惡鬼上身(四)
蕭逍緊繃的肌肉稍稍鬆弛,但眉宇間凝聚的黑氣,翻湧不定。
今渙離咬破手指,在她背上一尺,沿著脊椎書寫清心寧神的符文。血跡閃著微光,成符的剎那,透過衣衫,滲入面板。
黑氣的翻騰漸漸遲緩。
“知你含冤受屈,強行滯留,苦痛更甚,”今渙離聲音平緩清晰,“今日為你闢一清淨歸處,暫離人身,可好?”
黑氣凝滯一瞬。
今思衡盯著蕭逍背後氣息的變化,開啟墨玉匣,將其置於榻邊。
匣內鋪陳著溼潤的淨土,與幾片安魂樹葉。
今覺非將三支細香置於匣旁,不點燃,以指尖從蕭逍方向朝玉匣虛引。
黑氣緩慢流動,稍顯遲疑,順著水紋符光的引導與今覺非氣勁的牽引,絲絲縷縷從蕭逍肩背脫離,遊向玉匣。
過程極慢,蕭逍偶爾發出不適的輕哼,今覺非渡入的真氣加重一分,穩住她的狀態。
約一炷香,最後一絲黑氣沒入玉匣。
今思衡立刻合上匣蓋,指尖迅速在匣面畫出封禁符咒。玉匣輕輕一震,歸於平靜。
蕭逍長舒一口氣,似卸下千斤重擔,沉沉睡去。
今思衡為她覆上薄毯,探了脈息,向師弟師妹點了點頭。
其又移至案前,提筆蘸取硃砂,在新的黃符上書寫超度往生符文。筆走龍蛇,每一筆皆灌注精純靈力。
寫畢,她將符紙覆於墨玉匣上。
符紙與玉匣接觸的瞬間,無火自燃,幽藍的火焰包裹住玉匣,卻未損傷其分毫。
火焰中隱約傳出似嘆息似嗚咽的聲響,漸漸低伏,終至無聲。
火焰熄盡,玉匣內裡氣息徹底潔淨平和。
今思衡將玉匣捧起,置於室內專門清淨的角落,“暫安於此,今夜子時,送它入土,符引黃泉路。”
三人動作利落收拾好器物,開窗通風。
陽光湧入,室內陰冷之氣盡散,只餘淡淡藥香。
三人走出去,留有蕭逍的下屬照顧。
三人行至院中亭,探討捉拿永壽一事。
今渙離按了下眉心,坐在石凳上,“我總感覺不太好,師兄,你算一卦罷!”
今覺非瞅著她,拍下她的肩膀,“我算便是,你別太擔心,有我們在,出不了大事。”
今思衡揉揉她的頭,“是啊,小小年紀該開心就開心,天塌不下來,就算塌下來,還有那麼多人頂著。”
“知道了,”她無奈笑起,好像出來那麼幾個月,他們完全把自己當小孩了。明明出山前,這兩人還把自己當僕從使。
今覺非閉目調息片刻,取出一隻深色龜甲與三枚磨得潤亮的銅錢。他將銅錢納入龜甲,合掌輕搖,神色肅穆專注。
龜甲開啟,銅錢落於石几。他垂目細觀,指尖逐一撫過錢紋方位。
“上離下巽,火風鼎象。”他低聲自語,“鼎器新成,去故取新。吉。”
今思衡攬住她的肩膀,“就說不用擔心,我們三人出馬,還拿不下他個邪道?”
她沒就此放鬆,看向今覺非,“師兄,算算我與此事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眸色一暗。
今覺非沒多言語,將銅錢收回龜甲,為第二卦靜心。此次搖動時間略長,銅錢落定時聲響似也沉悶一分。
他的目光落在卦象上,凝住不動。
“震上坤下,豫卦,”他頓了頓,“九四爻動,變而為坤。雷地豫,本是順時歡愉之象,然動爻恰在關鍵之位,變後重坤,厚土沉沉。”
他指向那變動的一爻,“此爻辭有言:‘由豫,大有得;勿疑,朋盍簪。’看似大有可得,但爻變之後,大勢歸於純陰靜止。於你而言......”
他轉向她,語氣溫和卻確然,“此事與你無緣。非人力不至,而是機緣未合,中有隱伏隔閡。若強要參與,恐如石入深沼,徒然沉滯,難有呼應。”
今思衡鬆口氣,“還以為甚麼,既然你與此事無緣,交由我與你師兄。之前也已經由我們負責,只是想更有保障些。如此,你安心上學便是。”
她眉頭舒展,忽又蹙起,拿起君墨爻給的令牌,眸色深深。
第二日,她不參與捉拿永壽。與其相關的符紙與引魂針,交由今思衡保管。
兩人送她去學堂,尋了塊僻靜的地方,追蹤永壽的位置。
陽光正好,她跨入學堂大門。
平日等在這的君墨爻沒見蹤影,倒是裴越回頭瞥見她,放慢了腳步。
待她並肩,他與她同步。
她側過頭,不解道:“有事?”
裴越緊盯著她,卻搖頭,“無事啊!”
她看向前方,本不想搭理這人,但記起他兢兢業業給自己補習那麼久。
她再次偏頭,“你有時間?我請你吃飯吧,就當感謝你為我補習那麼多時日。”
他目光落在她一心報恩的臉上,眼裡適時露出兩分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,“好,待下次休沐可行?”
她垂眸思索,她的活被師姐師兄攬下,休沐時也沒甚麼事,點頭應下。
他眼裡的笑意,隨著她同意,愈發濃烈。見她蹙眉起疑,立馬瞥向別處,神色淡然,彷彿無事發生。
她收回視線,總感覺這人不安好心。
上過一節課,君墨爻與崔奇才趕來。
剛落坐,君墨爻身子側向她,解釋:“今早崔奇莫名鬧肚子,吃過藥好些了,我們才趕過來。你沒碰見甚麼事吧?”
她戳下他額頭,“你怎如驚弓之鳥一般?那些個人盯上我,不出動幾十上百人,是抓不住我的。何況我們在學堂,誰人不知,最安全的地方除去皇宮,便是京朝學堂。”
他鬆口氣的同時訕訕一笑,“是我關心則亂。上堂課夫子可有怪罪?我與崔奇打算去佈政堂,與夫子道明緣由。”
她頷首,“你們完蛋了,夫子方才氣得不行。罵我們時常請假便算了,你們還直接曠課。”
他嘴角開始寸寸垮塌,“那完蛋了,得抄書了。”
她拍拍他的肩膀,以示安慰,“無礙,就當靜心了!”
商學課後,君墨爻與崔奇去領了罰,如君墨爻所說,夫子罰他們抄書。
兩人不想拖到最後一刻,乾脆利用上午最後一節課,蹲在教室抄。
他們領罰回來時,今渙離剛醒過來。
她側著趴在臂彎,看向兩人,聲音帶有剛睡醒的嘶啞,“夫子罰你們抄書嗎?”
君墨爻目光停留在她身上,惺忪睡眼,眼神沒怎麼聚焦,明明與平日她睡醒時無異,他卻怦然心動。
崔奇疑惑瞥他一眼,代為回答:“是啊,所以趕緊來抄了。我可不想到時候忘記,翻倍罰抄。”
她輕笑一聲,“你們倒是積極。”
崔奇到位置上坐下,翻來紙張,拿筆開抄,“那必須得積極,讓夫子知道我們的態度!”
她視線往前,移到君墨爻身上。此人耳廓泛紅,一雙眸子撞進她眼中,緊緊扯著,叫她退無可退。
他挨著她坐下,手掌攤開。
她雙眼微眯,沒太懂他的操作,但還是將手放在其上。
他胸腔一震,笑得張揚,“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我!”
她餘光往後,崔奇手一頓,猛然抬頭,雙眼瞪得像鈴鐺。
她輕咳一聲,注意力放回他身上,忽的覺得燙手,手連忙撤開,“你發瘋了?”
君墨爻還是笑著,手過她臉頰,拎起鬢邊,睡散的發,“我給你再綰個頭發吧?”
她的不解越來越濃,側頭眼神詢問崔奇。
崔奇驚訝的表情收回,朝她微微一笑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,自動忽略前面這人,急忙抄寫起來。
他噘噘嘴,不太樂意此時此刻,她還能分心給他人。
她挪回目光,他唇紅齒白,一雙眼波光粼粼。
她嚥下口水,鬼使神差轉過身,用後背對他。
他低頭咳了一聲,再抬頭時,眼裡那點兒笑意滿得快溢位來。他小心翼翼摘下木簪,從上至下,梳理她的烏髮。
伺候人的事第一次做,但往常他給自己梳髮積累不少經驗,她的髮型又簡單。
長髮如瀑,披在她肩上。他撫平翹起的一邊,握住長髮,給她盤起。
“好了,”他用木簪固定,放下手,盯著她。
她轉回來,眼裡滿滿的不解,“怎麼忽然想起給我綰髮了?”
他一手搭在桌上,撐住自己的頭,“因為喜歡。”
她眨眨眼,躲開他的目光,收拾揹包,“你好好抄書,我先去吃午飯了。”
“好!”他應得爽快。
走在路上,她腦海裡,還是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模樣。
她扶住明倫堂大門,怎還手腳發軟了?
用過午飯,她來到漱玉湖邊。
丟下石子,平靜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。
她盤腿打坐,平復心情。
半個時辰後,她總算找回自己,起身,利落回到詠絮堂。
這麼一耽擱,她就成了最後一個到的。
剛進去,碰見君心走出來。
君心上下打量她,“遇到甚麼開心的事情了?滿面紅光的。”
她目光一滯,這麼明顯?
一句話,引得李若和蕭遙好奇不已,紛紛跑到門邊,盯住她的臉。
她被瞧得頭皮發麻,乾脆回了君心,“你哥勾引我。”
君心差點噴笑出來,狠狠憋住了。
李若和蕭遙緊咬下唇,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。