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 同盟篇
初八,於高飛來說是個黃道吉日,他早已將一應事務交代妥當,萬事俱備,只待晨光微熹,便可開門納客。
同樣,於朱英英而言,這天更是非同小可,此乃她人生首次正式露臉的頭等大日子。
她興奮得幾乎整夜無眠。
寅時剛到便起床梳洗。開啟衣櫃,裡頭僅有的三件薄衫被她輪番考慮,最後選中那件棗紅色窄袖衫,配了條黑色長褲,滿意地穿上。
這套衣裳是前年夏天寧盛元求著江菊給她做的。她很喜歡,平日裡捨不得穿。今天第二次穿,依然嶄新無褶。
坐在鏡前,用蘸了清水的木梳,將長髮梳得光溜順滑,攏在一起編成長辮,髮根與髮尾皆繫上一根紅頭繩,打成好看的蝴蝶結。
開張好日子,紅色喜慶,寓意吉祥。
她對鏡而笑,將長辮甩向身後。起身戴上圍裙,替漂亮衣裳遮擋油汙。
生獅子頭準備得不多,只一篩子。菜籽油一大壺,一口鐵鍋,一麻袋劈好的木柴,一袋子裁疊好的油紙。
她輕手輕腳地將物件陸續搬至堂屋的板車上。
窸窣響聲到底還是驚動了東屋的寧大華。
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縫,見英英在微茫晨光裡獨自忙碌,他不禁心一軟,趿著鞋走近,嗓音還帶著睡意:“英啊,東西都齊了嗎?”
“嗯。”英英回頭,語含歉意,“爹被我吵醒了吧?”
寧大華的目光在板車上打了個轉,落在那個沒固定的油壺上::“你這沒綁上,油壺會倒。甚麼時候出門?我送你去。”
朱英英本想推辭,可見他神色堅定,只好不作聲。只是想到有他在場,難免拘束,心裡便有些發怵。
只好轉身鑽進西頭小房裡,把寧盛雪拽了起來。
“賣獅子頭了。”她悄聲喊,不給寧大華聽見。寧盛雪很快清醒,她特別期待上街做生意,趕忙爬起,穿衣梳洗。
由寧大華在前拉著板車,兩姑娘扶車在後。
出門時,晨光迎來,東方那淡淡粉色隨之相伴,慢慢擠走銀灰色薄紗,點亮紅色東方。
街上陸陸續續有了人跡,個別鋪面卸下門板,掌櫃們哈氣連天。夏天剛走,秋日初來,季節交換時,人總覺得身子犯懶,提不起精神。
“英英,這麼早去,能拿到爐子嗎?”為此事,寧大華擔心得整夜沒休息好,生怕天已大亮英英還在生火。他這才早起幫忙,要確定孩子拿到爐子後才能放心。
“高飛講可以。”其實朱英英並不確定。在她心裡,高飛不僅搶新娘還暗戀寧盛元,是個實打實的人間敗類,肯定不靠譜。
她之所以早起,正因為那爐子。若晨光來時銀行大門依然緊閉,她便去幸福客棧敲門大喊高飛。
實則,她這番擔憂倒是多餘了。
板車剛到十字街口,便瞧見東大街的銀行大堂內已亮著燈,兩扇大門敞開,只是靜悄悄的,不見人影走動。
“喲,他們起得早呢。”寧大華有些意外。將板車穩穩停在十字街口東北角,挨著槽坊門前臺階,“英英,把東西拿下來,我去推爐子。”
哪裡等著他去推爐子?這邊板車剛停穩,斜對面銀行便有人推著爐子出來,只是不見高飛。
寧大華趕忙上迎上去,雙手接過爐子,連聲道謝:“實在太麻煩了。謝謝,謝謝。”
銀行夥計客套兩句:“高經理昨晚特意交代,今天朱姑娘也開張,肯定比銀行早,所以讓我們提前等著。”
朱英英聽了,心裡猝不及防地萌生一股暖意。沒想到,看著不靠譜的高飛,心還挺細。可轉念一想,她又忽然明白,高飛之所以這樣做,定是擔心爐子影響了銀行的形象,這才機緣巧合地做了件好事。
因此,英英心裡那股暖意便只能化作氣體,隨呼吸排出,消散在這微微有些涼意的清晨。
“哎喲,真讓高經理費心了。”寧大華依舊千恩萬謝,“實在謝謝。等一刻獅子頭炸出來,你們過來吃,也給高經理留著。”
夥計們笑著應承,求之不得,早起空腹,正想著陽光報道後該吃甚麼呢。
攤位很快支稜起來。
寧盛雪蹲著生火。
朱英英架鍋、倒油、擺上生獅子頭。
寧大華則尋來三根粗木棍,將板車尾部穩穩架起,如此擺放物件不易滑落。事後,他便站在身旁,默默望著,生怕姑娘們出醜。
實則,他立身旁,只會讓朱英英拘謹,她也怕做不好。
紅色晨光逐漸褪去,金色光芒溫暖登場。油溫也隨光線弱強越來越高,鍋邊冒出一個個細密小泡泡,油煙被小泡泡擠出鍋外。
“能下鍋了。”寧大華在旁邊看得著急,就怕自家英英炸得難吃被街上人嘲笑。他朝東西南北看看,街上人越來越多。
獅子頭下油鍋,“刺啦刺啦”的聲音引來路過人側目,個別好吃的,便上前伸頭望望,問這是甚麼。
“獅子頭。”寧大華笑著解釋,“香得很,可買一個吃吃?”
“多少錢一個?”
“一個銅板。”可算給了寧盛雪一個機會展示,她立刻放下木柴,跳起來搶答。
那人點點頭,用力吸吸油香味,卻說:“回頭再買。”
首單生意以失敗告終。
朱英英略感失落,手中長筷在油鍋裡慢慢翻動獅子頭,瞟著路過行人。
那些人只是好奇看看,並不花錢去買,還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,看得她心裡不適,面上掛不住。
幸而寧大華嗓門洪亮,見有人駐足久看卻不買,便衝那人粗聲嚷道:“想吃就買,不吃就走開,看甚麼看!”
那人瞥他一眼,走了。
朱英英更加難為情,心想有寧大華在此護著,自己反倒束手束腳,便想讓他回家,繼而撈起獅子頭。
“爹,你早飯還沒吃呢。先吃兩個墊墊。”說著便用油紙包了兩個獅子頭,遞給寧大華。
“我也要吃。”寧盛雪等不及,眼巴巴看著寧大華接過去的獅子頭,伸手就拿篩子裡的,燙得直叫,忙放下,“英英,給我包一個嘛。”
寧大華開玩笑:“都被我們吃了,不夠你賣了。”他沒吃,又包了兩個送去斜對面梅河銀行,給幫忙推爐子的夥計。
看著他那寬厚的背影,英英欣慰又有些心疼地微笑。
“吉時已到,開張嘍——”
梅河銀行掌櫃高唱未落,震耳欲聾的爆竹便“噼裡啪啦”炸響了天地。碎紅紙屑滿天飛,隔著一間鋪面飛向朱英英,寓意生意紅紅火火,硝煙味瀰漫東大街,盡是喜慶的味道。
高飛站在大門左側,同掌櫃一同迎候前來道賀的賓客。他今天一身黑色,西裝筆挺,皮鞋鋥亮,圓帽下藏著長辮,辮尾暴露在西裝下,隨他說話擺動時躲來躲去。
在朱英英眼裡,那就是個不倫不類的“滑稽小妖精”。
“妖精。”她忍不住偷笑。不巧,高飛恰在此刻回頭,精準地捕捉到了她那未及時收斂的笑意。她索性昂起下巴,得意地炸著獅子頭,嘴角的笑容是專門留給高飛的。
看罷銀行開張的熱鬧,寧大華見一切穩妥,這才放心地轉身回了家。
街上行人商客越來越多,巡檢司的差役也挎著腰刀在人群中來回穿行。
不少人被朱英英鍋裡升騰的油香牽住了腳步,紛紛扭頭來看,實在仍不住誘惑便掏錢買個把嚐嚐。其中有人點頭,有人否定,還有人說過辣,也有人說鹹了些,但大多數只是望望,並不掏錢買。
朱英英挺失落的。那些質疑的目光,看得她越發自卑,彷彿篩子裡的獅子頭難吃極了。
“英英,我還想吃。”倒是寧盛雪不嫌棄,一個接著一個吃,也不怕撐破肚皮。
篩子裡第一鍋的炸獅子頭只剩四個,若寧盛雪再吃的話,等會有客上門,便沒得賣了,所以朱英英不同意。
寧盛雪嘴一癟,氣鼓鼓地甩開手,一屁股坐到路牙上,不搭理朱英英。
梅河銀行熱鬧結束後,便同朱英英的臨時攤子不相上下,堂內孤零零的,除了夥計,沒有賓客。高飛也不知去向。同樣的,偶爾也會有人進門瞅瞅,但僅限於看看,並不辦理業務。
夥計們站得久了,便站門口朝朱英英這邊看,接著相互低語。
朱英英覺得他們肯定在嘲笑自己沒生意,便更覺尷尬。
油溫降下,第一鍋獅子頭還沒賣完。
她有些著急。
“哎,小姑娘,你怎麼在我家門前擺攤子?”左後方忽然有人大聲質問,聽上去挺不高興的。
朱英英心頭一跳,立刻回頭。只見槽坊掌櫃程耀金居高臨下地站在鋪子門前,他皺著眉,滿臉不耐煩,彷彿想將獅子頭攤子直接掀翻。
寧盛雪天不怕地不怕的,衝著他大聲說:“我們一大早就在這裡了。我們明明在街上,不在你家門口!你衝甚麼衝!”
大清早便來這句火氣話,程耀金哪裡受得了?他可不是窩囊貨,擼起袖子就走上來,直衝寧盛雪吼:“在我門前你還敢叫!”說著就要來拎寧盛雪。
嚇得寧盛雪縮著脖子就要跑。他一把抓住,將人往後用力一拽,整個人便重重地跌坐在地上。
一切發生得過於突然,朱英英甚至都來不及反應,眼睜睜看著小妹被欺負。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,但護妹的本能壓倒了一切。她立刻衝上前,捶打程耀金,大聲喊著:“你這麼大一個男人,欺負小姑娘!你放手,放手!”
攥著程耀金袖子用力扯晃,見他不放手,又推他臉。
“你放開我小妹!放開她!”擔心小妹吃虧,朱英英嘶吼著喊,一邊用力捶打程耀金。
寧盛雪嚇得坐地上哇哇大哭。
引得行人前來圍觀。
程耀金攤手向眾人解說,請大家評理。
朱英英攙扶小妹,扭頭瞪著他。
“姑娘,你在人家門口擺攤子,不提前跟人打招呼,這你確實做得不對。”路人點評。
說得朱英英心裡不知所措,鼻頭酸酸的。她頭回闖蕩,哪裡懂得擺攤子還有這些門道?
“我沒佔他家大門。”她努力鎮壓心中恐懼,為自己打抱不平,“我在路邊,他家在路牙上面,怎麼就擋著他家門了?”
程耀金立刻吼著問:“怎麼沒擋?”塗抹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。
“沒擋,沒擋,就是沒擋!”寧盛雪哭喊著。
程耀金伸手想打人。
嚇得朱英英立刻衝上前,替寧盛雪遮擋。程耀金見狀便住手,沒將巴掌甩下去。
“小丫頭,少講兩句。”一旁路人好心勸說,“程掌櫃,人家小丫頭年紀小不懂事,你就別跟她們計較了。回去喝口茶消消火,明天叫她們換個地方不就行了。大清早的,搞那麼大火氣,不值當。”
“哼!趕緊給我走!”程耀金趾高氣揚的,俯視蹲在地上攙扶寧盛雪的朱英英,“明天不許來我門口擺攤子。你看看這麼大油煙,燻得我家烏漆墨黑的。”
眾人便隨他說的話看向槽坊門口,哪裡有甚麼油煙?分明是金色陽光照亮著門。不免覺得程掌櫃有些欺負人。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看個熱鬧而已,轉身就走了。
朱英英滿腹委屈,紅著眼眶拽起寧盛雪,她沒搭理程耀金,徑自走向自己的攤位,假裝忙起來。
程耀金瞅瞅她,以為她要收拾東西換地方,便歪著頭走進門。
“英英,我屁股好痛。”寧盛雪捂著屁股,小聲哭,見英英也紅著眼眶,伸手幫她揉眼,回頭罵槽坊掌櫃,“大壞蛋!”
朱英英眼淚瞬間衝出來,又匆忙擦去。她擠出笑容,拉著寧盛雪小聲說:“是頂頂大壞蛋。程掌櫃那麼壞,他家生意肯定會越來越差。等他倒閉,我把他家鋪面買下,看他還如何神氣!”
“哼,壞蛋!趕緊倒閉!”寧盛雪用袖子擦淚。又抬手幫朱英英擦淚。
朱英英一激動,獎勵她一個獅子頭。她笑著直往嘴裡塞,逗得朱英英破涕而笑。
一直在銀行門口看戲的高飛踱步過來,他笑著望望朱英英的攤子,瞅兩眼獅子頭,又看看朱英英和寧盛雪,最後抬頭看向槽坊。
“你怎麼才來!”朱英英不瞞他身為同盟,卻此時才出現。“吃早飯了嗎?給你留的。”
她指指剩下的兩個獅子頭。沒等高飛開口,便用油紙包起來,遞給他。
他沒開口,接過獅子頭,站那兒細細品嚐。從微微皺起的眉頭,到逐漸舒展的面部表情,充分肯定了獅子頭的美味。
“差碗粥。”他說。
朱英英:“永成街裡有賣粥的。”
他靠近幾步,放低了聲音說:“槽坊程掌櫃想是不大想幹了。不如你努努力,把他擠走,算是報仇。”
“你都看到了?”朱英英挑眉,感覺丟人,忽想起剛才大喊大叫時囧樣,何況還紅了眼圈。
高飛點頭,咬了口獅子頭慢悠悠吃,他笑。
朱英英覺得他那是嘲笑,於是衝他生氣:“走開!你看看銀行一點生意都沒有,你不著急嗎?還在這裡晃悠!”
“銀行生意講究得是細水長流,不急於一時。可你這小攤子不一樣,如果做得不夠好吃,這白花花的面可就打水漂了。”他說。
英英說:“我又不傻,我能不曉得嗎?”她也就敢在高飛面前張牙舞爪,擺臉色給他看。
好在高飛從不計較,他笑道:“以後每天早晨我都要吃這個。就在這裡,不許換地方。”
“他不給我擺。”朱英英委屈地噘嘴,“明天我只能去你銀行門口擺了。”
“他不給你擺,我就給你擺了?”高飛嚴肅。
“你也欺負我?”朱英英直愣愣看著他。
他說:“明天你還在這裡,以後都在這裡。你放心,明天程掌櫃再欺負你,我出來幫你打架。”
說完,便將筆挺背影丟給了朱英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