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 私密篇
朱英英近日沒空偷學發麵。六月日頭越來越烈,田裡水稻將要收割,農忙哪裡輪到她缺席?
當然,還有寧盛雪。
寧家一共四畝地,水田兩畝,分兩處,種著全家的口糧水稻,旱地一畝,種油菜、豆類,還有一畝薄薄的坡地,長著十幾棵一人高的茶樹。
地雖不多,但僅有四人幹活,沒有十天半月休想走出水田。
何況寧盛雪尤為貪玩,她一會坐田埂上喝水,一會喊腰疼,一會又爬去別家尚未熟透的稻田裡小解。一天下來,只顧忙自己,實際幹不了多少活。
她還私下裡跟英英嘀咕,話裡話外都酸溜溜地說十分羨慕清閒的寧盛元。偌大的家只有他一人在,泡杯茶,洗串葡萄,坐桌前,獨享時光。
正如她所說,日日在家溫習的寧盛元,書看得乏了,便躺上床睡覺。奈何暑氣蒸人,翻來覆去無法入睡,索性脫去衫子和長褲,只留一條短襯褲。可他仍覺得熱,又換去堂屋涼床,抓起蒲扇扇涼,總算舒服了些。
堂屋大門掩著,屋內光線較暗。躺了會,門“吱呀”一聲,驚醒他剛要合上的眼。
扭頭一看,竟是苗金花含笑站在門口。紫色旗袍裹著肉身,妖嬈嫵媚地微微一笑。
“就你一個人在家吧?”她自說自話,隨手將門關上。
慌得寧盛元四下找衣裳,急忙跳下涼床,來不及穿鞋,又擔心苗金花胡來,只得放棄尋找衣裳,轉身衝上前,打算伸手開門。
苗金花不許他開門。
“你膽子也太大了!這是我家。我爹孃他們隨時會回來。”他心口亂跳,慌亂無章。
“不會。我觀察好幾天了,他們一般都在太陽下山後回來。”苗金花嘴角一勾,嫵媚地打量他,見他只著黑色短襯褲,便打趣地說:“看來……我來得正是時候嘛。”
說著,她將門閂一合。
驚得寧盛元心頭一顫,他慌忙地伸手,再次嘗試拉門。
苗金花就勢往門板上一靠,柔軟的身子恰好嵌入他懷裡,帶著陣陣香風,撩撥他心神。
寧盛元急忙推她。
她那雙臂像藤蔓般死死纏住他的腰。
“你又有一個多月沒來找我了。”溫熱的臉頰有意貼上他赤裸的胸膛,呢喃地哼了聲,“上回不是講得好好的,我們要守約的嘛。怎麼,又騙人家?人家想你,實在忍不住,這才壯膽來你家的。現在我人也來了,你家又沒有旁人在。你有甚麼好怕的?”
寧盛元喉結直滾,嚥下的都是驚惶。
他僵在原地不敢動,一來因她摟著實在過緊,二來是怕任何動作都會招來滅頂之災。
債務像條無形的鎖鏈,牢牢捆著他,令他無法掙脫,只得一步步地走向了滅亡。
每回私會,他都是如此被動模樣。苗金花早摸透這年輕書生的青澀與軟弱,便順勢佔據了絕對上風。
見他緊閉雙眼,她便湊上去吻他的唇。他不願配合,她也不惱,手指順著他的胸膛往下滑,一邊低語著:“去你房裡,還是在這?”
寧盛元始終閉著眼,答非所問,聲音發緊:“這次之後,我只欠你七十兩了。若是我把七十兩還你,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兩清?”
“這時候提錢,多煞風景。”苗金花吃定他拿不出錢,便拿捏得死死的,“虧你還是梅河鎮第一才子。這風花場上的事,書裡難道沒教?你應該比我這寡婦更懂才對。”
“哼。”寧盛元嗤之以鼻。可心中無論如何抗拒,身體最終還是背叛了意志,屈服在苗金花的裙下。
就在堂屋涼床上。在家人隨時可能推門而入的恐懼中,倉促了事,每一個呼吸都心驚膽戰。
一番雲雨後,苗金花說此番別有意境,更是提出下回私會要去他的新房試一試。
這句話嚇得寧盛元三晚沒睡好,他天天在家閂著門。有時朱英英回來取茶水,見大門閂著便好奇問他。他笑著說過於沉迷書本,這才忘乎了所有。
如此下去,醜事曝光,那是早晚之事。
寧盛元心如明鏡,惴惴不安。
正因如此,他優思半天,關上大門,轉身離家,前往草市。想法子遏制那饞貓似的寡婦。
草市有家經營筆墨紙硯的,表面做文人生意,背地裡放著見不得光的借貸事。
此事梅河鎮人皆心知肚明,一般不缺錢的人家很難去敲那扇黑暗之門,只有那少數缺錢,等著急用的,才會冒然上門。
寧盛元便屬於後者。
他也實屬無奈,若想擺脫苗金花,只得冒險。
以往,他是這家店的常客,不過只買紙筆。
此次登門,他尷尬,扭捏,說明來意。掌櫃豪邁,僅憑他是本鎮熟客,便借出六十兩。約定三年還本,年利息四成,每年需付利息二十四兩,分十二期,每月付二兩。
這番豪爽宛如及時雨,可為寧盛元排憂解難,他自然覺得可行。
每月只需付二兩,對他來說並不難。
再說,農忙後英英將要出攤,他便無後顧之憂。而本金是三年後結清,那時他定已入朝為官,還錢自不在話下。
如此一合計,他立刻簽字畫押,拿走六十兩。再掏出英英給的十兩,當即將七十兩還給苗金花。
“從此我們便兩清了。”還錢時,他昂首挺胸,總算在苗金花面前揚眉吐氣。說完轉身就走。
苗金花笑道:“陪我一年,你能省下七十兩,可你偏偏選擇倔強。也不曉得你從哪裡借的銀子。傻孩子,你這又是何苦呢?”
“哼。”寧盛元嗤之以鼻。
擺脫苗金花後,他心中那股壓力緩了一緩,雖仍有債務,但並非“私德敗壞”摻雜其中,不禁略感舒心。
信步踱出永安街,六月的日頭正烈,腳下青石板被曬得泛出晃眼的金白色光暈,那光芒沿著街巷的輪廓延伸至街頭巷尾。
街道兩側,粉牆黛瓦次第排開,飛簷翹角也莫名得盡顯溫柔,一棟棟二層小樓靜靜佇立,宛如一幅幅淡雅的山水畫卷,恬靜得教人心醉。
他一路含笑,走去了家。晚上同寧大華喝了點酒,又與英英她們有說有笑,將家庭愉快氛圍推到了高潮。
江菊看在眼裡,樂在心裡。她想兒子心情如此好,定是要高中的預兆,因此便更加寵他,好東西都悄悄留給他,讓他獨自在家享用。
寧盛元瞅準機會,將朱英英想上街賣獅子頭的想法,告訴了江菊。
江菊一聽,特別詫異,本能地便要反對。但轉念一想,兒子要是真能高中,日後用錢打點的地方必定很多,讓這丫頭去掙些銀錢貼補家用,倒也不是壞事。便藉著兒子將要高中的喜氣,一口應下。
次日她同英英一起打稻時,親口詢問英英細節,聽後她笑著點頭,並且還給予了適當鼓勵。
朱英英得到她的首肯後,心裡特別高興,為表達暢快心情,她賣力幹活,盡情討江菊歡心。
江菊看在眼裡,懂在心裡,但僅限於農忙時。一旦農忙結束,她對朱英英的態度,便再次回到以往。
“死丫頭,學發麵都三四天了,還沒學會。笨死了。”朱英英出門時,江菊會在家裡罵她,“就她那笨樣,這生意做起來也賺不了錢。”
罵得朱英英只打噴嚏。
她在永成街,跟著轉讓給她爐子的奶奶學發麵。交了一兩銀子算作學費,學得有模有樣。
人家奶奶便誇她:“小丫頭真聰明,才三天時間,這生獅子頭就做得這麼好看。”
“是奶奶教得好。”朱英英懂得哄和善之人。
奶奶嗔道:“我可沒教你怎麼做獅子頭,只教你怎樣把面發好。這都是你自己的功勞。自己的功勞自己領,別想著別人,那會得不償失。”
一句話便教給朱英英一個做人的道理,她含笑聽著,牢牢記住。
太陽還沒下山,她便可以提前收工回家。
走出永成街,太陽曬得地面發燙,她又熱又渴。
街口有賣冰鎮綠豆湯,三個銅板一碗。
她要了一碗。
“再要一碗,我也要喝。”身後有人大聲說,她回頭瞅了眼,是高飛從銀行臺階上下來。
討厭他都來不及,哪裡願意為他花錢?
她只當耳聾,買了碗綠豆湯,轉身走到沒有太陽光直射的小桌前坐下,準備安靜喝完。
“你那大爐子甚麼時候拿走?”高飛笑笑,走過來問。
如此一提醒,朱英英知道不能怠慢此人,於是抬頭皺著眉問:“你剛才講要喝綠豆湯是嗎?”
“對。”高飛配合地點頭,坐到她對面。
朱英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:“綠豆是涼性的,喝多了容易鬧肚子。你這麼金貴,我擔心你,才不給你買的。”
“原來你這麼好。”高飛一本正經地開玩笑,盯著她,“但我腸胃很好,一般不易鬧肚子。”
“不鬧肚子,也容易肚子痛。”無論如何,朱英英就是不想為他花錢。
“我不怕痛。”高飛搖頭。
“我就三個銅板。”朱英英眉頭一挑,賣力表演認真神情。這麼說,他該無話可說了吧。
哪知,他竟無恥地看向她腰包:“剛才你付錢時我看到了,裡面還有好多銅板,夠買一碗綠豆湯。”
“卑鄙。”朱英英罵他。
他依然笑:“你那裡面的錢,都是從我這裡詐的。快去,不然我有權收回這些錢。”
“好吃精!”朱英英不服氣,可又無法不服從,只得乖乖給他買碗綠豆湯。遞給他時,還附送一個白眼。
“你想賣甚麼?”高飛有著精銳的生意頭腦,他聽說朱英英要做生意,起初以為她鬧著玩,這幾天看她日日來永成巷學習,便知道她來真的。之所以坐下喝綠豆湯,就是想問問她。
“獅子頭。”
“鋪面找好了?”
“就在你銀行裡燒鍋。”朱英英一本正經地胡說,“高經理,行嗎?”昨天路過時聽見銀行裡有人這麼喊他,她便現學現賣。
高飛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:“你試試?”
“試試就試試,你給我等著。”朱英英小嘴一撇,仰頭吸完碗裡綠豆湯,往嘴裡扒拉綠豆,冰涼粉糯,很好吃。
高飛嫌棄她的行為不夠雅觀,便說:“你如此粗魯,不擔心寧盛元去了省城,看上別家姑娘?”
“我的盛元才不會如此庸俗。”朱英英驕傲地抬著小下巴,“他看中我的,是我這個人,不是我表現出來的樣。”
“你可真有底氣。”高飛譏笑。
朱英英瞥他一眼,不服氣地問:“我倆那事,你甚麼時候去衙門處理?”
“處理甚麼?”高飛裝傻。
“解除婚娉。”朱英英低語,她生怕被飲品鋪里老板聽去。
高飛搖頭:“好不容易搶來的新娘子,我怎麼可能放手?關於這件事,你就死了心吧。除了這件事,旁的我都能答應你。”
“你……看上去人模狗樣的,沒想到這麼卑鄙。”朱英英氣得牙癢癢,直直盯著他,“你把我困住有甚麼用?我又不可能跟你回家,你要個空頭名聲幹甚麼?你堂堂一個銀行經理,這傳出去不丟人嗎?”
“我還是堂堂高家八少爺呢,你講傳出去丟不丟人?”高飛笑著補充她沒說完的,說完又朝她身前湊了點,低語,“就因為傳出去丟人,所以我倆這關係解除不了。”
“那我怎麼辦?”朱英英皺著眉問他。
他盯著她看,良久,燦爛一笑:“讓寧盛元休了你。到時你在鎮上顏面盡失,便可跟著我了。待時機成熟,我再公佈我倆的夫妻之名,演一出顛覆命運的戲文。非但能讓鎮上所有人對你刮目相看,更能讓辜負你的人斷腸悔絕。如此,才能叫你心中痛快。”
朱英英無言以對,盯著他想辱罵一番,望了望,還是忍了:“我看還是把你送去刑部最合適。所有的錯誤都是因你而起,你才是那個最該受辱的人。”說完憤憤地起身走了。
高飛含笑追隨她的背影,金色夕陽照著她那孤單的影子,他說:“那爐子趕快拿走,不然我給你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