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 神經篇
冒雨疾馳,朱英英一路奔至寧家門前,右腿輕巧向前一翹,人已利落地翻身下馬。
馬術,是寧盛元帶她去馬場學的。
為此事,江菊沒少生悶氣。
她曾質問,一個童養媳,學甚麼騎馬?又幾次三番訓誡兒子,莫要過於驕縱媳婦。
寧盛元總是滿口“娘教訓的是”,可一轉頭,他依舊照常進行,該寵的那是一點都沒少。
寧家門前一片沉寂,門頭那段紅綢,被雨水浸得溼透,在風雨中有氣無力地翻卷。簷水滴滴答答,砸在石階上。牆根下,淌著水流聲。
竟未等她拜堂?這荒謬的心底質問,讓朱英英無法相信現實。
雨水模糊了視線,她抬手用衣袖狠狠擦拭。那浸透了雨水的裙襬重若千斤,費力提起,跨上門前臺階。
雨水打溼的臺階很滑。
她腳上溼透的繡花鞋剛一沾地,鞋底便猛地一滑,整個人瞬間失重,臀骨重重地砸在石階稜角上。
那是種尾骨欲裂的銳痛,痛得她眼前一黑,一度以為尾骨就此斷裂。兩隻手下意識撐地,掌心和小指關節皆被粗糙的石面磨破。
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,洶湧地模糊了眼前的一切。
她強忍著鑽心的疼痛,從石階上爬起,胡亂搓去滿手的泥水。右腳奮力向前一跨,穩穩地踏上門檻。接著,抬手便向那緊閉的門板拍去。
“盛元,盛元,我回來了。”
想是雨夜嘈雜,她急迫的敲門聲,盡數被“嘩啦啦”的雨聲吞沒。
敲了無數遍,門內始終死寂。只得抱膝,縮在門檻上昏沉睡去。直到晨光微熹,才聽見屋內傳來的動靜。
門一開,她昏沉的身體驟然失衡,猛地跌進去。
天才矇矇亮,這番景象著實給剛睡醒的寧大華嚇得不輕。
他定了定神,探身仔細看。這才發現竟是個身穿喜服的姑娘,渾身溼透,凍得蜷縮成一團,一時辨不清樣貌。
隨即,他又被門外靜立的一匹黑馬吸引了目光。
他忍不住上前兩步,憑藉多年閱歷,一眼瞧出那是匹上等好馬。心下一喜,若這馬是自家的,兒子日後出門訪友,該是何等氣派。
回過神,他慌忙看向地上姑娘,彎腰湊近:“哎,姑娘?”
朱英英應道:“爹,是我。”
“英英!”寧大華失聲驚呼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雙老眼。
他忙上前攙扶,滿腹疑雲,百思不得其解。英英此刻不該在新房裡嗎?怎會渾身溼透倒在門口?難不成這小兩口新婚夜就吵了架?
“江菊,你快來!”他扯開嗓子朝二門大喊。身為公爹,不便伸手去扶,見妻子久久不出現,又焦急催促,“快點!”
江菊正在灶下生火,一把柴火剛放進鍋洞裡,抹不開身。她頭也不抬地揚聲道:“幹甚麼?我這柴火剛點著。”
“你來!”寧大華再次大喊,一面低頭詢問朱英英,“孩子,你這是怎麼回事?你不是在新房裡嗎?”
“爹,盛元呢?”朱英英半醒半迷糊。
無需再問,寧大華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。他等不來妻子,便顧不得禮數,獨自將朱英英攙扶進二門。手剛扶上她胳膊,一股冰冷寒氣襲來,讓他心頭一緊。
“孩子,你這是糟了多少罪呀?”
一聽寧大華那關切的聲音,朱英英憋了半夜的淚水再次決堤。她凍得沒有力氣說話,唯有滾熱的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頰,帶來的一絲溫熱。
“盛元呢?”她張口問,聲音微弱。
這時,江菊從東邊廚房門口伸出頭,一眼看見落湯雞似的朱英英被寧大華攙扶著走來。
她同寧大華一樣也是滿臉震驚,甚至懷疑自己老眼昏花。手中拿著水瓢,瓢裡的水隨腳步晃盪,就這麼迎了上來。
“英英?”她還想揉揉眼睛,確認自己是否看錯。
“娘!”朱英英喊出這一聲,情緒徹底崩潰。
自九歲那年來到寧家,她對母愛的渴望,便盡數投注給江菊。縱使江菊時常對她疾言厲色。
“哇”的一聲哭出,瞬間牽引了江菊的心:“怎麼了,這是?”
寧大華扭頭便朝西頭房大喊:“盛元,別睡了,快起來。”
寧盛元昨夜醉酒行房後沉沉睡去,此刻只覺天光未明,他正睡得香。父親的喊聲雖隱約入耳,但他只含糊地咕噥一聲,翻了個身,繼續睡了。
聽見嚷嚷聲,西頭小房裡的寧盛雪揉著眼出來,看見朱英英穿著嫁衣,滿眼欣喜地圍著她轉:“新娘子!新娘子!新娘子!”
“快,去房裡換衣服,彆著涼了。”江菊著急探知內情,命令寧盛雪燒鍋,她幫朱英英打水梳洗。
朱英英一個勁地打著“阿嚏”,脫衣服時便等不及,小心翼翼地問:“娘,昨天我被壞人擄走,你們……一定急壞了吧?”
江菊一聽“被壞人擄走”幾個字,她心頭猛然一緊,瞬間想起寧盛雪曾被欺負的事。下一瞬間,她便猜想朱英英是否也慘遭毒手?
她一把扯住朱英英的手腕,瞪著眼問:“你也被欺負了?”
“沒有!”朱英英想都沒想,便脫口而出。她知道被男人擄走的女子,一夜未歸,那將會面臨何種的目光與猜忌。
“這事不對啊。”江菊滿臉疑惑,目光停在朱英英臉上仔細審視,眼前分明是自家養了十年的童養媳,絕不會錯。“昨天盛元去幸福客棧迎你進門,你倆拜了堂,入了洞房。你姐、姐夫,還有好些親戚,都聽到你們在新房裡講話,沒多久你們便歇下了。你這……是半夜偷偷跑出去的嗎?”
“不是!”這回該輪到朱英英覺得自己神經錯亂了。她分明被高飛擄走,在泥濘與冰冷的雨夜裡掙扎,沒有分身之術,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寧家,與寧盛元拜堂洞房呢?
她強迫自己冷靜,仔細回想,昨天的經歷每一個細節都無比清晰,絕無混亂的可能。
定定神後,她肅色道:“昨天上午,盛元回家準備迎親,我被人迷暈擄走。從午時到入夜,我一直被困在高家新房裡,直到夜裡下雨,我才想辦法逃了出來。我是騎馬回來的。娘,你瞧我這一身泥水,就是證據!”
“證據證據,好了,快擦擦頭髮上的水。”江菊不耐煩地打斷她,根本不信朱英英的這番說辭。
她分明親眼見兒子將新娘接進門,看著他們拜了堂,女兒還跑來偷偷告訴她。說弟弟弟媳洞房和諧,甚至聽到了新娘子的叫聲。這難道還會有錯?
可再看看落魄的朱英英,江菊心想:“英英這孩子不會心神出問題了吧?若真是心神有病,豈不是要毀了我寧家後代?講不定就是了!英英六歲被親生爹孃拋棄,落到養父母手裡,養父母定是發現她哪裡不對勁,這才低價將她賣給人牙子,人牙子轉手又賣給了我家。乖乖,可真是好算計!”
想到這裡,她便丟下朱英英,轉身去了廚房。嘴上說是給英英熬碗傷風藥,實則是一刻也按捺不住,急著要將心中的猜忌盡數說與寧大華聽。
寧大華也覺得此事匪夷所思,冷靜沉思,發現朱英英的故事漏洞百出,而江菊所說的“事實”,卻有多人見證。
他重重嘆了口氣,預設了江菊的猜想。
“這幾天就是不對勁。”江菊將所有事串聯起來,自言自語,“前晚的事,昨天賠的那一百兩,現在英英又出了事。”
寧盛雪坐在鍋門口燒火,歪著腦袋,一雙大眼睛懵懂地追隨著父母的低語。父母一回頭看她,她就呵呵傻笑。
這姑娘雖傻乎乎的,但長得實在美麗。
“一個傻子,一個神經,我們家怎麼就這麼苦!”江菊低聲抱怨,狠狠遞給寧大華一個白眼。
這兩個姑娘,皆是他當年非要做主帶回來的。
她越想越覺得兒媳是個禍害:“看來兒子這婚事必須得取消。我們家不能娶個瘋女人做媳婦啊。大華,這婚事我看還是不行。要是不辦喜事,哪會惹來這些麻煩?這要是傳出去,我們還活不活了?”
寧大華默默聽著,心中仔細盤算此事,半晌才說:“你別急,我去叫盛元,看他怎麼講。”
江菊壓著嗓門:“他能怎麼講!他把那朱英英捧在手心,跟個甚麼寶貝似的!一個童養媳,就快被他寵成王宮貴女了。”
寧大華擺擺手,讓她別說了。到西頭新房窗邊喊了幾聲“盛元”。等了會,才見兒子穿著新做的灰襖長衫慢騰騰地走出來。
“英英呢?”尚不知情的寧盛元一開口,便將疑團解開。
“我就曉得這死丫頭不正常,看來是真有病!”江菊咬著後槽牙,心裡堵得慌。精明一世,竟在這個丫頭身上看走了眼。養了十年,才發現上當。心情無法言喻,極其難受,憋屈,衝著寧盛元喝道,“在隔壁房裡換衣服。”
寧盛元聞言就笑了。
他以為朱英英更衣,是因昨夜初試雲雨,身子痠軟不適,這才早起更換內衣。而母親那不耐煩的語氣,只不過是長輩對年輕媳婦愛乾淨的一點小小微詞罷了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眼底笑意更深,甚至還帶著點初為人夫的體貼與瞭然。
江菊想阻攔。
寧大華搖頭,示意她別動。
“英英。”寧盛元敲了下門,沒等房裡人回話,他便推門進去了。他自覺經過昨夜,兩人已是夫妻,不必拘泥虛禮,即便她在更衣,自己進去問候也是無妨。
倒是慌得朱英英直往箱籠後躲,急忙衝他大喊:“你別進來。”萬幸,這次她控制住了場面,沒再讓旁人見到她那光禿禿的身體。
寧盛元看著她慌忙躲避的樣子,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,低聲調戲:“都已經洞房,還害羞!”說完離開,將門合上。
朱英英緩慢轉頭,嘴裡重複著他剛才留下的話,心下疑雲翻滾。匆忙捧把水拍在臉上,涼意讓她精神一振。換上乾淨的米色薄襖和黑色長褲,將烏黑長辮仔細辮好,甩向身後。
開啟房門,便聽見江菊正在說昨夜她不在家的事。
朱英英一現身,江菊那銳利的視線便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最終看向她依然梳著的姑娘長辮上。
江菊問:“頭髮為甚麼沒有盤起來?”都已圓房,怎還能梳著大辮子?
英英沒答話。
她便端起桌上那碗滾燙的傷風藥,遞給朱英英:“趁熱喝。”
寧盛元將母親的話聽在耳中,卻是打心底不信。朱英英站在一旁不住地打噴嚏,他眉頭緊鎖,不由分說地攥住了她冰涼的手。又看向母親,不滿地說:“娘,你就別再疑神疑鬼了!”
氣得江菊一個勁衝他倆翻白眼。
直到朱英英親口說出昨晚被壞人擄走的話,寧盛元才覺事有蹊蹺,但他納悶得很。
“那昨夜與我洞房之人呢?”昨晚雖醉酒,但他依稀記得洞房時感覺,弄痛身下人時他還說了話,不過具體說甚麼,他忘了。
“不是我!”朱英英著急。
可寧家人皆認為新娘就是朱英英,而朱英英的行為與語言實在與現實相悖,於是結論只能是朱英英心神不正常。
“沒關係,英英。”寧盛元也發覺朱英英有些問題,當著父母面故意攬著英英肩膀安慰,“只要我曉得我的新娘是你就行,旁的,都不重要。”
“可昨夜那人,真的不是我!”朱英英急得大叫。
江菊看不慣她衝自己兒子大喊大叫,立刻板著臉斥責:“行了,別講了!”撇下人,轉身走向廚房。
朱英英只得放低嗓門辨明:“盛元,我講的都是真的。我昨天真的沒坐你的花轎,我坐的是旁人的花轎。”
寧大華聽了,跟著走進廚房,小聲對媳婦說:“看樣子,英英是病得不輕。夜天她甚麼時候出門的?我是一點沒聽到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