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私密篇
端午，按照舒城縣當地風俗，嫁出去的姑娘得攜姑爺、孩子一同回孃家吃午飯。
江菊清晨便提著一盒綠豆糕、兩斤紅糖去看望寧盛元外婆，就在梅河鎮西閘門外第一座村莊。
她匆匆吃幾口粥，就著那點時間和年邁母親說幾句貼己話，便慌忙趕回。正在草市肉案前揀選，看見女兒女婿帶外孫女來了。
瞥眼便見女兒寧盛蘭手中提著兩盒綠豆糕、四斤紅糖。
她打心底高興。恰巧朱英英昨天又給了她十兩銀子，手頭寬綽，她一高興，便闊氣地稱了五斤精肉，說是要給小外孫女搓肉圓子。
女婿宋明忽見丈母孃如此闊氣，心下只道是自家提的厚禮，感動了江菊，這才換來這般款待。不禁覺得面上大放光彩，胸膛也挺了起來，下巴微微抬起，步履間都添了幾分得意。
見到舅兄寧盛元從屋內迎出來，伸手便摟著他肩膀說笑。
搭上手臂，彷彿抬高了身份。
寧盛元是個靦腆生員，向來不喜與人勾肩搭背，即便是自家姐夫，也覺不習慣，便藉著轉身，不著痕跡地讓開了。
“眼看考學沒多少天了。”宋明渾不在意，仍笑著找話。
“是啊。”寧盛元口中回應，眼睛已看向蹣跚跑進門的小外甥女，順勢朝她招手，“小鳳，來，舅舅帶你去找舅媽。”牽著孩子的手，朝內院走去。
朱英英自幼便像個孩子王，她又向來疼愛孩子，當然，如此光景只出現在江菊不在場的情況下。
此刻，她正背對著二門，蹲在院裡，同寧盛雪一道給雞褪毛，聽見那聲清脆的“舅媽”，立刻回過頭去。
“小鳳！”瞬間綻開笑容，擱下溼漉漉的雞，就準備起身衝上前抱孩子，卻一眼瞥見江菊緊跟著走進二門。那滿心的歡快便像被鎖進雙眼，人又默默蹲了回去，繼續手裡的活計。
江菊最看不慣她那副做作模樣，好像自己是隻多麼可怕的母老虎似的，瞬間心頭一股無名之火，騰地燃起，本能地找理由斥責：“怎麼不喊人呢。”
朱英英這時候才扭捏著喊了聲：“大姐。”
“大姐夫。”倒是寧盛雪笑著跳起來，手裡還抓著兩把溼漉漉的雞毛，作勢就要往宋明身上撲。
嚇得宋明趕忙躲閃，他這身為走親戚特意換上的新衫，可經不起這傻氣未脫的姨妹糟蹋。
寧盛雪見狀，順勢一把攬過小妹，笑著將這尷尬場面遮掩過去。姐妹幾人說會話，她便轉身進了廚房，幫江菊燒鍋，笑著提醒江菊。
“娘，英英現在是我們寧家人了，以後別再當著別人面講她。”
江菊眉頭一挑，翻眼看了看女兒，又扭頭看看窗外，見朱英英正在掃地，扭過頭低聲說：“你老兄這門親事幹虧了。”
“怎麼搞的？”寧盛蘭聞言，滿臉詫異，忙湊近了些。
“英英成親後，心神一直不正常，喝了一個多月藥，也不見有甚麼好的起色，花了好些錢。”江菊伸著頭，小聲議論。
“哎喲！”寧盛蘭吃了一驚，“好好的人，怎麼心神不正常了？我看她講話做事，沒甚麼問題啊。”
“哼。”提到這樁事，江菊心裡便堵得慌，“藥管著用呢。要不然，還不曉得會做些甚麼有辱門風的醜事來。都怪你爹，你講他當年為甚麼腦子一熱買下英英！哎——我的意思，是想讓你老兄休了英英。可你那死心眼的老兄怎麼講都不聽。英英腦子不清醒也就算了，她還不要臉，成親前就和你老兄那個了。後來我天天盯著他們，她半夜還跑去你老兄房裡。你講，我天天下地幹活，又要忙著家裡事，晚上還要管著他們，就差把我這把老骨頭折騰散了。”
“盯著他們幹甚麼？”寧盛蘭沒想到那層。
“萬一要是懷上了，怎麼辦？”江菊翻眼一瞅，小聲說，“盛元那麼好，不能養個帶病的兒子，那以後他日子多苦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寧盛蘭同意母親的話，“那現在怎麼辦呢？休了英英，不太好吧。”
“誰曉得呢。”江菊唉聲嘆氣，瞥見朱英英來了，便沒再往下說，沉下臉繼續忙活手裡的灶臺事。
朱英英卷著高高的袖口，走進廚房，想要幫忙。
“這不用你。”江菊嫌她在廚房不方便與女兒說話，便好聲好氣地打發她走了，“你去帶小鳳玩。仔細別讓她磕著。”
她那難得的溫柔語氣，像一縷冬日裡的暖風，吹得朱英英心裡暖洋洋的。不禁令她暗想，定是昨天那十兩銀子見了效。於是高興得朝鍋門口的寧盛蘭笑笑，這才轉身走開。
“哎，講起來，英英挺可憐的。”寧盛蘭嘆氣。
江菊語氣冷靜：“可憐也不是我們的錯。我們養了她十年，圓房又給她辦得那麼體面。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。”
“就怕……我那傻老兄不願意。”寧盛蘭小聲說。
“不急。等他考取高等學堂再講。”江菊對兒子非常有信心，“到時候他做了朝廷命官，就更不能要個精神病老婆，我和你爹再多勸勸他，為了前途，他會同意的。”
午飯後，暑氣漸露。
姐妹三人帶著小鳳擠在一張床上午休。幾人橫著身子，頭朝床沿，腳一齊伸向牆壁。
朱英英面朝小鳳，指尖輕輕逗弄她那粉嫩的小臉。寧盛蘭側身躺在小鳳身後，溫柔地護著。寧盛雪趴在朱英英背後，抬著頭，望著小鳳呵呵笑。
看著全心逗孩子玩的朱英英，寧盛蘭猶豫片刻，終是忍不住說：“英英，考學馬上到了，娘不給你們在一起是對的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朱英英把臉貼在小鳳柔軟的肩上，孩子身上帶著淡淡奶香味，白白淨淨，十分惹人疼愛。
“那你……晚上就不要偷偷去找盛元了。”寧盛蘭尷尬笑笑，“先把身子調養好，待將來盛元入朝為官，你們再同房，那樣……於你們將來的孩子也好。”
“大姐，你在講甚麼呀？”朱英英眉頭一蹙，扭著脖子看向寧盛蘭。若當真如大姐所言，那替代她之人，便不僅僅只是在新婚夜出現過？
她茫然，此事竟沒聽盛元提起，同時又覺萬分委屈，聲音裡帶著被誤解的無奈：“我沒有晚上去找過他。”
寧盛雪忽地一個“馬趴”式起身，大聲嚷道：“好醜好醜。”
“娘都聽見你們夜裡的動靜了，還不承認。”寧盛蘭只當她羞臊，依舊好言相勸，“我們都是為了你好。你還這般年輕，往後的日子長著呢，何必急於一時？等你身子大好，那事想……自然由著你們。”
一句話說得朱英英無奈長嘆，隨即又不得不解釋：“大姐，我真沒有去房裡找他。或許……是娘聽錯了。”
“深夜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娘還能聽錯？娘講，她清楚地聽見老兄那床‘吱吱’響。不是你，還能是哪個？後來娘睡你旁邊，你才不去的。你這病我看挺重的，要好好喝藥。聽孃的話，別偷偷和我老兄……那個。萬一懷上了，不是麻煩嘛。”
“哪個呀？”小鳳懵懂地插嘴問。
寧盛雪立刻搶著大聲嚷嚷：“就是好醜好醜的那個。”
童言無忌，一句話惹得姐妹幾個都憋不住，吃吃地笑了起來。
笑聲漸歇，關於那替代之人，一直盤旋在朱英英腦中，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想明白，這件事到底是如何發生的？
想到此事她只覺頭痛，便翻身平躺，看向房頂，凝思靜了靜。忽又想起另外一樁事，便將那替代之人暫放一邊，扭頭問：“大姐，你可吃過縣裡那獅子頭？油炸的，外酥裡嫩。”
“沒吃過。”
“上回盛元陪我去找高飛，後來人沒尋著，他便帶我去吃了那獅子頭，當真是好吃哦。”
“哪個高飛？”寧盛蘭不認識此人。
“就是我們縣裡那個有權有勢的高家呀！他家好些人都是做官的。家裡還有個老八沒成親的，就是高飛。”
聽她這麼一說，寧盛蘭便知道了：“你們竟認得高家八爺？”
“我就是被高飛搶了去的。”朱英英便將月前經歷的那番離奇事，原原本本地說與大姑姐聽。
寧盛蘭自然不信，她分明親眼看著弟弟將新娘迎進門，兩人拜了天地，後來更是親耳聽見他們在洞房裡的動靜，那聲響，想想都覺得臊人。
“別瞎講了。”她笑，“娘講你生病了，我起初還不信，現在看來，娘講的，果然沒錯。”
朱英英幽幽一嘆，沒想到向來那般要好的姐姐，竟也不信她半個字。於是不談高飛，只說獅子頭。
“你想上街賣炸獅子頭？”寧盛蘭聽後，滿臉驚愕，翻眼瞅瞅朱英英，愈發覺得這弟妹怕是病得不輕，竟說些不著邊際的胡話，“你曉得那東西怎麼做嗎？你會發面嗎？”
“不曉得。”朱英英傻笑，眼神卻透著認真，“但我可以學啊。你曉得，為了救盛雪，盛元被人訛詐一百兩，他現在天天為錢發愁呢。我尋思著，他若這樣愁下去，只怕，真要耽誤了考學。”
“別瞎講。盛元生來就是讀書的料，怎麼可能不行。”寧盛蘭笑笑，“娘連個包子都不會，從小也沒蒸過大饃給我們吃。你上哪學去？”
“河北街不是有家賣包子的嘛，我去看看。”事實上，炸獅子頭的念頭，已經在朱英英心裡盤算著有些日子。
“哎。”寧盛蘭不願再接話，只長長嘆了一聲，替自家弟弟感到一陣無力。摟著小女兒睡覺，不再與朱英英對話。因為同腦袋不清楚的人說道理，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，白費力氣。
傍晚回家路上，她便將朱英英的異常告訴了丈夫宋明。
宋明一聽，眉頭立刻緊鎖，甚為驚訝，不過他開口議論的卻並非朱英英，而是寧盛雪。
“盛雪那丫頭也有十五了，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往男人身上撲。你看今天見到我們進來，她不先歡迎你這個姐姐，倒是一個勁朝我身上撲。大了，要懂得避嫌。中午吃飯，她緊挨著盛元，你們都不覺得有問題嗎？要是我親妹妹，我絕不容她這麼胡來。”
寧盛蘭沒在意他話裡的深意，只是開玩笑地說：“她不是我們的親妹妹。再講，你不就喜歡小姑娘往你身上蹭嗎？”
“那能一樣嗎！”宋明臉一板，瞬間不高興了。
當年他剛娶了貌美的寧盛蘭，新婚燕爾，自是百般恩愛。可自打女兒小鳳出生後，妻子的心思全撲在了孩子身上，他時常感到被冷落。日子一久，那點不甘寂寞的心思便活絡起來，心早就飛向了別處。
如今，更是在外有了相好的。
這件事，寧盛蘭瞞著公婆，也瞞著爹孃，獨自承受著這份委屈與辛苦。
“怎麼不一樣？”她心頭火起，自是不服氣，便邊走邊吵架，“你那點花花腸子還能變回以前那樣？小妹要不是我孃家人，只怕你早湊上去了。”
“再瞎講，信不信我打你？”宋明揚起手就想打人，嚇得小鳳躲進娘懷裡大哭。
“你打啊！”寧盛蘭瞪著他吼，嚇得懷裡小鳳哭得更兇，趴在娘肩膀上哇哇大叫。
惹得田間小路上零星幾個村民，紛紛側目望來。
宋明見狀，忙放下手，若是在家，少不了又是一頓毒打，他低聲斥道：“快回家，別在路上丟人現眼。”說完大步朝前，不管身後妻女。
抱著孩子的寧盛蘭跟在後面偷哭，她把頭緊緊貼在小鳳臉上，母女倆相互依偎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