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之死地(四)
君墨爻三人衝入洞口,通道狹窄,兩側石壁溼滑,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。
三人疾行片刻,前方忽然開闊,一排排與京朝地牢如出一轍的牢房映入眼簾。
他們沒多耽擱,直接往最角落去。
今思衡推開門,走進去。角落裡堆著一堆亂石,石頭縫隙間隱約露出鐵環。
今覺非跟進來,一腳踢開碎石,露出地面上一塊與別處顏色稍異的石板。
“有機關。”
君墨爻上前,用力按了按石板,紋絲不動。
他四下摸索,在石壁上一塊凸起的磚石上按下去,石板緩緩滑開,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,階梯向下延伸,陰寒之氣撲面而來。
“就是這裡,”今思衡率先踏下階梯,今覺非與君墨爻緊隨其後。
階梯很長,盤旋而下,兩側石壁上的符文越來越多,紫光隱隱流動。
越往下,寒氣越重,呼吸間白霧繚繞。
階梯盡頭,又是極長的通道。
三人快步而去。
走到頭豁然開朗,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在眼前,四周八根石柱環繞。
石柱之間,八條粗大的鐵鏈延伸向中央,鎖在一個人的身上。
那人盤坐在一座翻轉的祭臺中央,垂著頭,周身籠著一層薄霜。面板下的血管已近乎透明,陰氣正從她體內一絲絲抽離,順著鐵鏈流向石柱。
三人瞳孔驟縮。
今天回頭,漫不經心笑著,“兩位師侄,你們也到了?可惜晚了,你們就好好看看,她怎麼被抽乾陰氣,而你們隨後就上路陪她。”
今思衡與今覺非對視一眼,一左一右攻向五人。
陣法已經啟動,五人離開圓臺,與兩人對上。
即便人數更多,他們依舊被兩人壓著打。不得已,他們紛紛掏出法器。
今思衡與今覺非亦掏出符紙。
君墨爻自知上去幫不上忙,趁無人注意自己,跑到圓臺邊。
“你......怎麼樣了?”他聲音顫抖,打量她手上的鐵環,企圖掰開它。
圓臺上的人,慢慢睜開雙眼,露出一絲笑意,“你來了。”
他眼眶泛紅,“我掰不開,我要怎麼救你?”
她搖搖頭,“沒用的,陣法已經啟動......”
她似乎累極了,話說一半,又閉上眼睛。
淚水溼了眼眶,他卻不想再打擾她,看向今思衡、今覺非二人。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。
他打量四周,除去進來的通道,總有地方還能出去。
通道一路向右,這裡應該就是巨坑之下。
只要能上去,便能叫其他道士來幫忙。
石壁崎嶇不平,卻沒有一處不同。
他心裡焦急,眼睛沒停下,往後握住她的手,冰冷的觸感,他下意識唸咒,輸送功德給她。
手上一瞬回溫,還沒來得及感受。
她忽的出聲:“你幹甚麼?”
眼神凌厲,他從沒見過,一時心慌,鬆開手,“我只是......”
話沒說完,視線鎖在五人背後。
一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玉石,貼在石壁上。
恰好今思衡看向這邊,他指向玉石。
今思衡微微頷首,與今覺非合力將五人帶離。
“你等我,我去叫人,”他快速留下一句話,奔去按下玉石,三道往上的階梯露出。
他沒猶豫,徑直往中間一條,向上跑去。
除去背後透出的一點光,四周漆黑無比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,忽視砰砰直跳的心,祈禱出口離巨坑不遠。
半晌,前方露出光亮。
他加快腳步,衝了出去。
一巨石擋在身旁,另一邊是巨坑。
是他們那晚過來,躲的地方。
他立刻出去,便見數百位圍著巨坑施法。
這些人驚訝他忽然出現,卻不發一言,手上動作不停。
君墨爻衝到最近的一個道士跟前,喘著粗氣指向洞口,“下面!就在下面!陣法在抽她陰氣,你們快下去幫忙!”
那道士眼皮都沒抬,口中繼續唸咒。
他轉身又拽住另一個人的袖子,“源頭就在底下,你們去幾個人——”
那人甩開他的手,目光始終盯著巨坑中央。
君墨爻接連問了七八個人,沒一個理他。
他跑到外圍一個年長道士面前,那人剛收功起身,正在擦額頭的汗。
君墨爻攔住他,“前輩,陣法已經啟動,求你們下去救人。”
老道士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那個洞口,嘆了口氣。
“不是我們不救,”他聲音很低,“我們研究了幾日,除了減緩它進行的速度,別無他法。即便我們隨你下去,也無計可施。”
君墨爻愣住,“怎會如此?你們那麼多人,都沒辦法嗎?”
老道士搖搖頭,沒再說話,轉身往另一邊走去。
他站在原地,四周的唸咒聲嗡嗡作響,巨坑裡翻湧的陰氣依舊不停往上冒。
他站了片刻,轉身往回走。
洞口還是那個洞口,臺階還是那些臺階。下去的時候腳步比上來時沉,心跳也沒那麼快了。
通道里依舊漆黑,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往下。
轉過最後一個彎,前面的打鬥聲還在繼續,今思衡和今覺非仍與那五個人纏鬥。
他往圓臺那邊看去。
她還在那裡,低著頭,臉色白得透明。
“怎麼會這樣?”他喃喃著來到她身旁,“我們明明找到你了,卻還是救不了你。”
她呼吸極輕,對他的話沒甚麼反應。或許她早已知曉,或許她已經認命。
他爬上圓臺,環住她的腰身,輕靠在她肩上。
他不想甚麼都不做,卻也知道自己所做的有限。
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是白無常告訴他的咒語。
借給她的功德,都能讓她氣色好轉。那送給她的功德,說不定能保住她的命。
他念著咒語,她輕輕掙扎,他緊抱著不肯放。
虧空的功德,被他填充著。
她難受悶哼,意識恍惚間,想要掙脫。
今思衡往這邊一看,便是這樣的景象。
她一腳踹開身前之人,餘光掃過圓臺,手上符紙差點脫手。
她厲聲喝道,“你做甚麼?”
君墨爻沒應聲,仍舊閉著眼,嘴唇翕動。今渙離腰間的寒氣順著兩人相觸之處往他身上湧,他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下去。
今天循聲看去,笑出聲來,“倒是痴情。”
今覺非一掌逼退兩人,退到今思衡身側,眉頭緊鎖,“他給她渡功德。”
“我看得見,”今思衡咬牙。
那四人又要撲上來,她與今覺非只得再次迎上。
今天站在原地沒動,負手看向圓臺,語氣悠閒,“師侄,你們倒是有本事,竟讓世子主動渡讓功德。不過,他以為送她功德,就能把人從陣法里拉出來?”
今思衡手上動作一頓,心頭一沉。
今天往前走兩步,聲音在地下空間裡盪出迴響,“這陣法鎖的是她這個人,不管陰氣、功德,只會源源不斷的抽出,直到她魂飛魄散。”
他頓了頓,笑意更濃,“他再多功德,能撐多久?一炷香?兩炷香?”
今覺非臉色微變。
“陰氣抽完了,”今天歪了歪頭,“陣法便抽她體內功德。他呢?功德虧空,又沒有修為,那不就是當場斃命?”
他看向圓臺上兩人,有節奏地拍掌,“一個死,兩個死,無非是先後的事。臨到關頭,還能看一出殉情,好戲好戲!”
今思衡手裡符紙攥得發皺,她想抽身去拉君墨爻,兩人卻纏得緊。她咬牙罵道:“你閉嘴!”
今天攤手,不再言語,笑吟吟看著。
圓臺上,今渙離悶哼一聲。她眼睫顫了顫,費力睜開眼,低頭看見君墨爻的手箍在自己腰間,轉頭又見他面色慘白。
她愣了愣,隨即明白過來。
“鬆開,”她聲音沙啞,幾乎聽不清。
君墨爻不動。
她抬手去掰他的手指,卻發現那手箍得死緊,像是用盡全身力氣。
“鬆開,”她又說一遍,“沒用的。”
君墨爻這才睜眼,對上她的視線。他眼眶還紅著,目光卻堅定。
她垂下眼,指尖搭在他手背上,冰得刺骨。
“功德抽完,你會死,”她說。
“沒關係,”他應。
她抬眼看他,“別犯蠢,你別這樣。”
他再次閉上雙眼,貼著她的臉,“我決定好了。”
她呼吸一緊,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說甚麼。
今思衡被兩人纏住,脫不開身,眼睜睜看著兩人渾身結起冰霜。
“師弟!”她喊了一聲。
今覺非會意,一掌逼退身前人,轉身往圓臺衝去。
今天抬手一揚,一道符光直奔他後心。
他不得不側身避開,那兩人又圍了上來。
“沒用,”今天笑著說,“他們想死,你們攔不住。”
今思衡咬緊牙關,手中符紙燃盡,又掏出一張。對面五人法器齊出,她與今覺非即便佔據上風,也無法擊潰五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今思衡終於將面前兩人擊退。她回頭看去,瞳孔一縮。
兩人雙眼緊閉,一動不動,周身那層薄霜已經漫到肩頭。
今覺非也看見了,他手上動作一滯,被今天一掌擊中肩頭,悶哼一聲退後兩步。
“功德盡了,”今天瞥了圓臺一眼,語氣平淡,“她的陰氣也差不多了。”
話音落下,八根石柱上的紫光陡然變亮。鐵鏈震顫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今渙離體內最後一絲陰氣順著鐵鏈流向石柱,她身體輕輕一顫,再無聲息。
今思衡腦中空白一瞬。
就在此時,地面劇烈震動。
八根石柱同時龜裂,鐵鏈崩斷,砸落在地。
今天笑容一僵,抬頭看去。
頂部的岩石裂開一道口子,陰風灌入。一道黑影落在圓臺旁,黑袍翻湧,周身鬼氣森森。
冥王。
其身後,數十鬼吏接連落下,手中鎖鏈嘩啦作響。
今天臉色大變,轉身要逃,剛邁出一步,腳踝已被鎖鏈纏住。他低頭看去,鎖鏈那頭黑無常正容亢色,正盯著他。
“跑甚麼?”黑無常問。
他不住掙扎,鎖鏈越收越緊。另外四人也被一一鎖住,動彈不得。
冥王徑直走向圓臺,垂眼看向抱在一起的兩人,抬手一揮,圓臺上那座翻轉的祭臺應聲碎裂。
“還是來遲了,”它語氣遺憾。
破壞世界平衡,到底要遭天罰。只是天道知曉它欲出手,便歇了插手的心思。
一個出冥界的條令,耗費它太多時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