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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十九 私密篇

2026-03-22 作者:蘇燊

十九私密篇

梅河銀行的墨色大門朝內敞開,門楣上“梅河銀行”的匾額被瀑布般的硃紅綢緞覆蓋,綢緞尾端在微風中捲起細浪,引得過往行人頻頻伸頭去探。

門前青石路上,馬車絡繹不絕,商客南來北往。這市井的繁忙嘈雜,絲毫遮掩不住銀行大堂裡透出的風采。

那三丈長的黃花梨木櫃臺經老師傅反覆打磨,在晨光裡泛著蜜色的光澤,靜靜蟄伏於墨色門庭深處。從明暗交界的街角望去,竟像座會呼吸的金礦,不動聲色地撩撥著每個過路人的心絃。

越過黃花梨木櫃臺的流光溢彩,視線最終都會盯上大堂西北角,那有隻粗陶泥爐正蹲在浮雕牆根下,像件被遺忘的出土器物。

爐身佈滿龜裂的紋路,手工捏製的歪斜口沿還沾著爐灰,在滿室精雕細琢的銀行大堂間,顯得格外粗糲扎眼。

“快看那爐子,真是醜死了!”塗家紅便指著爐子,“醜得像剛從墳地裡挖出來的!”

她特意揚聲大喊,只為嘲笑朱英英,同時又因高飛不在現場,便可肆無忌憚。倘若高飛在此,她絕不會如此暴露牙齒的大笑。

爐子的確粗陋不堪。朱英英比誰都清楚,它與滿室輝煌的梅河銀行有著雲泥之別。

可塗家紅那當街嘲笑的嘴臉,令她顏面盡失。火辣辣的羞辱感竄上臉頰,再不受控制地在腦中發酵,又飛快沉入心底,在那見不得光明的陰暗之處,凝結成無數個不滿。

同時,她又暗自胡思亂想:“他是開銀行的體面人,我是賣獅子頭的街頭小販,即便沒有盛元,我與他也不可能成為夫妻。窺視洗澡與搶親的事,必須同那爐灰一起湮滅在塵裡,絕不能讓外人曉得。”

“是不是好醜?”塗家紅絲毫不識趣,仍指著爐子浮誇般嘲笑。

再次給了朱英英一陣難堪,可又沒勇氣立刻掉頭就走。

“要我講,高老闆真是菩薩心腸。”塗家紅越發得意,彷彿將那粗陶泥爐當作朱英英的化身,話裡話外盡是綿針,“這等寒酸東西,擺在金鑾殿似的堂口,竟也容得下?他待我們外人都這般寬厚,不曉得對他娘子……”尾音拖得纏綿,三兩句便要繞回男女情腸上去。

朱英英沒有接話,斂了神色。將最後一點體面優雅地收入心底,徑自朝前走了幾步。

回頭看時,見塗家紅的身影仍在銀行門前。她心底那尊嚴受損的陰暗處很快凝結成尖銳之狀。總該讓聒噪的人曉得,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。

“塗家紅,你如此愛慕梅河銀行的掌櫃,就不怕被你那未婚夫曉得了嗎?”她理直氣壯,字字清涼,大聲諷刺。

街面霎時一靜。

擔挑的貨郎、納鞋底的婆子、過路的先生,數不清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塗家紅身上。那千般揣測,萬般玩味的眼神,像極了一張無形的網,頃刻間兜住了朱英英心底翻湧的不快。

“我這幾天正想跟我娘講,把這親退了。那汪小二像個孬子,哪裡都配不上我。”塗家紅朝那些奇怪目光瞪了瞪,滿不在乎地追趕朱英英。

走幾步,她猛一回頭。

那些窺探的目光頓時炸開,行人們假意看天、摸貨、繫鞋帶,可待她再轉身,後腦勺又成了他人的指摘之處。

朱英英唇角一勾,得意地笑了。

塗家紅絲毫未察覺她的心思,見她笑了,便也輕鬆地揚起嘴角:“我說真的。我絕對不會嫁給汪小二的。”

自打見到高飛,塗家紅的心只為他盛開。至於甚麼汪小二,哪涼快,哪待著去。

汪小二,汪家老二。

汪家在草市有間柴米油鹽雜貨鋪子,鋪面不大,但生意不錯。汪家老大已娶妻生子,掌著鋪子。這老二剛滿十八,還是個不頂事的。兄弟倆老實本分。與塗家算是門當戶對,又同住鎮上,知根知底的,本是一門再合適不過的親事。

奈何那汪小二,每回見到塗家紅,便只會害羞傻笑,慌里慌張地往她籃裡塞幾塊小糖。

定親前尚能磕絆著說兩句話,自打換了庚帖以後,他見了塗家紅,竟像見了貓猴水鬼一般,還未開口臉先紅了,扭頭便跑,只留個倉皇背影,常常弄得塗家紅滿肚子火。

“你真見異思遷。”英英罵她。

她雖不解其意,但能從英英鄙視的眼裡看出不滿,立刻甩回一記白眼。

塗家紅便想:“我就應該一個人出來。這人一多,就看不到高飛。”她將沒能遇見高飛的責任,埋怨到同行人身上。

她故意回首盼望。待英英她們身影漸遠,索性立在原地,不再同行。

途徑巡檢司時,她又朝裡瞎看。心想高飛若不在銀行,許是來尋巡檢使張喬金了。哪知被司裡差役瞪了兩眼,這才訕訕離開。

正如她所料,此時此刻,高飛的確同張喬金在一處,只是並不在司裡,而在苗金花的花溪酒肆。

由高飛做東,宴請巡檢使,為著初八那日銀行開張。

梅河鎮初次開辦銀行,他怕那日看熱鬧的人多,會出事端,特請張喬金屆時維持,幫忙照看一二。

張喬金舉杯應承,義不容辭。

二人同齡,志趣也近。初次見面便覺投緣,後來幾次相談都很暢快,就此默契結交。

酒過三巡,張喬金擱下筷子,眼底浮起探究的神色:“高老闆,不瞞你說,自打頭回見你,我就好奇。”

高飛執壺為他添酒:“好奇甚麼?”

“其一,你高家兄弟姐們皆走的是仕途,為何唯獨你沉迷商賈?若說為了錢,你高家段不在此。”他略頓,言語間已褪去當年那酸儒氣,透著九品官員的審慎,“其二,你為何……遲遲不婚?”

高飛聞言,只垂下眼瞼笑了笑。

張喬金傾身向前,聲音放低了說:“如今這局勢,你我心知肚明。銀行這等新鮮事物,在省城都屬鳳毛麟角,你卻把它開在梅河鎮。如此行徑,是否過於冒險?”

“高老闆莫要見怪我多嘴。”見高飛笑著說不會,他便繼續將心中好奇說出:“我還聽聞,今年三月,你突然成了親,那位八少奶奶至今深居簡出,從不露面見人……恕我唐突,你如何能行此……悖逆常倫之事?難道尊夫人,連翁姑之禮也免了麼?”

“你還聽說甚麼?”高飛淡然地笑著問。

“那自然還有。”張喬金預備滔滔不絕,可有些話實在不便當面直言,只好笑著說,“有些話你自己肯定也知曉。”

“八爺,您來啦。”一聲嬌脆的招呼自身後響起。

高飛回頭,見苗金花邁步進來。一身水紅色旗袍帶來一陣香風,人幾乎要貼到他肩膀上。

“張大人也在啊。過來吃飯也不提前只會一聲,我好讓他們多準備點精緻好菜。”

“若再添精緻好菜,高老闆今天怕是要更多破費了。”張喬金順勢打趣。

苗金花含笑搖頭:“您二位可是我的貴客,我怎能讓你們自掏腰包?這頓飯,我請。”

“多謝苗夫人。好意我心領了。”高飛接話,“但這是我宴請張大人,哪能讓夫人破費?這於禮不合。”

苗金花識趣地站直身子,笑笑:“好吧,聽八爺的。您二位慢用,我先去忙了。”

她那水紅色身段貼近高飛時,張喬金垂眸呷了口酒,眼底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他自是不喜這妖嬈卻並不美麗的寡婦。

待她走後,他問高飛:“你們很熟?”

“談不上。”高飛自嘲,“張大人為官三載,雖在小小梅河,但應該不難懂。我這高家八少爺的頭銜,是多少人想靠近的。”

“偏偏你那位八少奶奶不待見。”張喬金直截了當。他雖不知高飛與妻子是何種相處模式,但從打聽來的流言中分析,這對新婚夫妻不像夫妻。

高飛聞言,抬起眼皮,看他一眼。

短暫眼神交匯時,似乎看出張喬金眼裡藏著真實的嘲諷。他不動聲色,只將這份銳利化作唇邊一抹淺淡笑意,輕輕揭過。

來梅河之前,他早已將這位巡檢使的底細摸清。

都說此人才華雖有,但中舉前說話過於直率,不通世故。出身江蘇小康之家,父母俱在,結髮妻子賢淑,兒女繞膝,更有兄弟持家,妹妹待嫁,有個幸福圓滿的安穩之家。

“怎麼,莫非張某說錯了?”張喬金並未察覺哪裡不妥。

高飛舉杯相迎,眼底笑意溫潤:“張大人金口玉言,怎會有錯?小弟先乾為敬。請!”

“好!我就欣賞你這般爽快。”張喬金笑著喝下辣酒,越發滿意高飛。

“初八那日,還需張大人多多費心。”高飛開始說些場面話。

張喬金將酒杯往桌上一頓,意氣風發:“放心。在這梅河鎮,就是我張喬金說了算。你儘管開你的張,別的交給我。”

放下酒杯,他訕訕地看看高飛。高飛低頭吃菜,沒見他神情不對。

“高老闆,我是覺得你人不錯,才忍不住多嘴……”張喬金欲言又止,“剛才那苗夫人……你和苗夫人是否有些……不妥?”

高飛略愣了愣,隨即瞭然一笑:“張大人到底心性澄澈。待你日後高升,見慣了迎來送往的做派,便知剛才那點接觸,實在算不得甚麼。再說,我們並非獨處,她主動靠近,我若當場閃避,豈非徒惹難堪?”

“此婦人我瞧著心術不正。”張喬金語帶鄙夷。高飛神色坦然:“她是否良善,與我何干?一不為夫婦,二不為摯友,三無利害往來,不過點頭之交。事不關己,何必勞心?”

他抬眼,目光清正,接著說道:“何況謠言止於智者。未經親眼印證之事,高某從不妄下斷論,更不屑隨波逐流”

“這便是你與你們高家其他人的最大不同。”張喬金酒意上湧,言語失了分寸,“高飛。不介意我直呼大名吧?”

“當然不介意。”高飛舉杯。

“你這個朋友, 我交定了!”張喬金一口灌下杯中酒,喝完笑著向高飛亮出杯底。

高飛含笑傾杯。

酒盡杯空,高飛順勢託付:“初八那日,另有位姑娘的攤鋪也要開張,到時還請張大人多多關照。”

“不知是哪家姑娘?”見高飛不想回答,張喬金便朗聲笑道,“好說,一切有我在。”

兩人相談盡興,並肩離席。

從永安街信步到東大街,抬頭便見梅河銀行灰牆高聳,只是門口那粗陶泥爐格外顯眼,不知誰給搬到了門外。

“你這是何意?”張喬金一本正經地端詳,不禁打趣,“這是擔心開張那天人多,在銀行門口現做燒餅款待客官吃嗎?”

高飛聞言失笑。恰見朱英英幾人從東邊走來,便指了指她,告訴張喬金爐子是她的。

朱英英見他指向自己,又與巡檢使低語,心頭猛地一緊,莫非他是想告發她偷馬,又搶佔銀行門口擺放爐子的事?

她當即目視前方,又故作自然地扭頭望向南街。越是強作從容,那姿態越是僵硬得欲蓋彌彰。

這般矯情狀落在高飛眼裡,惹得他幾乎要笑出聲來。見她仍不肯轉頭,便大聲指責她的無理,語氣裡故意透露出熟悉的關係:“見面連個招呼都不打,還假裝看不見我!我初八開張,你呢?”

伎倆當場被戳穿,朱英英只覺丟人,窘迫之下來不及細想,便已脫口而出:“我也初八開張。”

總不能銀行開張,門口還擺個醜爐子吧?

“那倒巧了。”高飛回頭看了眼張喬金,意在向他說明此女便是他席間提到那人。

接收到高飛的眼神,張喬金立刻笑著點頭。心下生疑,高飛何時與鎮上姑娘有了牽扯?

若他沒記錯的話,此女似是誰家童養媳,今年三月才成的禮。不禁飛快打量朱英英,轉而瞥見她身旁的寧盛雪,目光頓時定住,竟不知梅河鎮還有如此美麗的姑娘。

很快,他記起三月初五那晚的案件。

“走了走了。”朱英英發現張喬金看寧盛雪那眼神不正常,立刻拽著寧盛雪走。

身後驀地傳來一聲嬌喚:“高老闆!”

朱英英本能地回頭,只見塗家紅提著竹籃,兩條長辮刻意垂在胸前,扭著身子,全然不顧張喬金就在身側。

朱英英只覺心底泛膩,實在看不下去,轉頭,快步往前走,隱約聽見他們的說笑聲。

“英英——”很快,塗家紅追上來炫耀,“他剛才一直跟我笑,還色眯眯看我。”

寧盛雪直接戳破她的謊言:“明明是你色眯眯看他。”

“你個傻子,你曉得甚麼!”塗家紅剜了寧盛雪一眼。

“他又不是財神爺,笑不就笑嗎,有甚麼好稀罕的。”朱英英鄙視墜入痴情河裡的無腦姑娘。

“高飛是英英的。”寧盛雪驕傲地噘著嘴,“他喜歡英英,幫助英英,還和英英成親,他們還拉手。”

一句話逗得塗家紅笑彎了腰。“傻子,你曉得個屁。他那種人,怎麼會看上英英?就算真要在我們鎮上選一個,那肯定也是個沒成親的黃花姑娘呀。”

“英英就是黃花姑娘!”寧盛雪爭辯。

塗家紅又是一番嘲笑,她搖頭說:“她早就不是姑娘了。她是寧朱氏。”

關於此事,朱英英目前沒法子告訴外人,只好當作耳邊颳了一陣不冷不熱的風。丟下塗家紅,攜小妹徑自回家。看見寧盛元站在塗家門前樹下與塗家寶閒聊,她也沒搭理。

“怎麼了?”寧盛元只覺莫名其妙。

塗家寶咧嘴一笑:“女人嘛,一個月裡總有那幾天不對勁。我娘和我妹都這樣,神經兮兮的。”

提到神經,寧盛元忽想起朱英英生病的事,也就沒再繼續研究。見塗家紅笑著走過來,便問她笑甚麼。

“你和苗夫人很熟吧?”她張口就提出寧盛元害怕的話題,幸好朱英英不在。

“不熟。”寧盛元嚴肅地撒謊。

塗家紅自是不信:“割稻那幾天,我看見苗夫人到你家去,你還穿著褲頭。苗夫人進去就把門關上了。”

這句話驚呆了塗家寶,也讓寧盛元整個人瞬間慌了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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