”
“我關的。”寧盛元吼。
“你為甚麼要關門?”江菊質問。
寧盛元選擇沉默,轉身去扶朱英英。江菊不肯讓他低頭,拽他回房,罵他沒出息。
“你給我回房哭去!”江菊只好衝朱英英吼。
朱英英滿腹委屈,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進了西頭小房裡。
寧盛雪立刻跟進去,幫忙倒掉洗腳水,關上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