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後生(二)
大地從中間撕開。
裂縫越擴越大,兩側的人往反方向跑。有人跑得慢,腳下一空,往深淵裡墜去。
今渙離衝過去,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,把他甩上平地。
裂縫還在擴。
她站在邊緣,往下看,深淵底部有甚麼東西在發光。
她沒猶豫,縱身躍下。
巖壁陡峭,無處落腳。
她只能用手去抓凸起的岩石,一寸一寸往下滑。
碎石不斷滾落,砸在她肩頭背上,她沒停。
那道光芒越來越近。
終於落到最深處,她看見一魄被鎖在一塊巨石上,鎖鏈纏了三道。
她伸手去解,鎖鏈冰涼刺骨,手指凍得發僵,紋絲不動。
她低頭看眼自己的手,忽然明白。
功德沒了,還有命。
她把掌心按在鎖鏈上,體內生機順著指尖湧出。
鎖鏈發熱,鬆動,脫落。
此魄飛起,落入她掌心。
她抬頭,頭頂那點光亮越來越遠。
來到第六處。
整座山塌進去一半,礦洞口被巨石封死,裡面傳來隱約的敲擊聲,一下一下,越來越弱。
她走到石堆前,伸手要搬開石頭。
石頭很重,只剩一具撐到極限的身體。
她咬著牙,把石頭一點一點往外推。
不知過了多久,手指磨破,血順著石縫往下淌。
她沒停,繼續搬。
敲擊聲越來越近,有人在裡面往外挖,兩邊的聲音漸漸合在一起。
最後一塊石頭搬開,洞口露出一張臉,滿臉煤灰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那人看見她,笑上眉梢,爬出來,回身去拉後面的人。
“謝謝你!”那人不忘說。
一個接一個人從洞裡鑽出來,最後一個是道虛影,灰頭土臉。
她攤開手,光點落入掌心。
灰霧最濃的地方有一座城。
城裡密密麻麻的鬼魂擠在街道上,屋簷下,井臺邊,有的低頭站著,有的來回遊蕩。
它們看見她,齊刷刷轉過頭來。
她走過去。
鬼魂自動讓開一條路,眼睛卻一直盯著她。
城中央有一棵枯樹,樹下坐著一魄,比前六道都凝實。
那魄抬起頭,露出她熟悉的笑臉。
她靠近伸出手,眼前虛影卻沒動。
身後鬼魂開始躁動,往前湧來,卻又停在幾步之外,不敢靠近。
她回頭,鬼魂後撤,害怕她身上殘餘的冥王氣息。
她轉回來,看著眼前的魄,“跟我走。”
魄站起身,把手放在她掌心。
光點落入的一瞬,整座城開始崩塌。
鬼魂四散,灰霧翻湧,她站在霧中,低頭看著掌心。七點光芒聚在一處,輕輕跳動。
眼前出現一道縫隙,透進來七盞幽□□火。
她往前邁了一步,腳下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今雲停衝過來接住她,入手只覺輕飄飄的,“小師妹?”
她嘴唇動了動,掌心攤開,七點光芒靜靜浮在那裡,微弱卻未散。
那七點光似有所感,輕輕跳動幾下,往君墨爻那邊飄去。飄到半途停住,像是被甚麼拉著,不肯再動。
她低頭看著掌心,那七點光還在。
她試著合攏手指,光點從指縫間漏出來,懸在她手邊,哪也不去。
“它們認你,”今雲停說。
她掙扎著站好,“大師姐,扶我過去。”
兩人一步一步過去,到燈前,她抬起手,光點圍繞她一圈,落入君墨爻眉心。
七點盡落,他眼皮動了動,能夠自主呼吸,只是還未醒來。
今雲停為她鬆口氣,“活過來了。”
她釋然一笑,身子一晃,往後倒去。
“小師妹!”
今雲停低頭探她鼻息,氣息極弱,又探頸側,跳動還在,細得像根線。
七日未到,七魄已歸,便不用守在此處。
今雲停叫來今思衡與今覺非,帶著兩人到東市的宅子。
君且一家聽聞君墨爻被救回來了,馬不停蹄跑來,守在床邊,一個個紅了眼眶。
今朝為他探脈,讓他們徹底放心。
“魂魄歸位,命保住了。但功德耗盡,虧損太大,得養,”她手指掐算,“此宅子休養最好不過,我會派人照顧他。一月後,他便能醒來。”
幾人心徹底放回肚子裡,連忙道謝。
忙完此處,今朝出門,往今渙離臥房走。
不想,後面跟了一串人。
她回首,有些意外,畢竟是自己徒兒讓別人險些喪命。
走進去,三個徒兒守在床邊,見她來,讓開位置。
君心走到今思衡身邊,輕聲問:“她怎麼樣?”
今思衡抿唇,搖搖頭。
回來的路上,今朝已經為今渙離把過脈,這會兒過來,給她扎針,保住命脈。
所有人靜立不動,大氣不敢喘。
待施針結束,君且上前一步,問:“她還好嗎?”
今朝收起針,“她體內還有世子渡功德時留下的印跡,那東西能保她三天。三天後能不能醒,看她自己。”
幾人心臟一提,君心咬住下唇,看向幾位長輩,又看向床上的人。
她忍著沒落淚,心裡難受的不行。堂哥這麼選,定是希望她能活下來。可她到底耗盡一切,把他找了回來。
“我能在這守著她嗎?”她問。
君家長輩看過來,有驚訝,有了然,卻沒有不認同。
她們一直交好,不為她堂哥,她也會這麼做。
師徒幾人倒是沒聽今渙離提起過,不過也不用想,以小師妹的品性,有三兩好友,意料之中。
三天。
君心寸步不離,一直握著今渙離的手。那手很涼,卻沒再冷下去。
三日後。
君家一家與虛雲觀四人再度來到今渙離床前,他們收著呼吸,怕吵到她。
視線沒曾偏移過,生怕她醒不過來。
好在老天沒有收她的想法,午時後,她眼睫輕顫,緩緩睜開眼睛。
眾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。
因今朝強烈要求,她在床上養了三日,才被允許走出臥房。
剛出來,她便往君墨爻房裡去。
今朝安排向來周到,他被照顧的很好。
又過了些時日,昭華帝駕崩,蕭逍繼位。
其邀請今渙離留在京朝,護京朝安寧。
她本在猶豫,蕭逍又說會在京朝近處的山為她修建道觀,並命她為國師。
今朝立馬拉住她,勸她留下。
“我們虛雲觀師出有名,但人實在少。恰好京朝往前禁鬼神,這會兒缺道士。你留在此處,收些徒兒,發揚我虛雲觀。”
她仔細一想,也是這個道理。
他們同門四人,除去大師姐一直留在本觀,他們都會往外遊走,四處捉鬼。反正都是捉鬼,倒不如有個能落腳的地方,還能順帶收收徒,讓虛雲觀壯大。
她點頭答應下來。
蕭逍立馬著手,在京朝外建起新道觀。
蕭逍早前代替昭華帝處理政務,此次繼位除去稱呼與住處,其餘變動不大。
她還記著答應君墨爻的話,不日下旨廢除李家與君家的婚約。
兩家不再捆綁,無需避嫌,交集又多了起來。
李若時常與君心一同到東市,去探望一邊照顧人一邊休養的今渙離。
蕭遙萎靡了一段日子,也隨著二人往這裡跑。
院子裡,蕭遙與李若讓她檢驗,她們根據小冊子鍛鍊的成果。
她一邊看著,一邊感受體內。
鬼窟內留下的怨念律令已經消除,想來是山嗜觀被廢,它們得以報仇。
蕭遙跑到她身前,手在她面前揮了揮,不高興道:“不是幫我們看嗎?你怎麼還走神了呀!”
她抽回思緒,輕揚嘴角,“抱歉,接下來我好好看!”
同一時間,蕭逍藉由裴依然一事,稱大理寺管教不周,何況年歲已高,不如告老還鄉了罷。
大理寺卿心有不甘,但新帝鐵血手腕,只得應下。
自此裴家失去最大的倚靠,往後行事極為收斂。
半月後,師徒幾人與今渙離道別。
如今事情已踏上正軌,待君墨爻醒來,她也該回學堂上學去。
而虛雲觀積壓的事務,足以讓師徒幾人忙活幾月。
今渙離送幾人到城門,揮揮手,往回踱步。
將近一個月的時間,她身體恢復大半。
如今不再揹負罪孽,往後的功德只會越積越多。
她眼珠轉動,京朝禁鬼神已久,要處理的事務一定多。
她勤勞些,說不定能為君墨爻一起掙回不少功德。
經過那糖葫蘆的鋪子,鬼使神差,她買下一串。
走到宅院,她還盯著糖葫蘆出神。
福寶疾步過來,“公子今日手動了,似乎快要醒來。”
她一瞬間回神,快步朝裡走去。
剛開啟門進去,就聽見一陣咳嗽聲。
她轉過身,君墨爻往後斜靠著,握拳遮住嘴。
看到她來,眼睛一亮,“你回來了!”
她走過去,尋了個空花瓶,把糖葫蘆放在裡面。隨後她俯身,摸了摸他的臉,“你醒了!?”
“嗯,”他覆在她手上,閉上眼蹭了蹭。
他還記得,她前往後墟尋她的畫面。
也迷迷糊糊聽到,她因此險些醒不過來。
好在,她沒事。
他睜開眼,極為認真,“我不多求,我只希望你,往後平平安安。”
她輕笑一聲,“這不是沒事了?”
見他依舊蹙起眉,她拿過糖葫蘆,“你耗盡功德,只為救我一命。為報此大恩,我答應你三個要求,此糖葫蘆為證。”
他還有些恍惚,迷茫問道:“甚麼?”
她側過來,輕吻他的臉龐,“我都答應你!”
——正文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