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夢驚魂(二)
吳葉臉垮下來,還要夢上這麼一回,心情實在好不了。
“我可以答應你,但是......”吳葉看過兩人。
今渙離與君墨爻對視,鄭重道:“我們會保你平安。”
吳葉吐出口氣,“好。”
留君墨爻在前堂,她隨著吳葉,到其住的東院。
院子前方就是個極大的演武場,而後才是接待客人的前殿。
走進院門,那股陰煞之氣更為強烈。
沒感覺到攻擊性,她檢查一圈,便讓吳葉安心睡下。
她端來張躺椅,候在吳葉臥房外。
吳葉憂心忡忡地躺下,即便有她在場,臨到睡時,恐懼感依舊沾滿胸腔。
其閉上雙眼,過於緊張,不一定睡得著。
搖椅前後搖晃的聲音,驅散部分恐懼,與理不清的思緒。
其漸漸睡過去......
吳葉呼吸變沉,眉頭緊皺,手攥住被角,又鬆開,額上浮出一層薄汗。
不一會兒,其睜開眼,眼神空洞,沒有焦點。
廊下,今渙離閉著眼,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
房內傳出響動。
她睜開眼,沒有起身。
片刻,門從裡面被拉開,吳葉穿著白日的衣裳走出來,雙目無神,腳步虛浮,徑直從她身邊走過。
等吳葉走出十來步,她才起身,不緊不慢跟上去。
走過前堂,君墨爻緊握著劍,收著呼吸,盯著吳葉的一舉一動。
待其走出,今渙離進來,他鬆口氣,跟在她身後。
兩人不近不遠地跟著吳葉,出了院落,沿著巷子往西走。
夜已經深了,街上沒人,只有幾戶人家的門縫裡透出些微燭光。
吳葉毫無所覺,朝著目的地前進。
拐出巷子,三人上了西市大街。野貓從街角竄過,停在不遠處看吳葉,等其走近,又跑開。
兩炷香的工夫,到達城門。
城門早已關閉,厚重的門板緊緊合著,門洞下漆黑一片。吳葉停下來,站在城門前的空地上,一動不動。
兩人站在街角的陰影裡,看著其。
半晌,吳葉像受到指引,往城門東側走去。
兩人對視一眼,急忙跟上。
城牆拐角處,一扇不起眼的角門立在那,極為狹窄,只容一人透過。
吳葉伸手推開沒上鎖的門,抬腳走了出去。
等吳葉走了一會兒,兩人一前一後從門縫裡側身擠過,快步跟上去。
月光下,遠處田埂起起伏伏,樹木稀稀落落。
穿過一片枯黃的雜草,吳葉停在一處土坡前。
坡下是個大坑,三丈深,兩丈寬,坑底豎著一圈石柱。
吳葉再次驚醒,與昨夜一樣的情形,讓她心臟驟停。
今渙離連忙跑過來,“別害怕,你在這停了有一會兒,那陰煞之物並非要推你下去。”
吳葉拍著胸口,緩和夢裡無數鬼在地下游蕩的恐懼,“那......那就好。”
三人往底下看去。
石柱有大腿粗,半截埋進土裡,柱身刻滿符文。符文筆畫深可見骨,沿著石柱一圈圈盤繞上去,頂端連著鐵索,鐵索的另一頭扎進坑壁的土裡。
坑底正中是一塊平整的石臺,檯面上紋路粗粗細細,縱橫交錯。
坑底擠滿了鬼。
它們身形模糊,像蒙了一層灰的霧氣。
感覺刻痕裡有東西在流動,她順著鐵索往坑壁上看,鐵索的另一頭嵌進土裡。
她蹲下身,把手掌按在地上。
涼意從掌心往上走,順著胳膊漫到肩膀,又沉進胸口。
她悶哼一聲,君墨爻似有所覺,蹲在她身旁,手覆蓋在她上方。
有他氣息罩住,她回溫不少。
泥土下牽的線極細,一條一條,往遠處延伸。
她閉上眼,順著線探過去。
一條線往西,穿過荒地,過了一道土崗,進了遠處的林子。另一條往北,繞過村莊,沿著官道延伸。再往東,往南,每一條都牽著不同的方向。
線越走越遠,漸漸匯攏,聚成更粗的脈絡,往同一個方向去。她順著那些脈絡走,走過田野,走過河流,走過城牆,最後停在城中心,皇宮底下。
脈絡纏成一團,扎進地基深處,又往四方散開,像樹根一樣鋪滿整個京朝。
她心一沉,如此來看,此處無人發覺,而蕭遠的離開,不意味山嗜觀停止行動,京朝岌岌可危。
她睜開眼,把手從地上拿開。
君墨爻先一步起身,撤到她身邊。
吳葉大氣不敢喘,緊張瞧著她。
她眉宇間是散不開的愁,“此陣牽扯整個京朝,而京朝是大晟的命脈,一旦啟動,大晟危矣。”
君墨爻蹙起眉,蕭遠的野心竟大到這種地步?
吳葉倒抽口涼氣,“那......那要怎麼辦?”
今渙離輕抿下唇,準備叫出黑白無常,告知此事。
咒語唸到一半,遠處產生異動,她停下來,拉著兩人躲到一旁的石頭後。
來者四五人,中間之人頭戴面具,身披黑袍。
圍擁他的幾人,姿態諂媚。
走進來,他身旁一狗腿,語氣討好,“唯尊大師,郊外障眼法已經設立完畢,甚麼時候開啟陣法?”
“不急,”他語氣極輕。
另一人連忙斥責猴急的人,“你慌甚麼?大師自有打算,何況最主要的人還沒到,我們聽命行事便是,問甚麼問。”
“是是是,”先前說話的人低眉順眼。
中間人唸咒燒符,符紙順利燃燒。
旁邊一人道:“陣法依舊完好,不得不說還是唯尊大師深謀遠慮。”
“是啊是啊,此陣牽一髮而動全身,想要破壞談何容易,唯尊大師日日前來巡查,實在敬職敬責!”
“此陣最厲害之處,便是辨別魂魄是否能損害本身。如若發現有威脅,就會拉著過來的那些鬼差、鬼吏一起埋葬於虛無,直到將其吞噬殆盡,再出來完成自己的使命。”
“唯尊大師神機妙算!”
幾人恭維話說完,昂首挺胸,簇擁中間人離開。
等了稍許時候,吳葉率先起身,走出來。
“他們走了,”吳葉回頭告訴二人。
今渙離一手按在石頭上,眼神失焦,楞在那兒。
君墨爻起身,見她沒動作,蹲在她面前,“有甚麼不對勁嗎?”
她回過神來,搖搖頭,“應當是我看錯了。”
他扶她起來,“現在這情況,你打算怎麼辦?”
她回頭瞅了眼巨坑,看向城門方向,“先回去。”
三人原路返回,到吳府前堂。
濃郁的煞氣仍然盤旋在東院之上,她沒著急將其化去。
吳葉知道現在有更重要的事,也沒催促。
她拿出紙和香,邁著極為正式的步伐,請出黑白無常。
二者出現,瞬間壓制院內煞氣。
吳葉縮縮脖子,明明甚麼都看不著,怎得心裡緊張得不行?
白無常瞅著看不見它們的兩人,朝她邪魅一笑,給兩人開了天眼。
君墨爻對二者還算熟悉,臉白一度,沒過多反應。
吳葉驚叫一聲,連忙向二者問好。
白無常拖著長舌,湊到君墨爻面前嗅了嗅,又到吳葉跟前聞了聞,隨後眼睛冒光,跳到她面前,“你和那小子月老牽的紅線亮了,另外這小姑娘命格極正,能夢到不少有用的訊息,說說吧,叫我們出來幹甚麼?”
黑無常滿臉嚴肅,周身氣壓極低,彷彿下一秒,就會勾走魂魄下地獄。
她指向吳葉,“如你所說,便是她夢到不對勁,我們特意跟隨,發現西門往外三公里,有一巨坑,山嗜觀在內聚集萬鬼,鎖鏈嵌入土地,牽扯皇城命脈......”
未免白無常直接過去,她大氣不敢喘,把那夥人過來講得訊息,一併說出。
白無常收了不正經的姿態,面色凝重。
黑無常拉動鉤鎖,瞅向吳葉,“我們需要你的幫忙。”
吳葉戰戰兢兢,“您,您請說。”
黑無常意識到自己嚇到別人,語氣特地放輕,“這股煞氣逃出來,是為傳遞訊息。但它們力量極弱,只能靠入你夢境告知。所以,這股煞氣暫時不能帶走,待得到訊息,還請你及時告知她。”
吳葉感覺身上的重任,隨著它的話愈發重,瞥了今渙離一眼,連忙應下。
今渙離扶額,與吳葉道:“你不用有太多的負擔,你從我這買的平安符能避邪物,除去它能入你夢境,你別自己嚇自己,就不會有損害,也不會碰見其它鬼。”
吳葉心稍稍放回肚子裡,“那我還會夢遊不?”
她搖頭,“它目的已達到,往後便不會讓你冒險出門。”
“那就好,”吳葉吐出口氣,“這個忙我幫了。”
白無常望向皇宮方向,“此事事關天下,你需進攻稟告人皇,我們需要她協同作戰。”
她頷首應下,打算明日一早進宮,與蕭逍說。
送走黑白無常,兩人與吳葉道別,前往東市。
走在路上,君墨爻扯住她的袖子,“明早讓君心給我們請假,我隨你一同去。”
她回頭,頷首,“我等你。”
隔日一早,沒有牌匾的宅院大門,君墨爻站在馬車前,叫守財去通報。
不多時,今渙離一身素色衣裙,走到他面前。
雖說現在蕭逍當權,但進入皇宮的要求,她沒忘記。
不捨得損失一符一紙,她挑了條福寶給她買的衣裙,穿上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