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搶親篇
那麼一摔,恰到好處地驚醒了朱英英。
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腦袋昏沉,四周看看,似乎還在東廂房。只是那索賠的一家人消失不見。
她用力甩甩腦袋,努力衝出腦海裡的渾濁,逐漸爬向清醒。
有人推門進來,聲音響亮:“哎喲,我講新娘子,這都幾時了,你怎麼還沒梳頭吶!”
“你是哪個?”她的聲音聽起來生得很。
朱英英腦子像團漿糊,實在想不起是誰。她使勁甩甩腦袋,定睛去看。竟是個塗脂抹粉的婦人,穿著一身紅襖裙,不知何方來的,像個喜婆子。
“我是你新郎臨時請來的喜婆。”她倒是親切得很,上來便扶著英英坐到梳妝檯前,“他講,這個親,你成得委屈,所以特意找我給你梳妝換衣,讓你漂漂亮亮出嫁。”
‘新郎’三個字飄入耳中,朱英英腦中那團漿糊便如潮水般退去。視線徒然清晰,喜婆的模樣真切地看清。她又轉頭,將房內景象,尤其床上疊放的嫁衣細細看了,一模一樣,這才放了心。
“盛元呢?”清醒後,朱英英首先擔心的便是心愛之人,“還有房裡那幾個人呢?”
喜婆笑笑,左右拿錢辦事,估摸著回答便是:“大喜日子,自然是拿著錢走人了呀。”也算歪打正著。
接著她又含笑補充:“新郎正在門外等著迎你呢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沒有親眼見到寧盛元,朱英英心中沒底。說著就要起身,去門口看那迎親隊伍。
喜婆一把按住她的肩膀,稍稍用著力,不許她起身:“新人入洞房前是不能見面的。這樣會不吉。新娘子,你想不想婚後過得舒心?”
那自然是想的。於是,朱英英乖乖坐著。
喜婆立刻招呼幾位姑娘進門,一同替她上妝更衣,並向她解釋,這些都是新郎特意安排的。
朱英英聽了,心頭一熱,一股暖意湧上心頭。同時,一絲疑惑也悄然浮現。盛元哪來這些閒錢?這般破費,若是讓娘曉得,少不得又要責怪他為了媳婦不知節儉。
鳳冠霞帔加身,鴛鴦嫁衣如火,薄粉略施,楚楚婷婷。將她本就碧玉之姿淋漓展現,活脫脫一個玉女仙娃。
鏡中那美得不真切的新娘,彷彿將鏡外過往那些缺憾,都悄然覆蓋,封存在過去。
“看你婆家待你多好,新郎也是個稀罕人。新娘子,往後好好過日子,福氣還在後頭呢。”
朱英英越聽越覺得甜美,不禁朝喜婆抿嘴微笑。
“來,蒙上蓋頭,坐這等著你的新娘官。”
不多時,樓下鼓樂喧天,人聲鼎沸,吵吵嚷嚷的,似有千軍萬馬迎來。
朱英英心中緊得發慌,躲在紅蓋頭下一次次深深呼氣。彷彿那奔來的喧嚷聲,將要就此劫走她。
慌張之餘,她又按捺不住,想挑起蓋頭,探身去望一望那樓下的熱鬧。
喜婆不許,嗔怪地瞧她一眼,伸手便將紅蓋頭放下。
她藏在蓋頭下偷笑。
手攥同心牽巾,連著心愛人。喜婆攙扶她下樓,慢盈盈地步上花轎,一路吹吹打打,熱鬧地駛向新生。
從幸福客棧至西街寧家,本不算遠,即便為顯排場繞四條大街走上一圈,也費不了多少時辰。
可朱英英覺得,坐在喜轎裡顛了許久。轎內空氣悶熱,蓋頭沉重,不知是路程遠了,還是她心頭那根緊繃的弦,將時辰拉得格外漫長。
又顛了許久,她心頭掠過一絲疑慮,為何還未到?
隨即被喜樂和“百年好合”的歡呼聲淹沒,只道是寧家為了排場,特意選了條新路,便沒再多想。
聽著喜樂聲,她由衷感到幸福。
身為童養媳,早已習慣默默無聞,如今圓房竟能如此風光,是她從未敢想過的厚待。念及此,她心中充滿了對寧家和命運的深深感激。
然而,此刻的新郎寧盛元的心中卻毫無歡愉,只覺一座無形大山壓在心頭。
為打發那侵犯一家,他不惜向苗金花借下高利貸,更是渾渾噩噩地與那寡婦有了肌膚之親。
事後,他竟又茫然不解,到底是如何在大喜之日做了這件醜事。
一紙契約,白紙黑字,約定每月初六相會,為期一年。
這醜陋的秘密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鎖,將他牢牢束縛,令他在滿堂喜慶中,只覺那紅色分外刺眼。
回頭望望緊隨其後的花轎,他明白自己虧欠良多。當下暗自發誓,往後餘生,定當竭盡全力,以十倍寵愛,方能對得起英英這十年來的情義與信任。
花轎落地,拜堂成親。
聽著堂中喧闐的祝福與歡笑,朱英英心裡燃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。
她原以為寧家那幾房親戚疏於走動,拜堂時難免冷清,不料此刻竟滿堂濟濟,熱鬧非凡。彷彿整個梅河鎮的人都聚集在一堂,這歡愉聲也將昨夜與今早的黴頭一掃而空。
她垂首行禮,望著腳下紅毯,嘴角壓不住地上揚,心頭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兔。這一喜一慌間,接連錯了好幾個步驟,不是轉身慢了,就是跪早了。幸得身旁喜婆眼明手快,在她臂上輕輕一託,低聲提點,才將她這個暈暈乎乎的新娘穩穩扶上禮數正軌。
儀式依序進行。
拜天地,入洞房,飲合巹,結同心,一切進行得順暢無阻。直到新郎挑蓋頭時,卻毫無徵兆地停下。他將滿屋賓客與喜婆盡數揮退,隨即關上門,留給新娘一片安寧。
“哎喲,新郎這是捨不得讓我們看見新娘子。罷了罷了,都去喝酒吧。”
朱英英在房中聽了便笑。
與此同時,西街寧家,卻是另番景象。
新郎寧盛元猛灌烈酒,他幾乎喝倒了所有男賓,腳步虛浮踉蹌。
最後醉倒在桌上,嘴裡還在嘀咕:“我是個混蛋,我對不住英英,我沒臉進去揭蓋頭。”
眼看天將要黑,姐姐寧盛蘭只得親自來催。卻見弟弟醉倒在桌旁,喚不醒,推不動,只好喊來丈夫幫忙。
“盛元,英英還在新房裡等你呢。你把她送入洞房,合巹禮還沒行呢。不能再喝了,再喝英英該餓了,她可是從早到晚都沒吃呢。”
“曉得了,大姐。”寧盛元醉醺醺的,摸不準方向。姐夫忙攙著他手臂,同他搖搖晃晃朝二門新房去。
“沒事,大姐夫。我能行。”他不需要人攙扶。
姐夫笑他:“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了,還講行。”
寧盛蘭跟在身後笑,朝賓客中巡視,好奇自語:“盛雪呢?今天好像就沒看見她出來。哥哥迎娶新娘子,她不是一直吵著要看嗎。這孩子,還講就喜歡看新娘子。”
哪知光顧著尋找小妹,就沒顧上寧盛元,竟讓醉醺醺的新郎官跌趴在新房門前。
“哐當”一聲,特別響。
這一摔,嚇得院中賓客手忙腳亂,紛紛上前攙扶。跟在寧盛元身後的兩位表兄以及幾位要好的鄰居們見狀,立刻揚聲打趣:“新郎官這是等不及了,先給新娘子行個大禮,再入洞房啊!”
此話一出,引得四周鬨然大笑。
寧盛蘭心疼弟弟,回頭朝表弟們揮了下手,不許他們胡說。
寧盛元向來追求體面,雖醉得厲害,但這一摔卻激得他心頭一凜,強烈的羞恥感瞬間壓過醉意。他手忙腳亂地扒著牆爬起,也顧不得拍去塵土,迅速閃進門。“砰”地一聲合上房門,將滿院的驚詫和竊笑徹底關在門外。
他那滑稽模樣,又是引得一陣捧腹大笑。
姐姐知他靦腆害羞,便攔在門前,不許親友闖入嬉鬧。
親友們哪裡肯走?一個個跑窗邊偷聽。
隱約聽見新郎醉酒訴衷腸,向新娘表達深深愛意。新娘羞澀表達情感,訴說如何愛他。聲音如蚊蠅般細小,聽得吃力。
窗外人連蒙帶猜,可還是聽得骨頭都酥了,紛紛在外大叫大笑,起鬨。
鬧得新人羞紅了耳,急忙躲進喜帳,雙雙藏入鴛鴦喜被下。
紅燭高燃,映得滿室生輝。
寧盛元醉眼朦朧,只覺懷中人兒嬌軟無力,恰似幼年初見英英時的稚嫩模樣。
暮色降臨,天色陰沉,賓客逐漸散去。
另一邊仍在等待新郎的朱英英,腹中飢餓感一陣陣襲來,她頂著沉甸甸的鳳冠,坐在床沿邊已不知多久。
她有些懷疑,可又摸不準方向。
新郎官遲遲不見蹤影,她內心疑惑逐漸加深。
這太不尋常了。
以寧盛元向來喜愛黏她的那種性子,定是早已迫不及待地跑來陪她,怎會讓她獨守空房這般久?
正當那點疑惑生根發芽時,門外傳來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。
她靜等著揭去蓋頭。
新郎一點點挑開蓋頭。
開啟了她的視線。疑惑中再添好奇,為何姐姐、姐夫與小妹沒來鬧洞房?門外似乎也格外安靜。
“姑娘。”
姑娘?一聲陌生的低喚,瞬間將朱英英從雲端拽落。她猛一抬頭,紅燭下,那身穿喜袍的男子眉眼陌生,果真不是她心心念唸的寧盛元!
她惶然四顧,滿室喜慶陳設奢華無比,桌上珍稀喜禮琳琅滿目,與記憶裡寧家清貧的院落判若雲泥。
一顆心直直地沉了下去。
她猛地揚手扯落紅蓋頭,驟然起身,死死盯住眼前這陌生的一切,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姑娘,對不住!這……這都是我家姐姐出的主意。可我方才挑起蓋頭之時,忽然明白,此事或許並非有錯。”
朱英英猛地回頭看他。人高馬大,似乎眼熟。方才心亂未曾細看,此刻四目相對,電光火石間,她恍然大悟。
不正是此人看光了她溼漉漉的身子嗎?
“是你!”
她只覺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,氣得眼前發黑,身子發抖,死死剜著對方,恨不得從中噴出火來,滅了他。
“……是我,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