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 搶親篇
兩位老人預備攜孩童邁步進門。
寧盛元忙上前一步,意在阻攔,一面好言相對:“老人家,請聽我一言。我寧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,但也世代清白,安分守己。我寧盛元在梅河鎮上,也略有些名聲,豈是那種敢輕易傷害他人性命之徒?貴公子……或許行差踏錯,犯了不該犯的忌諱,這才遭了滅頂之災。他既然敢踏出這一步,恐怕……也並非第一回。”
“對啊,這的確是滅頂之災!”婦人順杆便往上爬,搶了話頭,立刻折回,抬頭望著他質問,“你殺了我相公,你要我們一家子往後怎麼活?你必須給我們個講法。”
“既有憑有據,為甚麼不去巡檢司?”寧盛元怔了怔。忽見一家老小上門,起初因害怕,他慌了心神。等婦人收了哭聲進門後,他才逐漸平緩內心慌張。仔細一想,這家人或許別有目的。
“那還不是因為曉得了公子今天大喜嗎。”婦人自圓其說,神情瞬間從悲傷換成喜色,“反正我男人也去了,就算我們把你送去巡檢司,他也回不來了,可我們一家老小還要生活。所以……我們……我們可不是那種心腸歹毒的人,當然也不是認死理的人。既然來到這裡,就是想和二位新人協商一番,搞不好還能討杯喜酒喝。你講這鄉里鄉親的,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,做仇人肯定比不上做朋友。你們講,是這個理吧?”
她竟又笑了起來。這一哭一笑,收放自如,儼然一場演出,可見對她男人並沒多少真情實感。
朱英英不禁生疑,這大清早的,掌櫃和店小二都去了何處?竟讓這一家老小如此輕易地上了二樓。
實則是她不知。
此時此刻,掌櫃與店小二正貓在二門口,偷聽得入神呢。樓上稍有絲腳步聲,兩人便心頭一緊,迅速閃入後院,假裝很忙。待樓上腳步聲靜下,兩人又心照不宣地挪到二門口,豎起耳朵繼續偷聽。
話到這裡,寧盛元便稍稍鬆了些緊繃的心絃。他開門見山式地問:“你們想要多少銀子?”儘可能將音量壓低在房內。
“欸!”婦人見他是個聰明人,打心底高興,卻又要假裝悲傷,感嘆一番,“我們曉得要錢不要命是有點不對,可沒辦法,家裡人口多,總要生活,沒了男人,就沒了支柱。告你們,我們可就拿不到錢了。”
“要多少?”寧盛元再次問。
朱英英反對。拽他去一旁低語:“分明是她家男人欺負姑娘在先,就算去縣衙,我們也在理,未必就會輸。憑甚麼給她錢?盛元,他們空口無憑,這錢絕對不能給。再講,為了我倆圓房,爹孃已經拿出全部積蓄,哪還有餘錢?你若真賠了錢,娘會罵死我倆。”
婦人伸長脖子,豎著耳朵偷聽。
“可今天是我們洞房花燭之日,不能去公堂。若鬧去公堂,且不論輸贏,這鄰里閒話與對方糾纏,就足以讓我們往後沒有安生日子。再講,考學在即,我若此時捲入訟事,必將影響仕途,只怕我的未來也要斷送在此。”寧盛元眉頭深鎖,他的擔憂也不無道理。
朱英英為難:“可是……”
“哎呀我講新娘子,你就別可是了,聽你男人的,他講得對。”婦人笑著幫寧盛元說話,“你們把錢給我,我帶著人離開,然後你們歡歡喜喜拜天地,我們高高興興回家,從此互不相欠。多好的事,何必想不開,非要拿證據去巡檢司呢?還去縣衙,嘁!”
朱英英冷眼瞅瞅她,實在無言以對。世上怎會有這樣做妻子的?悲喜收放自如,情緒轉換毫無滯澀,真是大開眼界。
只好轉身取出紙筆,在圓桌前坐下。預備將寧盛元與婦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,以便往後婦人反悔前來敲詐時,做個有力的見證。
見她機靈行事,寧盛元微微頷首:“講個價吧。”
“一千兩。”婦人獅子大開口。
朱英英嚇了一跳,猛地起身,直盯著那婦人,拍桌說:“《大清律·刑律》三百六十六條第二款,強姦者,絞!你男人欺辱人家姑娘,本就是死罪!我家盛元動手,是在證據確鑿之後,無非是搶先一步教訓了他。他從無害你男人之意,又與你家素無冤仇,頂多算是過失傷人,依律只需繳納銅錢收贖便是。”
“你講甚麼,我聽不懂,我就曉得找你們要錢就對了。”婦人並不傻,來前自是請教過旁人,這才攜老小堵門。
朱英英乘勝追擊,沉靜地看著那婦人,從容不迫地說:“大姐,敲詐勒索,按《大清律》也是重罪。還請你想想清楚再講。一千兩,絕對不可能。”
她的言辭過於犀利。那婦人知道同她討價還價定無便宜,便眼珠一轉,扭頭看向寧盛元,立刻改口:“五百兩。”
“我給你一百兩,算看在你一家老小份無人奉養份上。此事就此作罷,別的不需多講。今天是我大喜之日,就不與你多般計較。”寧盛元目光掃過一家老小,終究心頭一軟。
“一百兩?”婦人只覺不可思議,心中必然極其不滿,瞪大兩隻眼睛望著寧盛元,橫搖頭,“那不行。”
朱英英當即截斷話頭,目光凜然:“那就去巡檢司。左右今日也不吉了,我們這親不成了,另擇佳期。”
婦人一聽,立刻慌了神。回頭看看老頭老孃,見兩位老人擠眉弄眼又點頭,只好服軟。
“盛元,”朱英英輕輕將寧盛元扯到一旁,壓低聲音,蹙眉問,“家裡現在只怕連五十兩都無法湊齊,又要從哪裡來一百兩?”
寧盛元眉頭緊鎖,飛快地盤算所有可能。當遇到“缺錢”二字時,一個名字便如同宿命般浮上心頭,那個對他早有企圖的放貸寡婦,苗金花。
他心頭一沉。找她幫忙,或許是此刻唯一捷徑。
“你在這等我,我自有辦法。”他道,“記得讓他們簽字畫押,確保以後不會再次敲詐。”
說完他便要走。
朱英英不放心。
婦人擔心他溜走,一把扯住他袖口:“你休想跑!銀子還沒給我呢,你往哪跑?”
“我並非逃跑,而是去取錢。”寧盛元甩開手臂,只看朱英英,“等著我,我定會在午時之前,趕來迎你。”
朱英英信他,將婦人拉開,目送他離去後,她轉過身,語氣沉穩而篤定:“放心,他很快就會回來。今天是我和他的大喜之日,他絕不會一走了之。我同他九歲相識,十年光景,早已深知他的品行。大姐,你相信我。”
“哼,我除了相信我自己,誰也不信。”婦人瞥英英一眼。
朱英英無視,轉身,將桌上紙筆移至婦人面前,請她簽字。
婦人哪裡識得文字,就蘸了點朱英英的胭脂按了個手印。坐在房中,靜靜等候。
這家人靜坐房中,朱英英實在不便上妝更衣,只得默默退至床邊,枯坐相陪,心中好不鬱悶。
一個時辰過去,寧盛元仍不見蹤影。婦人面色徒然一變,咬定此事有詐,當即拍桌而起,破口大罵。
“你們兩個小雜種,不會合起夥來誆騙我吧!我警告你,你們要是敢騙我,我可甚麼事都幹得出來!到時候別怪我撕破臉,不給你們留餘地!”
朱英英依舊端坐床邊,只重複道:“他一定會回來的。”她堅信寧盛元的品行,這點不容置疑。
直到巳時二刻,寧盛元的身影依舊遲遲未歸。
午時若過,那便誤了吉時,不宜成婚。
此時,寧家那邊遲遲不見寧盛元出現,也是亂作一團,不知新郎與新娘發生何事,急忙遣人前來詢問。
剛巧與寧盛元請來送錢之人,在客棧門口撞個正著,見了現場情況,得知一切,立刻掉頭,將所見所聞告知寧家。
那訛詐的一家老小,拿到一百兩,個個喜形於色,兩眼冒光,說起話來儘可能地討好,一副副小人嘴臉。正心滿意足準備離開,卻聽大堂傳來一陣喧鬧聲,似乎是官府的人。
婦人匆忙跑出門,看了兩眼,樓下大堂,果真來了巡檢司的人。
她立刻折回,慌忙關門。
“新娘子,巡檢司的人來了,不會是你男人報了官吧?你們這樣可不道義!我們講好的,你們賠錢,我們就走。你男人這是故意給我錢,再讓巡檢司抓我吧?太壞了你們!你們這親就算成了,那也過不下去,不是死男人就是死女人,不然就死爹孃。”
“大姐,你嘴也太毒了!”朱英英眸光一冷,瞥婦人一眼,她實在不喜與這等粗鄙之人多費口舌。說完不再看向婦人,起身徑直走向房門。
哪知,她剛走到門口,身後竟有人猛地竄上來,猝不及防地朝她口鼻上一捂。
一股刺鼻的味道飛快竄入她的鼻腔內,還來不及掙扎,便眼前一黑,身子癱軟下去。
婦人忙將門拉開一條縫,鬼鬼祟祟向外張望。
聽巡檢司的人詢問掌櫃,關於昨夜牛王廟突發之事。
掌櫃一問三不知。
巡檢司的人便很快離開。
她立刻麻利地背上朱英英,小跑至西廂房。將人往床上一扔,隨即關上房門,又迅速返回東廂房。
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