置之死地(一)
剛走進教室,她腳步一頓,怎麼都圍在她位置那?
她若無其事地走過去,按照小冊子上的名字,一一給同窗們分發。
同窗們一一接過,目光直直盯著她,不說話。
她被看得發毛,“怎......怎麼了嗎?”
君心一下紅了眼眶,“你都不打算和我們說,你要走了嗎?”
她心臟猛地一跳,果然知道了。
“這不是打算今日來與你們說嘛!”
她視線左看右看,就是不敢落在同窗們的臉上。
李若聲音沙啞,“怎麼這麼突然?”
她心中慌得不行,實話實說,“我師母忽然昏倒,我得回去瞧瞧。”
蕭遙忽然有了希望一般,“那就是,只要發現沒事,你還是會回來的對吧?”
他們都清楚,她來這的時日不會長,可突然面對離別,他們毫無心理準備,心揪得要緊。
她輕輕嘆口氣,坐回位置,“師叔已經找到,我的任務算完成了。而後面的事,在不在學堂都無所謂,所以......”
帶著小希冀的面龐,一瞬如暴雨直下。
她一點不敢往右看。
“今老師也要和你一起回去嗎?”人群中,有人問。
她頷首,“今日辦理好,我們就會走。”
人群中不知誰先抽泣,大夥兒或嗚咽,或號啕大哭。
剎那間,教室這塊地水漫金山。
她如臨大敵,手慌得不知要放哪,“別...別哭啊,雖然我不一定回來上學,但我肯定會來京朝的,到時候我一定來看你們,又不是不見面了,別哭了好不好?”
“你不在了,我們武學課誰帶我們拿第一?”
“就是啊,要是以後我們再碰見鬼,都沒人幫我們處理,我們只能被鬼抓去了。”
“你不在,我們都沒有安全感。”
......
她一句話也插不上,怎麼勸也沒有用。
一直到上課鈴響,今天帶著書本進來,讓大夥兒回到位置上。
她暗暗鬆口氣。
今天放下書本,與大家宣佈,“很遺憾,才與你們相處幾天,就遇事不得不離開。能做大家的老師我很高興,今日便是最後一節課,希望與大家相處愉快!”
一個班不到三十人,前後一聯絡,大夥兒都明白過來。
部分人面露不捨,部分人無動於衷。
“好了,我們開始上課。”
......
今渙離壓力小了不少,悄悄扭頭,看向那個一直不敢看的人。
君墨爻眼尾泛紅,眼神幽怨,聲音嗡嗡,“終於捨得看我了。”
她訕訕一笑,“抱歉,沒及時和你說。”
他搖搖頭,“你何須與我道歉,這本就是你安排中的一項,只是提前回去罷了,如何對不起我?只是......太突然了。”
她抿住唇,瞥到今天投過來的視線,“下課我再與你說。”
這堂課,今天用一半上課,用一半講自己在京朝學堂上課的趣事,臨到最後,他道:“你們都是優秀的學子,知道自己往哪個方向前進。不過莫要太急功近利了,有時候停下來,會發現身邊很多美好!”
同窗們紛紛應和,與他道別。
下課鈴響,她剛打算開口,今天叫住她,“渙離,走吧!”
“誒!”她應聲,跟君墨爻說了句抱歉,急忙跑出教室。
兩人到了佈政堂,有她在場確認,這場休學辦得極快。
憑證拿到手上,兩人走出大門。
今天抬頭看了下天,朝她笑道:“我們午時後再出發,你與他們一起上學那麼久,多多少少有些感情,好好與他們道別吧!”
“知道了,師叔,”她將憑證收好,跑回明倫堂。
座位旁沒圍著人,她順利坐下。
剛轉身過去,他卻張開雙臂,“我知道萬不得已,所以不用解釋甚麼,給我個擁抱吧!“
她湊過去,抱緊他。
他閉著眼,在她頸窩蹭了蹭,“可以告訴我你在哪嗎?說了要送你書,總要送到。”
“好!”
午時,原本屬於她的角落,現在屬於整個頭班。
無論與她交好與否,都來此處為她送別。
不知誰發起,一人給她送一句離別祝福。
玩得好的,大膽的,不帶重樣,說得像她要去降妖除魔。
靦腆的,不太熟悉的,就祝她一路順風。
她以水代酒,敬給所有同窗。
或濃或淡的情誼,她心中升起不捨。
午時後,她到佈政堂尋師叔,他只背了個簡單的行囊,兩人一道出校門,到旁邊馬廄,牽出她的馬車,今天做了車伕,她坐在裡邊。
同窗們到門口,目送她離開。
管道平直,馬車行駛稍快。
時不時的顛簸,讓她莫名煩躁。
走了良久,她卻感覺還沒出京朝,更像繞著京朝走了一圈。
她往前掀開簾子,“師叔,這路是往城西吧?您去那還有事?”
“是矣,實在抱歉,師侄,行至半途忽的想起,給你師母配的藥沒拿。原路返回更遠,便打算繞回去,”今天沒慢下腳步,“桌上有點心,你先吃些,拿到藥我們便走。”
她沉默會兒,師叔不像這般不靠譜之人......自他回學堂,行為總透出一股詭異。
“你若不想再進城,我進去便是,不會等多久。”
她撥出一口氣,“好!”
師叔身上並無邪道汙濁的氣息,她坐回去,拿起糕點咬下,該是自己想多。
平日午時都午休,吃了些糕點,她睏意上來,倚靠著睡下了。
不多時,馬車於路邊停下。
今天掀開簾子,盯著熟睡的師侄,勾起唇角。
今朝向來喜歡研究些歪門左道,她的徒兒們,想來醫術不差。普通的迷藥,定然叫今渙離發覺。
他不敢掉以輕心,專門針對她研製這款藥,無色無味。
繞路不過一會兒,她便發覺,他還怕她不肯吃。還好自己一直注意,用虛雲觀的招式掩蓋身上氣息,而她也沒對他設防。
他舒坦地吐出口氣,“師侄,你來京朝我就在觀察你了,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!”
......
再度醒來,今渙離發覺手上沉重異常,她睜開眼,雙手、雙腳被極粗的鐵環鉗制,鐵環連著極粗的鐵鏈,釘在牢房四角。
牢房,她眼神一凜,目光透過鐵欄。
地面平整,卻不見日光透入,唯有煤油燈點在各處。
這是個山洞?
她不免想起吳葉夢裡的資訊,城西地面下,從大牢一路出城,有一座牢房。
她費勁力氣,卻只往前挪動一點。
她看了眼手上的鐵鏈,這裡只有這一間牢房,一切的一切,都像為自己精心打造。
她眸光暗下,那日那道身影,自己竟沒看錯。
“你醒了?”
她抬起頭,今天換上山嗜觀的道袍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。
她不知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,他所有怪異的行為,都有了解釋。
恰好師姐傳信來,今天施法奪過,“師母無事,不日我們便會前來京朝,小心師叔。”
今天將信焚燬,“可惜啊,這信來晚一步,你到底落在我手上。小師侄,你師母沒告訴你,你身為極陰之體,出門在外,任何道士都不可信嗎?”
她不言,到京朝以來,她信錯的道士,只有他。
她不想質問,也不想管他為甚麼走上這樣的道路,她只陳述一個事實,“你是唯尊大師。”
今天一臉自豪,“正是本道。”
她盯著地面,覺得一切荒唐至極,但仔細一想,都有跡可循。
歷練時為甚麼禁軍會被設計離開,她為追逸一卻碰上今天,方衛和樊復鳴一點不怕聚鬼陣會吞噬自己。
因為今天一定會“救”她,她一定能趕回山寨。
她嘲諷一笑,即便走陰,今天仍沒有趁此下手,謹慎至極,也難怪自己栽在他手上。
但凡他動手,她魂魄雖在冥界,卻能感知,黑白無常又在身邊。
不管他們想和她打也好,還是迷暈她,都不會得逞。
她手掌攤開又聚攏,魂魄與軀體緊密相貼,今天為捉住自己,還真是煞費苦心。
走陰的想法破滅,她坐在茅草上。
腦子裡有她與二師姐、三師兄找到荒廢道觀,師叔受苦,他們一定要為他報仇的畫面,有師叔謙謙有禮,騙她師母昏倒,騙她......
她串聯著自己到京朝後,一切怪異的事情,方衛的妹妹是為了試探她的法力,樊復鳴是試探她能使出多少法力,而裴依然......
她語氣不悲不喜,“你萬鬼之陣的養料是我。”
今天眼裡冒著興奮的光,“你因為前世之過,這世揹負極重的罪孽,陰氣源源不斷,除了你,我想不到還有誰能讓整個大晟,都為我所用。屆時這個世界屬於我們,我一定好好記下你的汗馬功勞。”
她手指動了動,死劫不再飄忽,彷彿霧氣散去,就在前方。
她閉上眼睛,千想萬想,也想不到,死劫是虛雲觀的徒子帶來的。
......
山之巔,雲層覆蓋的虛雲觀內,今朝手上龜甲破裂,她面色沉沉。
今雲停走近,已過去三日,卻不見小師妹回信。
“師母,小師妹她尚未回信。”
今朝看向今雲停,目光堅定,“她死劫將至,叫上思衡、覺非,我們即刻出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