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 神經篇
為哄朱英英,寧盛元特意買了兩個油炸獅子頭。
回到梅河鎮,朱英英乖乖去看了大夫,只為打消寧盛元的疑慮。沒見到高飛,她倍感無奈。
大夫號脈時,用盡心力,看了她臉色,又細查她雙眼,隨即飛快眨眼,最後凝神看向窗外,專心感受指下的脈搏。
見大夫凝神號脈那向上翻眼的樣子,朱英英微微蹙起眉,等了許久不見他垂下眼皮,便有些不耐煩。
這沒病之人,難道還能瞧出有病?
瞧湯大夫那有趣的表情!
她被逗得想笑。轉頭欲偷笑,忽見寧盛元正嚴肅地看著她,忙斂住笑意看向別處。
“怎樣?”見大夫號脈過久,寧盛元不由得心慌,“她這病……不嚴重吧?”
大夫翻眼瞅他一下,沒回答。看向朱英英,才問:“這種情況多久了?”
朱英英剛要問甚麼情況,寧盛元便搶著回答:“三四天了。她近日盡講些奇怪的話。講的都是些不可能發生的事。您講怪不怪?”
湯大夫微微頷首,繼續深思。
“那都是真的!”朱英英欲哭無淚,她要如何證明自己沒有病呢?
“聽湯大夫的。”寧盛元朝她眉頭一蹙。
她撇撇嘴。
“最近有沒有受驚?或是看到甚麼不該看的?”大夫問。
“有。”寧盛元再度搶答。他將寧盛雪那晚被辱的事,委婉地說給湯大夫聽。
大夫點頭,胸有成竹地說:“那就對了。你成親前過於緊張,又受了驚嚇,以致心神紊亂,將現實與幻覺攪在了一處。”
“幻覺?”朱英英半信半疑。難道高飛也是幻覺?可同他拜堂以及說話的感覺格外真實,何況她從未見過高飛,怎會清楚記得他的模樣和身形?
她沉浸於整理記憶碎片,對大夫的診斷與叮囑渾然不覺。只知最後開了安神藥,囑她靜養,勿再受驚。
“難道我真的病了?”望著兩人誠懇的神情,朱英英陷入困境,心底不由地動搖。
回家路上,寧盛元輕聲安慰:“定是那晚你目睹盛雪被欺負,又見我打人,嚇著了。這心病的由來誰也講不準,發作時雲裡霧裡的。外人能看出些眉目,自己身處其中反倒糊塗。”
“可在那之前,我已見過高飛了呀。他還偷看我洗澡。”朱英英心想。她低頭慢行。苦於此事不可告之第三人。
“我真的病了?”她委屈地問。
寧盛元點頭,牽起她的手,捧著:“你呀,就是太著急與我圓房,又怕娘責罵,心神這才撐不住的。”
這句話戳中了她的心底。朱英英皺眉噘嘴,她的確期待早日圓房,堂堂正正做寧家的媳婦。
“可我真的見過高飛。”她不太自信地重複。
“方才湯大夫不是講了嗎?你是把人事攪渾了,才生出高飛這個幻象。這都是病中幻影,等病好了,記憶自然就正常了。”
“那馬呢?”她又柔聲問,“爹都誇那是匹好馬!難道馬也是我的幻覺?”
“馬?分明就是塗家新買的馬,你自己騎錯了而已。英英,這都是你的病在作祟,把事情都攪亂了。”
說得朱英英越發信了,她無奈地點點頭,長嘆一聲:“娘要曉得我真的是病了,肯定又要罵我。”
此事一說開,江菊當即爆發,她嚷嚷著說自己沒看錯,指責朱英英生病還圓房,顯然就是個騙子。
朱英英滿腹委屈,縮在小板凳上默默垂淚。
江菊當即板著臉下令:“寧盛元,你給我聽好了,從今天起,不許你與英英同房。萬一懷上了!這胎帶的病,瞧不好。你要趕考,正好藉此機會,分開。”
“娘,沒這麼嚴重。”新婚燕爾的,寧盛元哪裡捨得?
“作為寧家唯一男丁,你必須為寧家後代負責。”這次寧大華選擇與妻子並肩作戰,“你孃的話,講得雖然不好聽,但理沒錯。”
見父母齊聲反對,寧盛元著急:“你們甚麼意思?莫非要我休了英英?那不可能,我做不到。”
為穩住兒子,江菊忙勸道:“讓她先瞧病,好了再講。你們還年輕,往後的日子長著呢。”
寧盛元煩悶不已,回到房中,還是向朱英英轉述了父母的意思。
朱英英本就不願稀裡糊塗同房。
她獨自悲傷時,思來想去,內心深處依舊覺得自己沒病,還是個完整的清白姑娘,自然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把自己交出去。
入睡前,寧盛元在門口道別,半真半假地調戲:“半夜可別偷偷爬上我的床呀。”
為抓朱英英,他強撐到下半夜,終是眼皮沉重,進入夢鄉。
迷糊間,似乎聞見那種熟悉的香味,沒多久便感覺有個光滑身子貼過來,一條腿壓在他身上。
他來不及言語,翻身將人壓在身下。半夢半醒之間,在黑暗中喃喃地喚著英英的名字。
身下人溫柔回應,聲音不似以往那般清脆。許是醉生夢死之中,音色扭曲了。
事後,寧盛元極度睏倦。可他不許她穿衣,緊摟在懷,說要等天亮向她證明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哪知,折騰過甚,疲乏得很,他只道這是同房後該有的樣子,沒說兩句話便沉沉睡去。
天亮後,身邊再度空無一人,只得無奈長嘆。
想想,他又笑了。罷了罷了,左右爹孃不許我和英英同房,就這樣暗度陳倉,豈不是更快活?
因此,他未向朱英英挑明。
江菊見兒子不再求情,心頭起疑。
某日深夜,起床小解。忽聽西頭房裡有聲響,上前貼耳一聽,竟聽出房中有女人聲,氣得咬牙。
次日她便嚴防死守,白天不許他二人獨處,夜晚更是與英英、盛雪同塌。她堵在外側,擠著二人,緊盯不放。
管得朱英英苦不堪言,她左思右想,某日睡前,沒話找話地巴結江菊:“娘,塗家買了匹馬,你曉得嗎?”
“他家哪有錢買馬。”江菊隨口回應,又反問,“你怎麼曉得?”
見江菊被吸引,朱英英立刻接話:“我和盛元去縣城,坐的就是他家的馬車。講來也巧,我家丟馬,他家買馬。娘,你覺得可奇怪?”
“他家是小偷。”寧盛雪驀然插嘴。
江菊笑道:“搞不好真是偷的。就塗之強那個老摳,怎麼可能捨得給他家塗家寶買馬?還讓他套車去縣裡玩。他那個懶相,也買不起馬。”
“還是匹好馬呢。”朱英英添油加醋。
“那就更不可能是買的了。”說到這,江菊立刻抬起頭,看向床頭姐妹倆,“你看了那馬嗎?會不會是你騎回來的那匹?”
朱英英欣喜若狂,雙眼晶亮,含笑看著江菊:“娘,你相信我沒病了?你記得我騎馬回來的。”
“我哪看見了。”話說回來,江菊依然保持原來的態度,“沒病你吃甚麼藥!哪曉得你在哪騎的馬?講不定就是塗家的馬,你看見了,就以為自己騎回來的。你爹那孬子,還把馬牽回家裡。幸好馬自己跑了,不然我們家倒成賊了。”
朱英英神色一黯,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。她深知自己辯不過養育她十年的母親。
“英英,”靜了會,江菊突然問,“你這月老表來了嗎?”
“已經走了八天。”整整八日,她在江菊的嚴加監管下,與寧盛元隔絕開來。朱英英心知江菊是防她暗結珠胎,可她再清楚不過,自己仍是完璧之身。寧家的擔憂純屬多餘。
陰雨天閒在家中,江菊嚴防依舊。
朱英英靈機一動,帶著寧盛雪去了幸福客棧。盼她能觸景生情,主動說出偷穿嫁衣的經過。
一腳踏進客棧,寧盛雪便嚷著:“扮新娘子嘍,扮新娘子嘍。”蹦跳著上樓。
掌櫃見是寧家傻姑娘,眉頭一皺。料定二人並非住店,忙上前阻攔,卻慢了一步,眼見她衝上了樓。
“哎喲,今天有貴客,不能吵呀!”他直跺腳。
“我去把她拉下來。”朱英英忙上樓追。
寧盛雪跑得飛快,見有人追,越發嬉笑著飛奔,沿二樓迴廊邊跑邊喊:“英英。”
這聲呼喊引得西廂房開啟了門。一個高大身影堵在門口,笑著喊道:“朱英英。”
朱英英猛追上前,伸手險些抓住寧盛雪。忽聞身後呼喊聲,當即剎住腳步,回頭去看。
竟是高飛含笑望著她!
他身穿白色西裝皮鞋,時髦挺拔,襯得他輪廓分明,卓然不群,與成親那日很是不同。
這身裝扮在梅河鎮絕無僅有。
看清他的那刻,朱英英有瞬間忘卻所有,她如同見畫中美男子墜入現實,不由得愣住。
回過神,她不禁莞爾一笑。這抹笑並非源於他那副好看相貌,而是因為他的出現,讓她終於確信自己沒病。
她忘了寧盛雪,轉身走向高飛。“高飛?”同時她有些不確定,擔心出現幻覺。
高飛邁步上前:“是啊,許久沒見。你處理好自己的事情了嗎?今天能跟我一起走嗎?”
“所以,我真的沒病!”朱英英下意識笑著抬頭看他。為證實自己正常,她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胳膊,扯了扯精緻的西裝袖口,感受其真實。接著,她捏捏他的手臂肉,先是輕輕的,隨即用了點力,再狠狠一下。
痛得高飛猛地抽回手。
“你幹甚麼?”高飛不解地看著她,覺得她舉止怪異,像是病了。
朱英英綻開愉悅的笑容:“你是真的。你叫高飛,我與你拜了堂,我們是夫妻,我還在洞房那夜騎走你家的馬。對嗎?”
高飛笑了:“你記得就好。我今天來梅河鎮,一是生意上的事,二是找你討回那匹馬。”
“馬?”朱英英怔怔地望著他,仍覺得有些不真實,回答時小心翼翼的,“馬丟了,它自己跑的。”
“馬丟了,你賠。”高飛收起笑容,滿臉嚴肅。
朱英英囊中羞澀,為難。
高飛話鋒一轉:“若沒錢賠,今天便隨我一起回家,以身相抵。你看看你這妻子怎麼當的?成親至今,終日不歸,留為夫獨守空房,實在苦不堪言。”說著,不禁又笑了。
“我還沒跟你算賬呢!”他一笑,朱英英渾噩的腦袋瞬間清醒,同他吵架的勁很快鉚足,“你跟我回家,告訴我家人,是你把我搶走的。這一切都是因為你。”
一邊說,一邊拽他袖口。
高飛順勢牽上她的手,笑意更深:“英英講的是。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梅河鎮,是要去拜訪下伯父伯母,感謝他們養育你十年。”
“你是誰呀?”寧盛雪突然鑽出來,見他倆牽著手,詫異地指著他倆的手,“你們不曉得醜,不曉得醜。”
“我是她丈夫,牽手天經地義,有何不可?”高飛開淡然微笑。
朱英英登時心裡發慌,一把甩開他的手,低聲罵了句:“無恥。”
高飛靠近她耳邊,悄聲打趣:“牽個手而已,怎麼就無恥了?你別忘了,婚前我可是見過你……”
“你閉嘴!”朱英英擔心被寧盛雪聽去,立刻喝止。
寧盛雪也跟著衝高飛吼:“大壞蛋。”拉著英英就走。
高飛慢條斯理的,含笑倚欄目送:“何時回家,提前告訴我,我好派車來接你。以後我每月都會來梅河鎮三五日,就住在這幸福客棧。”
朱英英側頭看他,沒有回應。
再見高飛,與他交談,那無比真切的感受,讓朱英英在心底反覆告訴自己:“我沒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