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搶親篇
不知為何,再見此人,朱英英暗藏心底多年的那頭猛獸般的情緒,竟直衝咽喉,張口就能大聲罵人。
“你太卑鄙了!”此人留下字條,果然是為搶親。只是未曾想,搶來的人竟是她自己。
鳳冠上的步搖隨她的動作亂晃,不僅影響她轉動腦袋,還擾得她心煩意亂。她何曾如此這樣盛裝過。
一把拽了礙事步搖,悉數扔在床上。
原本她還在想,以寧盛元的兩袖清風,怎會備下如此合她心意的鳳冠霞帔。
為此,她竊喜了整整一天,連昨夜的種種不快皆拋諸腦後,滿心以為自己當真脫胎換骨,即將迎來嶄新人生。
不料,竟是他人精心佈置的鏡中水月。
原是她痴心妄想了!
緩過勁來,她扭過頭,死死盯著面前的新郎。心口“怦怦”直跳,無數句咒罵話語在腹中來回翻騰,不知挑選哪句罵人,最為惡毒
可惜,她自幼被江菊壓制,不擅長吵架。
他臉上那平靜的笑意,怎麼就那麼令她滿腔憤怒?
先有偷窺她身子之辱,後有迷戀她未婚夫之醜,如今又搶娶了她。此人莫非天生便是她的剋星,與她有著三世宿仇。
就在今日凌晨,她還躺在床上對天祈禱,希望今生不要再見此人。
誰承想,老天爺絲毫不憐憫她,非但讓她頃刻再見,還讓她身披嫁衣,與這登徒子拜了天地。
她真是氣到全身骨頭都在痛。
咬咬牙,她怒道:“你先是覬覦我家盛元,又行那偷窺沐浴的下作之事,如今更是迷暈了我,強逼成婚!這一樁樁一件件,莫非真以為這世上沒了王法,任由你為所欲為了嗎?”
“姑娘何出此言?”他眉頭緊蹙,忙上前一步解釋,“昨夜誤入,在下願以性命起誓,絕非有意唐突,更不曾窺見姑娘沐浴……那實在是陰差陽錯。不瞞姑娘,昨夜我亦惶恐難安,一閉眼……腦子裡中全是姑娘受驚的模樣。實在令高某愧疚難當。”
“你閉嘴!”望著他那高大身板,朱英英心火直衝天靈蓋,灼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,“壞事做盡,如今還想用好話遮掩,天下怎會有你這樣恬不知恥的人!真是白長如此高的個子!”
“姑娘,今天終究是你我大喜日子,還望口下留情。對,此事的確是我高家考慮不周,委屈了你,高某在此賠罪。可天地已拜,夫妻名分已定,你我從此以後便是一體。再講,嫁給我,你真的不會吃虧。”
朱英英覺得一定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,否則怎會聽到如此荒謬之言?
她緩緩抬頭,看向新郎那滿是自得的眼神,頓時瞭然。定是他心中齷齪,自以為貧寒人家女子,皆嚮往他們這種士族豪紳模樣的男子床笫。
她怔了怔,站穩雙腳,揚起下頜,啟齒辯論:“自古以來,婚嫁之禮,循的是門第相當,兩心相許,又或是一樁情願的買賣。從沒有像你這種迷暈女方,搶過來的。你高家是富可敵國,還是權能通天,竟敢藐視王法?你這種行為叫強搶良家婦女!”
說完這番話,她覺得心裡十分痛快。彷彿此人的無恥行為,驀然開啟她十九年來鼻塞不暢的腹腔,肚裡想說的話,就這樣一句句冒出。
然而,這番擲地有聲的斥責,並未震懾住人高馬大的新郎。
他非但面無怯色,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好整以暇地靜靜瞧著她,那眼神饒有興味,彷彿在欣賞一出絕妙的好戲,並期待著她接下來的演出。
“你……你是哪家的?”她蹙眉竭力回想,方才混亂中,似乎捕捉到“高家”二字,心頭一凜,驀然追問。
他嘴角一勾,笑得有些憊懶:“不才姓高,單名一個飛字,在家行八。正是姑娘聽到便會皺眉的那個高家。講來慚愧,在今天之前,我是家中唯一一個討不到媳婦的老大難,可讓父兄姐姐們操碎了心。如今好了,他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,那些媒婆也不會再整日登門聒噪。”
他笑意更深,凝視著她:“姑娘,你講這是多大的緣分?不瞞你講,我心裡是真感激你。你的出現,真是場及時雨,解了我高家燃眉之急。這份情誼,高某永生難忘。”
他紳士地鞠了一躬。
朱英英眉尖一挑,無言以對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。搶娶她,倒成了一樁兩全其美,功德無量的買賣!普渡了她不說,順帶還普渡了他和他的那些家人。
她怔怔,如夢初醒。
此刻竟遠在幾十裡外的縣城高家!難怪在花轎裡顛了那麼久。
痛恨與驚疑交織,她緊蹙眉頭,瞠目結舌的,似乎只剩一雙眨巴的眼,直愣愣望著他。
高飛人如其名,身量極高,高得朱英英與他說話,脖頸都仰得有些發酸。他相貌算是周正,看人時眼裡總像帶著三分笑意。
可朱英英在心裡,卻立刻掂量出了高低。
他比不上她的盛元,差得很遠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唯一能壓過盛元的,恐怕也只有他那深不可測的身份背景。
她何曾想過,此生竟能與高家扯上關係?
高家——官宦世家,祖上三代皆為朝中重臣。如今的老太爺雖已致仕歸鄉,避隱舒城,頤養天年,卻仍深受太后與醇親王信賴,時有書信往來。
高家子女多在朝為官,雖至宣統三年,職位已不及祖輩顯赫,但其門生故舊遍佈朝野,關係網盤根錯節。上達天聽,下至鄉野,無不暢通無阻。這般勢力,常人自是不敢輕易招惹。
身陷高家,朱英英心裡害怕,但“不蒸饅頭爭口氣”,她強自鎮定,不屑地瞥高飛一眼,裝著膽說:“哼!就算在當今萬歲爺面前,也有個子醜寅卯,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。”
“朱姑娘誤會了,高某並無他意,只是想做該做之事,負該負之責。”見朱英英怒氣稍平,高飛立刻含笑解釋,“昨天撞見姑娘……那般情形,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。家中姐姐們知曉後,都覺此事若傳開,於姑娘名節有損。為求一個體面周全,不讓你受半分委屈,這才不得已連夜安排,倉促辦了婚事。講來慚愧,連我也是直到迎親前,才得知你我已在官府過了明路,是正經夫妻了。”
“你扯謊!”朱英英聽了這一串解釋,腦袋“嗡嗡”作響,她指著他的鼻子,“剛才你分明講,這事都是你姐姐的主意,現在你又講你和你家姐姐一起商量。前後矛盾,顯然扯謊。扯謊不經過大腦,可見你是個蠢鈍如豬的貨色。”
面前這男人雖出身不凡,但面相看著和善,眼角又總掛著笑意。朱英英在心底掂量了一番,料定他是個好脾性的,不像是會為難女人,便放大膽子,愈發放肆。
高飛聞言也不惱,反而順勢笑著自嘲:“姑娘講得極是。你莫要忘了,我還是個連東南西北都不分的人吶。”
望著他那笑臉,朱英英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:此人八成是個傻子,又或是喜愛男色。昨晚留下那張搶她未婚夫的字條,不就是鐵證嗎?
難怪他家姐姐用“搶新娘”這招,只怕是想娶個沒身份沒地位的窮苦新娘在家擺著,好讓他在外面胡來。
富貴人家公子,不都是這般作態嗎。
她沒說話,深深舒口氣。自己渺小,不能往刀劍上硬撞,高高在上的高家,哪是她這種螻蟻能鬥爭的?
罷了,算自己倒黴。
摘下鳳冠,脫下霞披,邁步便走。
“你怎麼走了?”高飛茫然,扭頭,望她。
“今天是我和寧盛元的大喜日子,我要回去和他成婚。”朱英英頭也不回。提著喜服裙襬,徑直向門口走去,腳步又急又重,“像你這般……不正常的人,我實在高攀不起。我只不過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,只願嫁個普通人,安分過日子,不想有朝一日,在你那深宅大院裡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她強壓顫抖,語速飛快,言辭犀利。
高飛對她後面的話充耳不聞,唯有‘不正常’三個字,如同燒紅的針刺進耳膜。
他年已二十五,卻未嘗女色,外界早有流言蜚語,暗諷他並非正常男人,明諷他那方面不行。
聽見這伶牙俐齒的小新娘如此說自己,他所有理智驀然消失,一個箭步追上,橫在她身前:“我哪裡不正常?
“你偷看我洗澡,這是不正常!”朱英英猛地推開他,迅速開啟門,大聲說出這句話。瞥見門外愕然的傭人,更是故意拔高了嗓門喊,“還有你迷戀我未婚夫,這更是不正常!”
高飛眼疾手快,一把關上門。
“你幹甚麼!”朱英英不解其意,見他閂門,心猛地懸空,以為他要施暴非禮。想起昨晚欺負寧盛雪的那禽獸,一股寒意竄上她的脊背,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不料,他卻俯身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:“我曉得你非常生氣,但再生氣也要注意言行舉止。姑娘家名節為大。‘未過門便失去貞潔’這話若傳出去,莫講寧盛元,就是這滿城風雨,你也受不住。
“我就算被吐沫星子淹死,也絕不在這裡被你們玩弄。”朱英英眼底一片清明。她已然知道,面前這位紈絝子弟,仗著家世顯赫,平日裡不知禍害了多少清白姑娘。
如今,竟還將那不正常的心思,動到了她的盛元身上!
她厭惡此等非正常男人,多看一眼都嫌髒,瞥他一眼,隨即開門。
高飛一把按住門板:“就算你今晚能離開我高家,可你已經是我高飛的妻子。”
“只是拜了堂而已!”朱英英推他手,“我的盛元不會在乎這些。”
他不讓:“婚書已經過了衙門,戳了印,你若要走,只怕沒那麼容易。我二姐想要辦的事,旁人沒那麼容易搗毀。”
“你……”朱英英一時語塞。她與寧盛元圓房,並未過堂戳印。何曾想過會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?“即便告到縣衙,我也要一個公道。”
“很難。”高飛故作遺憾地搖頭,目光瞥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你看,外面正下雨呢。夜路溼滑,何必急於一時。不如好好歇息,天亮再走。”
朱英英欲哭無淚:“你們一家人簡直莫名其妙!就因為你們心裡想想,就把事情給做了,絲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?像你們這種人,不僅敗類,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厲鬼。”
說完,她蠻力推搡高飛:“你讓開!我要回家,盛元還在等著我成親。他見不到我會瘋掉的。”
“從今往後,你再也回不去了。”高飛不讓。
朱英英聽而不聞,用力推搡他。他紋絲未動。她只能高抬一腳,用力跺在他的腳尖上。
痛得高飛翹起腳,連環跳。
趁機,朱英英立刻拔掉門閂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門。
高飛伸手去拽,落了個空。不過他非常自信:“反正已是夫妻,我看你能怎樣。”
院中淅淅瀝瀝下著春雨。
方才在新房與新郎拉扯一番,朱英英累得周身燥熱,忽衝入院外雨中,一陣冷風鑽入後背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偌大庭院靜默細雨中,繞來繞去,卻始終找不著出口。不知摸索多久,才摸到了前院。
一路奔過來,園中、廊上、廳內偶遇的人,皆僵住脖子,驚詫地望過來,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,便已被她腳步一轉,置於身後。
大約這場雨助了她,就這般戲鬧地奔向了門廳。
一眼瞥見門檻下靜立一匹黑馬,像是正在等待它的主人。朱英英心一橫,管它是陷阱,還是救贖!一把扯緊韁繩,飛快翻身上馬。
門庭內緊隨其後的是慌亂一片的嚷嚷聲:“哎——她要騎馬跑!”
“駕——”朱英英匆匆瞥了眼,猛夾馬腹,衝入淅淅瀝瀝的雨夜。
鮮紅的嫁衣裙襬在風中狂舞,冰冷的雨水浸透髮髻,道道水痕劃過臉頰,迅速融進無邊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