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搶親篇
三人一路小跑回到西大街街尾的寧家。
寧家父母及姐姐、姐夫還在準備明日婚禮事宜,忽見寧盛元抱著盛雪疾步進門,又見新娘跟隨回來,皆是滿臉驚訝。
“爹、娘,先別問了,趕緊燒水,給小妹洗澡。”寧盛元氣喘吁吁,腳步凌亂,抱著小妹回來走。
長輩們這才駭然發覺,盛雪竟身著嫁衣,衣衫凌亂,蓬頭垢面的。震驚之餘,怎能憋住心中疑問?
定是要追問幾句。
“此事講來話長,還是先給小妹洗澡吧。”朱英英驚覺未定,又逢小妹被辱,六神早已無主。
寧家父母本想繼續追問,可從兒子眼中看出慌張,知道定是出了大事,轉身便去廚房燒水,給小女兒洗澡。
褪去染汙的嫁衣,寧盛雪身上那些青紫交錯的淤痕,與隱私部位的幾處擦傷,便讓母親與姐姐心中的疑問,有了七八分答案。
姐姐寧盛蘭倒吸一口冷氣,死死捂著嘴,可仍沒繃住情緒,“哇”地一下哭出聲。
“英英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她一把攥住盛雪的手,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心疼與驚怒。她向來疼愛兄妹,忽見小妹如此,眼淚無法止住。然,心痛之餘,不免想了解過程。
朱英英望著她,難以啟齒。
澡盆裡的寧盛雪卻天真地笑道:“有個大哥哥要帶我去萬年臺看戲,給我糖吃,要我乖乖聽話。糖好好吃喲!他脫我褲子,勁好大。我這裡好痛。”說著指了指大腿根部。
上了年紀的寧母江菊,聽著小女兒懵懂的訴說,看著她那不諳世事的笑臉,手僵在半空。
她原本不信小女兒遭遇不幸,直至寧盛雪親口訴說過程,她才後知後覺地變了臉色。順著小女兒的臉看向大腿,無數個不堪畫面如炸雷般在腦中上演。
“到底怎麼回事?”她大聲質問朱英英。
吼叫聲驚動了堂屋裡的男人們。
嚇了朱英英一大跳,肩膀猛地一顫。
她自己也宛如身處迷霧,說不清到底發生甚麼,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。只有一雙迷茫眼睛,怔怔地望著母親。
“嫁衣不是你的嗎?”江菊火冒三丈。她向來不喜朱英英,總覺得她過分粘著兒子。要不是家貧,當年他爹怎會買她?買了就買了吧,一個童養媳圓房,竟還大張旗鼓去客棧包房讓她出嫁,實屬浪費。
這些新舊糟心事夾雜在一起,等同於火燒澆油,燒得她滿眼通紅,一聲聲大吼:“你的嫁衣怎麼會穿在盛雪身上?她去找你幹甚麼?是不是你跟她講了甚麼?”
“娘,我也不曉得。”朱英英滿腹委屈。
自打賣身到寧家,江菊從未給過她好臉色。
因此,她自幼便無比害怕江菊,向來不敢同她大聲說話。
忽遇這些事,她本就心亂如麻,再被江菊幾嗓子一吼,腦中思緒早亂作一團,一時半會自是無法解開。一會是闖入她房間的外男,一會又是欺負小妹的壞蛋。她哭都來不及,哪裡還有心情去整理腦中混亂?更無法快速回答問題。
“你……”江菊皺緊眉頭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焦急與憤怒糾纏,疑問與凌亂無章。
“我問你,你去找英英幹甚麼?”得不到答案,她又低頭大聲質問寧盛雪。
寧盛雪並不答話,只笑著戲水,朝她臉上潑。
望著天真的小姑娘,江菊最終還是心軟了,也沒再責怪朱英英。
靜了片刻,她長嘆一聲:“這丫頭實在可憐,天生痴傻,被親生父母遺棄,來到我們寧家,雖講粗茶淡飯,但總好過在外流浪。養這麼大……哎,又被男人欺負了。”說著說著,溼了眼眶。
寧盛蘭抹了淚,蹲在娘身旁,望著小妹,哽咽道:“不就是因為小妹長得美嗎。這鎮上、還有四周村子裡的寡漢頭,哪個看到小妹不動歪心思的?都想拿糖騙她去草垛後面幹那事。我看這事就是那些寡漢頭乾的!娘,還是趕緊給小妹找個婆家,不然她還會被人欺負的。”話裡話外似乎都沒想著為寧盛雪討個公道。
江菊不說話,只默默地給小女兒洗澡。
“可小妹這種情況,即便嫁人也是會被欺負的。”朱英英小心翼翼地說。她瞅了眼江菊,見江菊神色依然溫柔著,這才敢開口表達意見。
自始至終,她都反對將智力欠缺的小妹嫁出門:“今晚實在奇怪,盛雪穿走嫁衣時,我絲毫沒聽見動靜,更不曉得她甚麼時候進門的,也不曉得她為甚麼要穿著嫁衣往牛王廟跑?”
“小妹愛漂亮衣服,你又不是不曉得。”寧盛蘭自以為深刻了解自家弟弟、妹妹。
“那混賬東西,打了嗎?”江菊沒關心事情經過,只關心壞蛋結果,倒顯得有些冷漠。
朱英英蹙眉望著她,心底為小妹感到委屈:“盛元狠狠打了他。”實則擔心那人已死。當時事態緊急,慌亂行事,冷靜下來,便覺處理不當。
“應該打死那畜生!”寧盛蘭義憤填膺。
江菊逐漸冷靜,翻眼瞅大女兒,嗔道:“打死他,你老兄後半輩子還能考高等學堂嗎?算了,這事就當不曉得。反正她腦筋不清楚,她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。她還小,再長長。等以後誰家傻小子有福,就把她嫁過去。這事不講,就沒人曉得。她整天爬高上低的,破了身子也有可能。”
江菊的意思是息事寧人,保寧家名聲。
堂屋三位男人的意思,大概也是如此。侵犯當即被寧盛元暴打,惡氣已出。此事沒人聲張,就算過去。
朱英英卻心有不滿,但不敢當著長輩的面開口辯駁。內心深處秉持的那股反對意見,只能悄悄壓了下去。
心裡宛如扎著一根利刺,戳在心窩裡,特別難受。
試想,倘若今晚推開她房門之人或床底那人同樣侮辱了她,那麼此刻相處十年的家人,是否也會選擇忍氣吞聲?
答案是肯定的。
想到這,她無法釋懷,心裡特別難受。
安頓好寧盛雪,此事就算翻篇。寧家人約定,就此遺忘悲劇,保小妹與寧家名聲。
將近四更天,寧盛元才送朱英英回幸福客棧。
路上,朱英英幾回開口,想告訴他傍晚洗澡時不僅有外男闖入,床底下更是藏著人。
可話到嘴邊,實在難以啟齒。
她明白,此事若是被江菊知曉,且不說童養媳,只怕寧家下人,她都沒資格去做。
“別怕,有我陪你。”寧盛元知曉她害怕,一路牽著她的手,輕聲安慰。實則他的內心也無比慌亂。
在此之前,他只沉迷於書本,立志今年定要考取安徽高等學堂,好光宗耀祖。何曾想過,他也會執杖打人?
反覆回想,便無比後怕。
“盛元,將來要是找不到真心待盛雪好的,我們就把她留在身邊,好好照顧她,不讓她受委屈。好不好?”
“好!小妹能有你這嫂子,是她的福氣。”
“都講傻人有傻福,可盛雪怎麼會這樣苦呢。她若聰明些,以她的美貌,定能嫁個如意郎君。就像盛元你這樣的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寧盛元答話時,心不在焉。
朱英英懂他的慌亂,便沒再言語,只輕輕握住他的手,同他十指相扣。
三月初的夜晚,還有些涼意,可兩人緊握的手心裡,卻盡是汗液。
彼此清楚,又彼此不宣,只相視而笑。
當夜,兩人同住一房。朱英英睡床,寧盛元靠椅上。幾乎未閤眼,天剛亮,便起身梳洗。
寧盛元匆匆忙忙的,滿臉心事,情緒不穩定。
朱英英坐在梳妝檯前,她也無心打扮,望著鏡中胡亂忙碌的未婚夫。
“今日成親,不能有事。”寧盛元背朝她,嘴裡碎碎念著。踱幾步,頓下足,再踱幾步,又轉身,望向她,“英英,只怕我還是要出去一趟,以免那家人尋來,壞了我們的喜事。”
朱英英立刻起身,滿腹憂心:“你怎麼曉得他是哪個?”
“我去問問。”寧盛元在梅河鎮學堂裡有兩位至交好友,其中一位好友如今在鎮上巡檢司任職,託他打聽此事,應該不難。
朱英英總是不安,心底有股莫名的害怕,似乎放他離開,他可能再也無法回來迎娶她了。
“我很快就來迎你。”他努力朝她微微笑了笑。見她立在原地不言語,便上前兩步,親親她臉頰。嘴唇缺少溫度,親得敷衍,不含感情。
那瞬間,她忽記起,昨晚那恍惚間,見他的影子同氤氳之汽消散,只覺他將要飛走,便張開雙臂緊緊摟著他。
臉埋入他胸膛,眼淚住不住往下滑:“今天我們大喜,定會萬事順利。天已經亮了,不會有事的。我就坐在這裡,等你來娶我。”
“好。”略微抱了抱,寧盛元便鬆開了她,扭頭望向床榻,“可惜嫁衣髒了,只能委屈你了。”
朱英英趁他扭頭之際,偷偷抹了淚水,隨後看向嫁衣。
昨夜,那件原本象徵貞潔的嫁衣,在寧盛雪身上被沾汙,揉皺在塵土裡,沾滿了髒東西。
姐姐雖幫將它洗淨熨平,但布料上留下的汙濁印記,卻沉甸甸地壓在寧家每個人身上,成了一樁無法訴說的恥辱。
“沒關係。只要我們心中有彼此,永遠不離不棄,往後都是好日子。”朱英英強撐著微笑。
這時,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兩人皆篤定地認為,這是爹孃派來催促寧盛元回家準備迎親的。
豈料門一開,竟是五張全然陌生的臉,有老有少,風塵僕僕的。
還未看清此五人是誰,那右邊的中年婦人,竟如一股旋風般撞了進來,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在寧盛元身上,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腰,隨即爆發處撕心裂肺的哭喊聲:“我男人走得急啊,他冤吶!”
寧盛元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,撞得踉蹌幾步,險些仰面跌倒。
幸而朱英英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。
兩人驚魂未定,錯愕地望著婦人,茫然不解。
“這位大姐,你站直了講話。”幸而朱英英反應機敏,她回過神,一把攥住寧盛元的手腕,將他往後帶了半步。
眼神凌厲地掃過婦人,目光落向了門口老小,心底卻猝然一寒。這一家老小,莫不是昨夜那禽獸的家屬?
婦人斜眼瞅了瞅她,隨即身子一沉,癱坐在地,浮誇般地哭天喊地:“孩他爹呀,你就這麼走了,你讓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!”
門外兩位白髮老人眼巴巴望著裡頭,渾濁的眼裡滿是惆悵。兩個稚氣孩童,緊蹙著眉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老老少少,皆穿著一身滿是補丁的灰色髒襖褲。
瞧上去,是極為窮苦人家,看得人心頭髮酸。
“就是你打死我家男人的。”婦人正哭著,忽收了哭聲,仰頭指著寧盛元,“有人親眼瞧見,昨晚在牛王廟巷子裡,你舉著棍子,打我家男人!他們認得你,曉得你躲在這裡。”
嚇得寧盛元喉結直滾,滿眼的驚慌失措,藏都藏不住。
“是他,就是他!你看他眼神不對勁,就是他!”老兩口異口同聲,孩子們跟著“哇”地大哭。
“你們是誰?你男人又是誰?你講……你男人是被他打死的,事情經過是甚麼?可有人證證詞?可有物證?”眼看寧盛元慌了神,朱英英只得強自鎮定,儘量控制著聲音不發抖。
她雖是寧家童養媳,卻時常跟隨寧盛元一起讀書。此刻,書中那些字句彷彿在她腦中活了過來,給足她應對這場局面的力量。
“他昨晚打死的,就是我男人啊。”婦人又歪向寧盛元腿邊哭嚎,“我男人只不過是經過牛王廟,他想去萬年臺看戲。”
記起昨夜那禽獸趴在地上的模樣,朱英英只覺心底那股可怕的寒氣猛地炸開,冰冷的恐懼飛速蔓延全身,幾乎令她窒息。
“瞎講,昨晚萬年臺根本沒有唱戲!”她努力定神,吐出一句話,左手在後悄悄扯寧盛元衣襟。
寧盛元像是靈魂已出竅,木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婦人不管不顧,只放聲哭鬧。孩子們也跟著一起大哭。哭聲此起彼伏,吵得寧盛元險些炸了腦袋。
他終於張了嘴,喝止:“不要再哭了!”
瞬間叫停哭鬧聲。
老頭子立刻指著他:“就是你,就是你打死我家大楊子的。你剛才一開門,我就看出這事是你乾的!別裝了。我們有證據,不然不會過來找你。既然找來了,就一定曉得發生了甚麼。”
“那證據呢?”朱英英睜圓眼睛,盯著老頭子,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大膽猜測,這家人應該另有目的。死了兒子不去巡檢司報官,卻來客棧門前哭喪,顯然另有深意。
殺人不要償命,那便是要錢。
“孰是孰非,你們大可去巡檢司分說!”寧盛元色厲內荏地喝道。實則心知肚明,此話不過是虛張聲勢。倘若當真前往官府,官司輸贏尚在其次,只怕今天的婚禮無法舉行,將來的仕途也要斷送在此。
“哼!”婦人一骨碌爬起,用力推開二人,目光如鉤子似的在房中掃視。看見嫁衣後,她噗嗤一笑,“大喜日子幹這種喪盡天良的事,也不怕報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