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後生（一）
今思衡衝上圓臺，先探君墨爻鼻息，指尖所觸，一片冰涼，毫無動靜。她愣住，又探頸側，依舊沒有跳動。
她轉過頭，看向今渙離，胸口微微起伏，還有氣。
今覺非走過來，看了眼君墨爻，又看向今渙離，沒說話。
冥王轉身看向被鎖住的今天等人，語氣無波，“帶走。”
鬼吏牽走幾人，數百位道士衝下來。
今朝與今雲停跑在最前方，在所有人魂魄被陣法灼燒時，冥王趕到，廢了萬鬼之陣，派鬼差帶回所有魂魄。
而後冥王帶鬼吏往下，她們從其他道士那聽得世子曾上來，便沿著通道一路往下。
今渙離已經醒來，在今思衡的幫助下，轉過身，抱住君墨爻。
今朝看了一眼，鬆口氣，又提起心臟。她讓今雲停過去，來到冥王身前。
“小徒曾大鬧冥界，是我管教不周。但此事非他們二人之過，還望冥王給予他們機會。”
今渙離聽到此話，身體一愣，拜託今覺非扶住君墨爻，起身過來，跪在冥王身前。
“他本為功德圓滿之人，但為我耗盡功德，落得如此下場，”她頓了頓，“他三魂還在體內，只是七魄不知所蹤。還望冥王保他一命，待我尋回他七魄，屆時我定歸還性命，回到冥界，任由冥王差遣。”
冥王語氣依舊平淡，“你非我冥界之魂，何須回到冥界？功德讓出便無法歸還，你身上的罪孽，倒是被他平了。”
它到底有所動容，嘆口氣，“你兩被天道派下來，切身體會人間疾苦。他做了十世苦行僧，換來功德圓滿，本該回歸，卻為你留在人間。你這一劫，是你的劫，也是他的劫。”
它閉上眼，抬手點向君墨爻，“罷了。我為你保他七日，期間你往後墟，扭轉七次劫難，尋得他七魄。”
冥王收回手。
君墨爻身下憑空亮起七點幽光，光暈緩緩上浮，化作七盞青銅燈，燈身刻滿符文，燈芯燃著幽藍火焰。
七盞燈圍成圓形，將他託在半空，火焰搖曳，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。
“七燈存魂，”冥王說，“燈在，他肉身不腐，三魂不散。七日之後，燈滅。”
今渙離跪在地上，盯著那七盞燈，眼眶發紅，卻沒落淚。
她轉過頭，看向冥王，“七次劫難，是哪些？”
冥王道：“你往後墟走一遭，自然會遇見。七次劫難，七魄，你化解一劫，收他一魄。七劫盡，七魄歸。”
“若我沒趕上？”
“七日一到，燈滅人亡。”
今渙離垂下眼，沉默片刻，隨即叩首，“多謝冥王！我去。”
今朝皺眉，上前一步，“渙離，你剛抽盡陰氣，體內只剩他渡的功德撐著。現在就走，怕是撐不住。”
今渙離沒抬頭，“我不能讓他這麼走。”
今雲停從君墨爻身邊站起來，走到她身旁蹲下，握住她的手，那手冰涼，比方才好不了多少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甚麼，最終只說了句，“小師妹，我陪你去。”
今渙離搖頭，“大師姐，你留下，幫我守著燈。”
今雲停一怔。
她看向那七盞燈，火焰安靜，藍光幽幽。
“七日之內，我要回來，”她說，“燈不能滅。”
今思衡走過來，低頭看她，“你知道後墟是甚麼地方？”
今渙離點頭。
“那是虛無之地，時間錯亂，劫難橫生。進去的人，未必能找到路回來，”今思衡緊蹙著眉，“他渡你功德，你拿命去換。值嗎？”
她站起身，看向君墨爻。
他浮在七盞燈之間，面色灰敗，眉眼卻還和之前一樣，閉著的時候，眉間總有一道淺淺的褶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他渡我的時候，沒問過值不值。”
今思衡沒再說話。
冥王道：“既如此，你且去。”
它抬手一揮，半空中裂開一道縫隙，縫隙裡灰濛濛一片，看不見底。
今渙離轉身，走到縫隙前。她回頭看了一眼，看向那七盞燈，看向燈裡的人。
然後她邁步進去。
縫隙閉合，地下空間恢復平靜。
七盞燈靜靜燃燒。
今朝嘆口氣，看向冥王，“她若能回來，當真可免？”
冥王沒答，身影漸淡，只剩一句話留在空中。
“看她造化。”
陣法被毀，山嗜觀所有邪道被鬼吏、鬼差帶走，餘下的，便是蕭遠、裴依然等，非道士卻與邪道同流合汙的人士。
這些人通通被蕭逍抓進大牢，不日問斬。
昭華帝一聽此事，悉心栽培的繼承人，卻是世間最大的毒害，急火攻心，一病不起。
太醫宣稱時日不多。
今朝與其餘道士處理後事，今思衡與今覺非代替今渙離，把事情經過，全部告知君且婦夫。
二人有一瞬恍惚，沉默了很久，蕭樺直接離開。
君且看著兩人，“這是他的選擇，那麼後果，便是他願意承擔的。多謝二位告知詳情，還請原諒我們婦夫無法立刻接受。”
今思衡與今覺非對視一眼，明白君且是在趕人，起身道別，離開君府。
二人受蕭逍所邀，清除京朝殘留的邪氣。
……
今渙離踏入縫隙，眼前一片灰濛。身後那道口子瞬間合攏，再無退路。
她站在原地，腳下是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大地，沒有天空，沒有邊界。
霧氣中偶爾閃過破碎的畫面，一座城池崩塌，一條河流倒卷......一群人哭喊奔走，又轉瞬消失。
“後墟，”她低聲道。
往前走，每一步踏下，霧氣便散開些許，露出更多殘像。有戰場，有瘟疫，有火災，有洪水。
畫面閃得太快，她看不清人臉，耳邊充斥慘叫與哀嚎。
七魄散落在這七場劫難之中。
她停下腳步，閉上眼，感應那一點微弱的聯絡。君墨爻渡給她的功德還在體內流轉，那功德曾是他的，與他七魄同源。
霧氣中，有一處畫面漸漸清晰。
是一座城池，火光沖天。
她睜眼，朝那方向走去。
城門緊閉。
城內哭喊聲隔著城牆傳來，濃煙滾滾，燒紅的木樑不斷砸落。
守城士兵早已逃散，只剩百姓困在火海，徒勞拍打著緊鎖的城門。
她抬手按在城門上，功德從掌心湧出，沿著門縫滲入，所過之處火焰退避。
城門吱呀裂開一道縫，她側身擠入。
城內已成煉獄，有人倒在街邊，有人抱著孩子蜷縮在牆角，火舌正舔向他們的衣角。
她走過，寒氣漫開，火焰頓熄。
“往城門走，”她喊道。
有人抬頭看她，愣住不動。
她沒停，繼續往前走，所到之處火焰盡滅，硬生生開出一條路。
身後終於響起腳步聲，越來越多的人跟上來，朝城門湧去。
她走到城中央，火勢最猛的地方站著一道虛影，透明得幾乎看不見。
那人轉過頭，眼神迷茫，卻下意識彎起嘴角。
她走過去，拉起他的手。
待百姓全部逃出，她鬆開他，攤開手掌，虛影化作一點光，落入她掌心。
城外，百姓心有餘悸回首，整座城池轟然倒塌。
後墟之中，灰霧翻湧。那點光在她掌心跳動，像一盞小小的燈。
她朝洪水處去。
整條河堤忽然崩開，濁浪裹著巨石往下游村莊撲去。
她站在河堤上，看著缺口越衝越大，堵無可堵。
她跳進洪流。
功德在體內急速消耗，化作寒氣，沿著她雙臂蔓延。
她雙手按在潰口兩側，冰層從掌心向外延伸，一層疊一層，硬生生將潰口凍住。
洪水撞在冰牆上，濺起數丈高的浪，冰層咔咔作響，裂開縫隙，仍在堅持。
她回頭，下游村莊的人正往高處跑，最後一個人剛爬上坡頂，冰牆轟然崩裂。洪水再次湧出，但已經沒了方向，漫進荒地，繞開村莊。
那點光從水底浮起，落在她手心。
她爬上岸，渾身溼透，功德又薄一層。
這座城池死氣沉沉。
空氣裡瀰漫著腐爛的氣味，幾隻烏鴉站在屋簷上，低頭盯著下面。
街上橫七豎八倒著人，有的還在呻吟，有的已經不動。
她走進一間屋子，一家五口倒在地上，最小的孩子縮在母親懷裡，還有口氣，小臉燒得通紅。
她蹲下，伸手覆在孩子額上。功德化作暖流，順著指尖滲進去。
孩子呼吸漸漸平穩，燒退了，睜開眼看她。
她起身，走向下一家。
一間一間走，一個一個人救。
她不知道自己救了多久，只知道到最後，整座城池活著的人都站到她身後，那些倒下的已經閉上眼。
人群中，一道虛影轉過身，朝她點點頭。
光點落入掌心。她低頭看，功德又薄一層，只剩薄薄一縷。
兩軍對壘，中間隔著一條幹涸的河床。
一邊穿黑衣，一邊穿白衣，旗子上繡著不同的紋樣。
戰鼓響起，兩方同時衝鋒。
她站在河床中央。
第一排士兵撞在一起，刀砍進血肉，慘叫響起。
她伸手攔住一柄砍向頭顱的刀，刀鋒在她掌心頓住，那人一愣，對面之人亦停下動作。
她鬆開刀，往前走。
所過之處，士兵的刀劍停在半空。
“別打了，”她聲音不大，卻讓所有人都聽見。
黑衣白衣僵持在河床兩岸，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線。
那道虛影出現在對面山坡上，低頭看著這一切。
她走過去，光點落入掌心。
身後，兩軍開始後撤，對戰戛然而止，無一傷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