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秘密篇
端午前一天下午,江菊吩咐朱英英去自家田埂上砍幾支艾草回來,插在門上辟邪。
艾葉氣味辛香濃烈,朱英英特別喜歡。自打來到寧家,年年端午門前的艾草,皆是她砍回並插門上的。
今年自然也不例外。
即使江菊沒有下達命令,她也會主動出門。取上把鐮刀,戴上草帽,哼著小曲,走出西閘門。
不遠處便是一片綠意盎然的稻田。
秧苗正在努力生長,被一道道田埂劃分得清清楚楚,你家在上,我家在下,層次分明。
遠處地勢較高的田裡,有兩人正彎腰除草,而近處低些的田埂上,就長著那稀稀拉拉的艾草,在初夏的微風裡輕輕搖曳。
朱英英踏上自家田埂,熟練地揮起鐮刀,砍下一棵棵艾枝。
她撅著屁股,灰色長衫下襬包裹臀部,彎腰低頭的當口,草帽幾乎將整個上半身都遮了起來。
忽聽身後有人喊了聲:“大嬸。”聲音就在她轉身便能及的地方,那自然是想同她搭話的。
大嬸?
她無比納悶,怎會有人眼瞎,喊她大嬸?
起身轉頭便想斥責那人,不料那人竟笑得像朵花似的,還是她見過三次且令她懷疑是否真實出現的高飛。
“英英。”高飛滿臉驚喜,清澈的眼底盡是笑意。
今天他沒穿西裝,上身是件淺綠色對襟褂子,袖口挽起兩道,下身配著黑褲,腳上皮鞋也換成了黑布鞋,活脫脫像個地主家兒子,朝朱英英傻笑。
“我會不會又出現幻覺?”在這水田旁見到高飛,這讓朱英英懷疑自己腦袋沒能正常運轉。她也顧不得那麼多,竟鬼使神差地伸出剛沾了泥土的手,直直地就朝高飛臉上捏去。
高飛哪能讓她得逞?他身子一側,便靈巧地避開了那隻髒手:“你幹甚麼?不要以為我脾氣好,就隨便欺負我。上回見到我,可把我捏痛了。”
“那你捏我。”朱英英把臉一伸,讓他欺負。
他倒聽話得很,當真抬手就捏她臉,力道還不輕,事後得意洋洋地說:“總算報了仇。”
“痛!”清晰的疼痛感刺得朱英英瞬間清醒,她意識到自己此刻正處於現實中與高飛對話,“你又來找我幹甚麼?”
當然,她篤定地認為,高飛此刻出現,必是為她而來,更準確說,是為她身後那位令他著迷的寧盛元而來。
誰知高飛接下來的話,卻給她澆了盆清醒之水。他看向她身後,望著那艾草說:“我來……砍艾草。”
“這是我家的!”朱英英簡直瞠目結舌。
“你家的不就是我家的。”高飛說著便伸手去拿她手裡的鐮刀,“別小氣。我只要兩支,就兩支。”
“一片葉子也不行。”她將鐮刀飛快藏入身後,字字清晰地告訴他,“你我那件事,純屬你強盜行徑!我可以去衙門告你的。如今不去,是給你們高家留著顏面,你可別得寸進尺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高飛譏誚地勾起嘴角,“你是怕寧家人曉得,會休了你。”
他確實猜中朱英英心底最深的顧慮,可她偏不認輸,鐮刀一揚,指著他鼻子:“你強搶民女,你還有理了?搶了寧家兒媳婦,如今又來偷寧家艾草。高大少爺,你這般行為,如何對得起高家‘八少爺’的名頭?”
“這高家‘八少爺’的名頭是我生來就有的,我有甚麼辦法?可我如今擁有的,與高家無關,全是憑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。”高飛說著,伸手便要去奪她手中鐮刀。
朱英英哪裡肯依,扭身便躲。
高飛見狀,那股孩子氣緊跟著上來,非要同她爭個高低。
她偏不讓他如願。
“你還講不講理了?光天化日,竟在旁人家的田埂上明搶。”朱英英將鐮刀舞得飛快,一會高舉頭頂,一會又藏於身後。
高飛身量高出她許多,正面搶不到,他便探身越過她肩頭去夠。兩人搶奪間,草帽被碰落,落到田裡。
朱英英便趁機朝他腰上用力一推,試圖將他推向稻田裡。哪知高飛早快她一步,竟一把抱住她腰肢,帶著她一起栽進水田。
“撲通”一聲響,兩人雙雙倒下,壓倒了好些稻秧。
朱英英整個人跌趴在水裡,她腦袋一片空白,忘了疼痛,彷彿跌去了另一個世界。
不知為何,高飛竟半個身子重重地壓在她背上,沉得像座山,壓得她無法呼吸。
“哈哈哈。”回過神,高飛竟放聲大笑。他雙手撐在泥水田裡,又有朱英英墊在身下,巧妙地避開了大半泥水。
摔得如此狼狽,他竟還笑得出來?朱英英怒得憋口氣就能去見閻王,她只恨不能舉起鐮刀,砍了背上這龐然大物。
“起來!”她大吼一聲。
高飛爬起來還在笑。他除了褲腿和袖口溼了些,上半身還算體面,鞋子因腿長還留在田埂上,完好無損。
只是苦了朱英英,她幾乎整個人被泥水包裹,頭髮和臉頰盡是泥水。溼透的衣褲裹在身上,衣角和額頭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如此這般,她怎能心平氣和?
看她滿臉、滿身泥水的滑稽樣,高飛明白她已憤怒至極,想笑卻不敢,只能拼命憋著。
“我只要兩支。”這回,他換了小心翼翼的語氣,畢竟得罪了艾草家的女主人。
“滾!”朱英英咬牙吐出一個字,一張口,嘴裡還噴水。
高飛實在忍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聲。
“快滾——”朱英英怒吼,飛快跺腳。
“滾就滾,發那麼大火幹甚麼。你們姑娘家,不能……”為了兩支艾草,高飛繼續絮叨,卻見朱英英舉起鐮刀揮過來,他立刻噤聲,並轉身就走。
望著他那高大的背影,朱英英認真想了想。難道這口惡氣就這麼忍了?不行,得向他索賠。
“你站住。”她扛著鐮刀上前幾步。
“願意送我艾草了?”高飛回頭,朝她微笑。
“想得美。”他的笑容,讓朱英英想衝上去掐死他,可惜那隻能想想,不能實際行動。“我賣給你。”
“行。”高飛立刻轉身往回走,“多少錢?”
“九十兩。”朱英英開出天價。她心裡已盤算妥當,八十兩替寧盛元清債,十兩她別有用處。
高飛笑笑,從腰包裡掏出三個銅板:“按市場價,它就值這些。別趁火打劫,小丫頭。”
三個銅板……顯然不是朱英英的心儀數字,這距離解決寧盛元的煩惱相差甚遠,她自然不接:“按市場價,兩支艾草的確只值這些。可我現在向你索賠,你把我搞成這樣,難道不應該賠償嗎?”
“可剛才是你推我下去的。還好我反應快,不然成你這樣的,就是我了。到時候我向你索賠九十兩,你會給嗎?”高飛也有理。
“少廢話,你必須賠我。”朱英英來硬的,又指著田裡稻秧,“你糟蹋了糧食,它們都活不成了。你可曉得,莊稼人種這些莊家有多辛苦?就被你這樣一砸,一家人明年就要少吃幾碗飯。”
“當真如此?”高飛不通農事,低頭看看那些雜亂瀕死的稻秧,實在有些於心不忍。他本想買兩支新鮮艾草,晚上回城送給二姐,剛巧見田埂上有人就走了過來,沒想到是朱英英,便想從她那兒討兩根,這東西本不值錢。
“當然是真的。”朱英英蹙起眉頭,目光哀慼地望向那片狼藉的稻秧,盡情在高飛面前演戲,“你瞧它們多可憐,正茁壯生長,平白被我們砸成這樣。今天你若不來,它們又怎會遭此橫禍?”
說得在理。高飛點點頭,掏出二兩碎銀子,遞給朱英英:“這些賠償寧家稻秧,還有你這身衣服。這總行了吧?”
“我要的可是九十兩。”
“別太過分。我雖沒種過地,但不是傻子。”高飛看她一眼,彎腰撿起兩支艾草。
“可你長得好看呀,多麼英氣逼人。”朱英英忽軟了態度,眼巴巴地眨眼瞅他。
他瞬間挺挺胸。就那麼簡單一句誇讚,立刻令他覺得形象高大起來,豪氣地掏出三錠十兩白銀。
“我就帶了這麼多,再多也沒有了。”
望著那白花花的銀子,朱英英心花怒放,她可從未見過這些銀子。但為了表現出心中不滿,不敢輕易將快樂表露出來。
她還要假裝不滿意,不想去接,其實特別擔心高飛收回。
好在高飛既闊綽又識趣,見她不接,便拉過她的手,將銀子塞進她掌心:“我可不是因為你講了句好話,就給你三十兩。我是一直覺得對不住你,撞見你洗澡,冒犯了你,你卻從沒真正找過我麻煩,再講我還擔心你著涼。快回去吧,待會見了風,該生病了。”
“哼。”朱英英心知那九十兩已是鏡花水月,不如見好就收。她這才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,收下三十兩。
“你為何只要兩支艾草?”她問。
高飛飛快組織語言,張口就給出一個理由:“是我二姐,她囑咐我從鄉下帶兩支新鮮的回去。我講在街上買兩支,她還講不行,我也不曉得她要兩支艾草幹甚麼。”此話若是傳至他二姐耳中,大概也不知自己為何要如此吧。
“大約是來給我送錢的。”朱英英暗自心想。攥著沉甸甸的銀子,她興奮得按捺不住快樂。待高飛走後,她立刻奔向家。
一陣風似的跑進堂屋,正巧遇見江菊。
逆著門外燦爛陽光,江菊被嚇了一跳,只見一個泥人扛著艾草,懷裡抱著草帽,手裡還攥把鐮刀往家裡跑。
“你是幹甚麼的?”江菊險些以為來了個要飯的。
“娘,是我呀。”朱英英忙擦擦眼睛周邊的泥水,露出牙齒笑,“我掉田裡了。”
“哎喲,我的娘吶,你看看你能幹甚麼事!”江菊嫌棄地打量她,“砍個艾草都能把自己砍到田裡。你可真笨。那稻秧是不是都被你壓壞了?”
朱英英點點頭。她不敢說話,站那兒不動,發愣似的望著江菊。
“趕緊的,去洗洗!”江菊斥責,邁步走向大門。
“娘。”朱英英知道,一旦亮出手中白銀,無論如何討厭她的江菊也會換個臉色,“你看。”
她笑著亮出十兩。
“你哪來的銀子?”江菊眼睛一亮,驚喜之色飛快閃過。
她自以為老眼昏花,這死丫頭手裡竟是銀子?忙走過去拿起銀子辨別真假。銀子上沾滿泥水,她接過來在衣服上擦了擦,盯著仔細瞧,確定是真的,便舒心地笑了,滿意地看了眼身旁的泥人。
見她沉迷錢財,朱英英會心一笑:“我不是自己掉田裡的,是有人故意推我的。那是個賊。來我家田裡偷艾草,正好被我抓到,他想跑,我拽他,他就把我推田裡了。這錢就是他賠的。”
江菊望了望她,不可思議,自家養的童養媳絕不可能有如此厲害的本事,竟能從外人手裡賺錢?
“賠了這麼多!”她只覺不現實。
“他毀了好多稻秧,不給這些,我不可能讓她走。”這是一次在江菊面前展現能力的大好機會,朱英英得努力表現。
“娘,這銀子你收著。”她知道,拿錢孝敬婆婆是當下最為正確的選擇。
江菊正色道:“稻秧都給你打斷了,這銀子肯定要給我。”
“嗯。”朱英英用力點頭。
“行了,快去洗洗,小心著涼。看你這身泥!”有了錢,江菊心情倍好,“洗完澡,記得把地打掃一下。”
“曉得了,娘。”朱英英笑著跑開。她還有二十兩,早已藏在溼漉漉的草帽裡,不曾被人發現。
洗澡時,她仔細打算。
十兩給寧盛元還債,另外十兩她別有用處。
她想用這十兩生二十兩,再用二十兩生一百兩。如此反覆,寧家的生活便能得到改善。
不久的將來,她與寧盛元便能置辦房產,另立門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