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 私密篇
高飛再次現身幸福客棧,朱英英激動得無法言表。
她迫不及待地想與寧盛元分享,可江菊橫在中間,不許二人交頭接耳。這份雀躍只得深埋心底,成了她獨享的秘密。
一閉上眼,高飛那風流倜儻的身影,便浮現眼前,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。
她忍不住想,若是寧盛元也穿上那身時髦衣裳,定比高飛還要出眾。
如此想著,心裡頓時美滋滋的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笑意,彷彿寧家在不久將來,也能富貴臨門。
高飛那句“會在梅河鎮住上三五日”,被她反覆回味,帶來的興奮持續了整整一夜,以致天已大亮,她仍覺腦子異常清醒。
一見江菊起床輕輕離開房間,朱英英立刻搖醒寧盛雪,低聲請她去給寧盛元傳話。
可寧盛雪睡意正濃,只含糊地嘟囔了一聲,便翻過身去,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。
朱英英連哄帶求,費盡唇舌:“好妹妹,快幫幫我,等我有錢,給你買糖葫蘆吃。”
一聽到“糖葫蘆”三個字,寧盛雪猛一睜眼,立刻扭頭問:“那你甚麼時候有錢?”彷彿剛才扯著呼嚕是在裝睡似的。
“呃……”朱英英一時語塞,“大概……過年吧。”
寧盛雪噘起嘴,顯然對這個遙遠的承諾不滿意。
朱英英忙改口:“中秋節。中秋一定給你買!”
“好吧。”寧盛雪這才嘆了口氣,算是答應了。
不料,她竟猛地從床上站起,扯開嗓子就朝房門大喊:“哥哥,英英想到你房裡去睡覺。”
此情此景,讓朱英英如遭雷擊,她剎那間滿臉通紅,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,永遠不用出來見人。
寧盛元大約沒醒,他屋內沒有回應。不出意料的是,江菊聽見了,她在廚房吼道:“朱英英,趕緊起床,過來燒鍋。”
“哦。”英英忙應聲,簡直欲哭無淚。她抬頭望向廚房,江菊正伸頭盯過來,她迅速爬起,尚未梳洗便趕往廚房,連瞥一眼西頭房門的勇氣都沒有。
江菊投射過來的目光,銳利得像一支即將離弦的箭,牢牢瞄準她的眉心,彷彿隨時將要離弦,擊中她天庭,使她斃命。
她兩腳剛踏進廚房,江菊的怒吼便劈頭蓋臉地砸來:“搞甚麼東西!給我走快點!一大早就想犯錯是吧?”
“不是的,娘……” 朱英英聲如蚊蠅般地反駁,小心翼翼地抬眼瞥江菊的臉色,見她眉頭緊鎖,鐵青著臉,嚇得立刻又低下了頭。
江菊怒斥:“燒鍋。”
廚房的責罵聲終於驚醒了寧盛元,他起床悄悄問盛雪,聽聞媳婦又被罵,他不禁嘆氣,不知英英又做了甚麼錯事?
他探頭望了望廚房的緊張氣氛,靈機一動,轉身走向對面塗家,將塗家紅請了出來,託她幫忙去廚房替朱英英解圍。
塗家與寧家是老鄰居,孩子們自幼一同長大,雖時常吵吵鬧鬧,但十分相熟,相互間情分,也不亞於親兄妹。
塗家姑娘家紅小朱英英一歲,與寧盛元同歲,是個活潑開朗且性子直接的姑娘。尤為喜愛梳兩條烏黑麻花長辮,髮根與辮梢皆繫著紅頭繩,十分愛美。
她常與朱英英同去梅河浣洗衣裳,一邊聊著姑娘們的私密話題。
偶然也會同朱英英拌嘴置氣,一鬧便是三五日互不理睬,可一旦和好,又恨不得同塌而眠。
“英英,過來幫我個忙。”她在寧家堂屋二門口喊,等朱英英伸出頭,她立刻鬼鬼祟祟地招手,身子還下意識往堂屋縮了縮,生怕被江菊發現。
朱英英心領神會,邁步便跑了。只聽江菊在廚房嚷嚷一句:“又往哪跑?”
剛跑出二門,寧盛元便一把拽住了她,回頭衝塗家紅使了個感激的眼神。
塗家紅悄悄笑道:“你倆這親成的,跟做賊似的。不曉得的,還以為你倆偷腥呢。哎,往外跑幹甚麼?你們去哪私會?可要去我家?我家現在沒人。”
“不去不去,我們去幸福客棧。”朱英英邊跑邊笑著低聲回答。
“大清早就去客棧,這麼急嗎?等江嬸出門,你們把門一關,不就可以了,幹甚麼花那冤枉錢!”塗家紅嘲笑。
她自幼是她哥哥塗家寶的跟屁蟲。
經常聽他們滿嘴“胸脯”“屁股”地議論姑娘家,說些男女間的渾事。她便常常對鏡自照,只恨自己身前身後扁平一片,癟癟的,撐不起衣裳。
不像朱英英身材豐滿,該有的都有。
她哥經常在家提起朱英英身段好,說她那身段才叫有味道,怪不得寧盛元那麼喜歡。
塗家紅便常常偷看朱英英的胸部與臀部。
“一個童養媳,倒養得比正經小姐還勾人!”望著牽手走遠的寧盛元與朱英英,塗家紅好生羨慕。
跑遠了些,寧盛元回頭,見無人留意,這才拉朱英英停下,繼而低聲戲謔:“虧你想得出來去幸福客棧。那裡人少,動靜稍大些,會被掌櫃聽見的。”
他也誤以為朱英英是想去行夫妻之事。
“怕甚麼。”朱英英心思單純,全然沒想那麼遠,只著急趕路。見他放慢腳步說話,又一把拽起他跑向下坡的南大街,直奔幸福客棧。
高興得寧盛元合不攏嘴。
掌櫃見二人進門,忙含笑上前道喜,詢問二人此時前來客棧幹甚麼。
寧盛元匿笑,掏錢,準備訂房,行夫妻之樂。
哪知,朱英英竟開口說:“我們找高飛。”他頓時愣住,已摸到錢袋的手,又悄然縮了回去。
“高甚麼?”掌櫃愣了一下。
朱英英重複:“高飛。”
寧盛元眉頭一蹙,完了,這英英一大早又犯病了。
“高飛……是誰?”掌櫃左思右想式地回問。
“就是昨天住在樓上的客官。”朱英英往樓梯口走了兩步,指著西邊廂房,“昨天我與盛雪同他講了會話。他講會在你店裡住三五日。”
掌櫃笑容一收:“瞎講。昨天那位客官姓陳,哪是甚麼高飛!我看再沒生意,我就要遠走高飛。”
“不對。”朱英英想上樓一探究竟。
寧盛元不許她胡鬧,向掌櫃道了句歉,拉走了她。
“依我看,是你又出現幻覺了。”他說,因擔心朱英英鬧,忙打岔轉移她注意力,“我帶你去吃早點。上回在縣裡吃的那獅子頭真不錯,要是我們鎮上也有的賣,就該多好。”
朱英英噘嘴,皺眉。
明明就是高飛,掌櫃為何扯謊?
“那麼英氣逼人,難道是假的?”她自言自語。
“你是講我嗎?”寧盛元問。
她搖頭:“我講高飛。他穿著一身白色洋裝,可好看了。我想,那身衣裳若穿在你身上,一定比他還好看。”
“英英慎言!”寧盛元低聲喝止,“你忘了珍妃的前車之鑑嗎?”
朱英英不以為然:“如今是宣統三年了,慈禧太后早已駕鶴,她再不喜歡,也管不到後來人了。”
“當今太后她侄女也不喜歡。”寧盛元叮囑。
朱英英又說:“太后在北京,離我們這小小的梅河鎮那麼遠,她怎麼會曉得?再講,高家與朝廷緊密相連,他都不怕,你一個小小生員怕甚麼?”
“我將來也是要入朝為官的。”寧盛元自信。
朱英英沒再接話,徑直走向早餐攤,一面問:“有錢嗎?”
“當然有。”寧盛元錢袋裡的碎銀子,原本是打算花在客棧的,不禁啞然失笑。將錢花在早餐上,倒也能搏一搏美人的笑。
他話音未落,耳邊忽地飄來一個柔情似水的女聲:“喲,寧公子,帶小媳婦過來吃早飯呀。”
陌生又熟悉的聲音,驚得寧盛元心裡慌慌直跳。他下意識抬頭,撞上苗金花滿是笑容的臉。
朱英英不認識苗金花,只見她衣著十分時髦,綠色旗袍外罩灰色大氅,腳穿黑色皮鞋,臉上妝容精緻,髮型時尚,不似尋常人家婦人,便小聲詢問:“她是誰啊?”
寧盛元受驚過度,一時半會,忘記說話。
苗金花便自告奮勇,主動上前一步,伸出手來自我介紹:“我叫苗金花,你男人的……朋友。”
朱英英詫異,寧盛元何時認識了這樣一位年長的女友人?見苗金花依然伸著手,只好生硬地伸手回握。
她生平頭回行這西洋禮節,只覺渾身不自在,格外彆扭。
苗金花倒也不介意,含笑耐心教她。
“你也是過來吃早飯的嗎?”她笑著問。
苗金花瞥了眼嘈雜早點攤,婉拒道:“我吃過了。寧公子,可否借一步講話?”
寧盛元害怕,不大願意。
朱英英倒是大方得很,見他默不作聲,便推了他一把:“你過去。我去盛粥。”
苗金花臉上頓時笑靨如花。
“苗夫人,”剛一走開後,寧盛元便壓著聲音,急切道,“講好的,我不去找你,你絕不來找我。”
“我可沒來找你,只不過湊巧而已。”苗金花十分喜愛寧盛元那張臉,說話時含笑凝望著他,“不過,我也該來找你了。講好的,一百兩管一年,分十二次相會。可四月初六你失約一次,眼看五月將至,你還是沒來找我。寧公子這是想賴賬嗎?”
她逼近一步。
嚇得寧盛元忙後退,又左右檢視是否有人在偷看,慌得像個小毛賊。
“我答應你的事,就一定會做到。”他強作鎮定,見朱英英探出身子看過來,朝她淡定地笑笑。
苗金花笑道:“要不就今天吧。等會我辦完事來找你。”
“不要!”寧盛元喝止,“不要去我家,不能去我家!”
“那你講,去哪?”
“去……永安街,你的酒肆。”說完他立刻轉身,邁步走開,他覺得丟臉,可又無法逃開,滿心都是揮之不去的屈辱。
這頓早飯吃得糟心。他心不在焉的,耳邊響著朱英英誇苗金花好看的話,嘴裡的粥越吃越苦。
下午,他藉口出門找朋友探討考學試題,實則直奔永安街花溪酒肆。
這家酒肆是苗金花的產業,今年剛盤下的,內有專房與密道。
寧盛元從側門鬼祟潛入,閃身躲進二樓那間幽深的東家廂房。
房中瀰漫著香甜的脂粉香,空無一人。茶點早已備齊,他卻毫無興致,只枯坐桌邊。
忽然,隔壁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,他心頭一緊,下意識屏息凝神。
只聽苗金花道:“八爺,這梅河鎮人傑地靈,經濟豐饒,水路上通湖廣,下達鎮江,陸路更是四通八達,絕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。您在這裡開錢莊最合適不過了。”
另個聲音是位男人,寧盛元不熟。
“苗夫人對金錢如此敏銳,你為甚麼不在梅河鎮多開幾間鋪子呢?你把這講得千好萬好,像是你自己家在這裡一樣。”
苗金花嬉笑不止,收了笑聲說:“不敢瞞八爺,我呀,不久以後,就是這梅河鎮的人。”
“苗夫人這意思,是想在這鎮上置辦一套房子?”
“對呀,置辦房子。”
“一個人住?”
“一個人住有甚麼意思。”
“看這意思,苗夫人這是又有相好的了。”
“哎喲,八爺,您可別打趣我了。我這樁喜事,還要多虧了八爺您。要不是您安排了那事,我又怎麼會有今天的幸福?”
“他今天又來找你了?”
“嗯,他害羞呢。”
“呵,多大人了,還害羞?”
“才十八。”
十八?寧盛元驚愕,難道隔壁二人說的是他?忙起身走到牆邊,貼著耳朵細聽。
隔壁說話聲慢慢低下去,一會傳出一陣笑聲,一會又有幾句說話聲,一會又是婦人哼唧聲。
“蕩婦!”寧盛元咬牙罵苗金花。他曉得苗金花死了丈夫後便再也不守婦道,只是沒想到他等在此處,她竟又在隔壁同旁的男人嬉鬧。
想了想,氣不過,不願同這種女人再有沾染,開啟門,匆忙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